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因 ...
-
“昭阳公主驾到——”随着内臣的通报,我缓缓踏入正殿。在正殿议事的大臣们听到通报后,自动低头向后退去,让出一条道,直直地通往父君的长案。偌大的宫殿,一时之间竟显得有些空旷。
我是楼国第三代国君慕容豪的女儿,也是全楼国唯一的公主。父君宠我,宠爱的程度是连我的五个哥哥都及不上的。今日我五更时分便由三十六个梳妆宫女为我沐汤浴,更锦衣,修妆容。司珍花费三月时间定制出的全套头饰,京城名匠傅玉笙的芙蓉玉手环,焉支进贡的飞霞粉,江南柳三娘的千金难得的流光缎,平日懒散的我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正式地打扮过自己了。作为楼国最受宠的公主,我如此隆重,也不过是因为今天我要见的人是当朝贤者九百博的单传弟子——九百非。
事情还要追溯到两个月前,是时正是寒冬腊月。对于女人来讲,寒冬也好,暖冬也罢,所要计较的不过是缝衣纳履祈福赏梅的一些琐事,但对于男人,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我的五个皇兄,大皇兄慕容樛自六岁起便被派去琰国当质子,那一年我尚未出生,自是从未见过。二皇兄慕容桥虽年长我五岁,却与我最为交好,私下里我便称他二哥。他的母妃苏美人是我母妃的表姐,这样算起来,我在血脉上同他也更加亲厚些。三皇兄慕容楠和四皇兄慕容彬年纪仅仅相差一个月,听闻四皇兄的生母年轻时犯过些许差错,自此之后便像在宫里消失了一般,父君把四皇兄交予三皇兄的母妃张美人抚养。张美人的镜月居离我所住的沉香水榭实在距离不近,所以我与这两位皇兄自小交往不多,交情自然不深。至于五皇兄慕容栎,自幼丧母,仅仅长我一岁,因此我们读书习艺均在一处。从小我就觉得慕容栎虽比我年长,却是十分幼稚,因此我便称呼他为小五。对于这个称呼,虽然他不甚喜欢,可是我执意这样称呼,他也没办法。在这个冬天,二皇兄与三皇兄一道征战西北冉国。饶是冉国尚武,二皇兄凭借地理优势和精巧的战略布局,险胜了这一仗,回来那天,正是腊月初一,我十六岁的生辰。
那天下起了大雪,青砖红瓦全部覆盖上了雪白,道路也是湿滑无比。二皇兄凯旋的消息前日便已传来,我央求父君带我一同去城门迎接得胜的军队,父君就是不肯。无奈之下,我只好偷偷去求小五,看看他有没有办法让我见识一下二哥军队的风采。我估摸着小五与我一样都是少年心性,听到我的请求后,只是稍一思考便同意了。他托人给我找了一套男装,我们两个扮作随从混出宫门,来到了迎接军队的城门口。
高大的城门缓缓打开,漫天飞雪中,我看到训练有素的军队骑行而来。将士们虽风尘仆仆,脸上散发着我从未见过的风采和气度。二皇兄带领大军行至城门前,望着城楼上迎接军队的父君,从战马上一跃而下:“父君,儿臣——幸不辱命!”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恢宏的军队,感受到如此振奋人心的气势,即便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闭上眼睛,我依然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当时军队凯旋的振奋。
“二哥果然是真英雄!”我不由自主地小声对小五说。
“三皇兄也不差,你呀,从小跟二皇兄交好,三皇兄明明就在二皇兄旁边,威仪气势丝毫不输的好么。”小五对于我只知道赞美二哥的行为很是不屑。
“什么嘛,三皇兄每次见到我都板着脸,跟我欠他多少钱似的,我干嘛要表扬他!”我白了小五一眼,他崇拜三皇兄的剑术,可这跟我没关系。
“那我们两个打赌,看这次出征二皇兄和三皇兄到底谁杀敌比较多,敢不敢?”小五也有点急,因为我蔑视了他的偶像。
“赌就赌!慕容小五自小打赌你可没赢过我!”所以我才觉得小五傻。
“那……那是我运气不好!”小五脸上有些挂不住:“就说这次,你要赌什么?”
“就赌前两日叶姐姐送给你的绣蝶荷包!”叶姐姐是叶宰相的大女儿,温婉貌美,仅仅长我一岁,与小五同岁。用父君的话来讲,叶相乃当朝不可多得之才,因此特准他的子女跟随我们一同读书。虽然不清楚小五和叶姐姐两人究竟怎样暗通款曲的,可是时间一久,这两人的……咳……深情,自是逃不过我的法眼。我估摸着如果偷偷地匿名告发一下小五,师傅肯定会罚他至少抄三百遍《昭明文选》,这样的确可以泄一泄小五总是同我抢美食的愤。可这样一来,又会连累美丽无辜的叶姐姐,我甚为不忍。转念一想,这件事怕是小五的软肋,于是我用这件事情来要挟小五,果然得到了比我预想中更为丰富的回报。而我的本意,只是想让小五每顿晚餐把鸡腿都让给我。
“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败给你了。”小五一听我提到叶姐姐,果然服输。本来嘛,二哥才是最厉害的,比黑脸三哥强太多了。
正当我沉浸于欺负小五的快乐中不能自拔的时候,一只手拍上了我的肩膀。“你们两个安静点,你们出来是负责随侍君上的,嘻嘻闹闹,成何体统!”听声音就知道是父君的随侍内臣安德海。
我和小五头也不敢回,唯唯诺诺,但这位平日在父君面前谨言慎行的安公公却似乎被小时候照顾我饮食起居的顾婆婆附了身,喋喋不休:“能服侍君上是你们的福分,你们这样不谨慎,交头接耳些什么!有些话,若是被本公公听去还好,若是被旁人听了去,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若是有人告发你们,小心君上一怒,诛了你的九族!”
安公公声音越来越高,并且丝毫没有打住话匣子的迹象,再这样下去不引人注目才怪。我拽拽小五的衣服,让他想想办法,小五只能小幅度地朝我摆摆手,表示他也无能为力。没想到这一举动又被安德海看到了,安公公很生气。
“嘿!我说你们这两个小子,居然在杂家面前还不知收敛!”安公公的声音更大了,我用余光瞟了一下周围,已经有不少小厮都看向我们这里。没办法,我回过头,在安公公进一步提高音量之前小声斥了一句:“安德海!”
“还敢直呼杂家的姓名!你……”安公公看向我,本想继续斥责。待他看清我的脸,却是软了下去:“昭……”昭阳公主四字尚未喊出,就被小五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我瞪了一眼安德海,指了指前面的父君,又比划了一个杀头的动作,很有公主气度地小声说:“不许声张,忙你自己的去。”
安德海唯唯诺诺地退到了一边。我冲小五比了一个手势,干得好。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我和小五再望向前方时,已经变成了二哥来到了城楼上,向父君汇报战事概要这么一个场景了。看到二哥我内心十分激动,却又碍于自己现下的状态,不敢上前。这个时候,小五把刚刚被他吓得腿软的安德海召过来,不知道轻声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我便被小五拉着站到了前排,离父君较近却又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小五好机智。
“父君,儿臣这次能够获胜主要还是因为曾经勘察过祁连山的地势,并且三皇弟也表现的异常骁勇……”二哥汇报战况的样子真是帅到家了!不过,二哥与父君现下讲述的多半是复杂的兵法,我却听不懂。一时之间有些期盼他们快些讲完,这样可好回宫,我也好同数月不见的二哥叙叙旧。有些百无聊赖,我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却猛然发觉这样的姿势实在不适合一个随侍的小厮,于是赶忙与他人一样低下头作恭敬状。
这一低头可吓了我一跳,一条花白相间的蛇正盘伏在地上,距离我父君的脚不过一尺距离。据说二哥的母妃,也就是我的表姨苏虞苏美人在入宫前以养蛇为生,她的春秋堂也藏有许多与此有关的书籍。虽与这位姨母不是很亲厚,二哥却额外嘱咐下人,特准昭阳公主随意步入春秋堂,借阅任何书籍也无限制。因此我在相蛇方面不可谓一无所知。面前的蛇君,花斑匀称,前端三角,舌尖发黑,身体盘曲,甚为妖娆。此蛇名为流韶,剧毒。
环顾四周,包括小五在内的其他人均未发觉毒蛇的存在。流韶喜静,可若是察觉到周围响动异常,便会躁动,甚至主动攻击周围的人。我心中暗暗盘算,此时必须先将父君和二哥引开到足够安全的距离,然后才能声张。否则即便流韶此时不攻击父君,等会儿回宫人群攒动之时也会攻击众人。
恰巧旁边有一小厮端着一壶梨花白在旁待侍,我赶忙接过酒壶,小心翼翼地想要绕过毒蛇走去父君身边。正当我行至流韶旁边时却脚下一滑,手中的梨花白尽数倒在了流韶的身上。流韶感觉到了热辣辣的白酒,开始躁动不安,在我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便飞跃到我的小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只觉霎时天旋地转,只能听到父君喊了一声“昭阳”,便不知晕倒在谁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