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遇》迟菀

1、第 1 章

　　“电视里，女主角终于要嫁给自己爱的人，她一个人半夜爬起来，穿上婚纱，对着镜子，没完没了地笑。吃着红薯粥、蓬头垢面地坐在沙发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穿不上婚纱了，就是穿上，也未必有这样甜蜜的笑，就是有这样的笑，也已经太晚了。”

　　陆颐然停下，微微抬头瞄了眼半坐在病床上眯着眼的周钦舒。后者仿佛有感应似的，用微弱的声音说：“看着我干什么，一时半会死不了。”又摆摆手示意陆颐然继续念下去。

　　“……15岁的时候再得到那个5岁的时候热爱的布娃娃，65岁的时候终于有钱买25岁的时候热爱的那条裙子，又有什么意义。我想我就是现在遇上一个心爱的男人又怎样呢？一个没有和我一同愚蠢过的男人，有什么意思呢，而我们就是从现在开始愚蠢，也已经太晚了……”

　　“哎，然然，”周钦舒突然出声打断念书的陆颐然，“我好像看到那谁了。”

　　“嗯？”陆颐然放下书，起身走到病床边，帮周钦舒的枕头垫高些，听到好友发出一声舒服的感叹后微微笑了起来。

　　周钦舒感叹完立即变回原先严肃的表情，一板一眼地说道：“就是之前进院的时候，你不是在打电话请假吗，所以你没看到，但是我看到他了。”

　　陆颐然感到好笑地看着周钦舒说：“那会儿你都痛的不成样子了还有心情去看周围的人啊你，那你手术后一直说痛，来倒腾我就是成心的吧你。”

　　周钦舒立即回归病人应有的姿态，柔弱地对好友说：“我现在还在养病呢，不成我要喝水。唔，然然，好想吃糖醋排骨。”说罢故意睁大频率颇高的眨巴眼睛。

　　“你现在压根不痛了吧，不痛赶紧出院，我也懒得照顾你了。最好呢，再来一次阑尾炎，就让你吃糖醋排骨吧。倒是你，病好之后记得请我去本市最豪华的饭店吃顿好饭好菜。哎，你别对我撒娇，别扯这些有用没用的，好歹我也是你救命恩人吧……好好好，你给我坐好。”陆颐然眼看着周钦舒想扑到自己身上只好打住，摇着头无奈地把热水递给好友。

　　周钦舒的主治医生是个严肃的中年妇女，恰好来查房时听到她两关于糖醋排骨的对话，端着脸拿着本子说：“你们这些小女孩整天就为了减肥这不吃那不吃，饮食不规律，看吧现在你想吃的东西你也没法吃到了。注意啊，糖醋排骨不能吃，只能吃些清淡的食物，多吃水果多喝水。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很疼吗？”说罢看着周钦舒。

　　周钦舒有个毛病就是看见医生就害怕，哪怕对牙医也怕得很，小时候去医院拔牙硬是害怕的连哭都忘了，知道走出医院才后知后觉地嚎啕大哭。此时面对医生的责骂更是大气不敢出，原本消失的疼痛在听到医生的问话后突然又痛了起来。

　　陆颐然站在医生和周钦舒的中间，看着好友半天没有反应，就知道必然是她的“医生恐惧症”又犯了，只好戳戳呆着的周钦舒。周钦舒像是上了发条似的，机械的点点头。

　　医生对周钦舒的点头仿佛了然于胸，说：“会痛就对了。要注意伤口感染，不要碰水，可以适当的走动，但是不要出现刚刚我看到的那样剧烈运动，当然如果你们不想好，那再怎么剧烈运动都可以。”医生指的是周钦舒扑向陆颐然的那一扑。

　　陆颐然有些惶恐又有些愧疚的看着医生说：“医生，不好意思，刚刚是我没注意，那我还需要注意什么吗？”

　　对于陆颐然的虚心请教态度，医生觉得十分满意，于是扶了扶眼镜摇摇头说着“没有了”便离开了。

　　病房门一关，就听见两人如同敌人走后如释重负的叹气声，叹完气的直接结果就是病人周钦舒感觉更痛了。此时陆颐然都怀疑就是因为医生太过于严肃，才使得如今的医患关系这么僵硬了。

　　严格来讲，周钦舒怕医生是从小就养成的毛病，陆颐然则并非怕医生，而是怕因自己没听进医嘱而落下什么毛病。毕竟堂嫂因为没听医嘱，白白的就将好不容易怀上的双胞胎流产的前例让人印象实在是太过于深刻。

　　当然也不仅仅因为这一件事才使陆颐然小心遵从医嘱。从小到大，陆颐然就是所谓的“乖乖女”，具体表现为爸妈说一她不敢说二、老师说的话她会一个字都不漏的记下。比如，有次语文默写文言文她写错了六个字，那时快要期末考，老师在默写前就规定错一个字把原文默写五遍。其实批改的时候老师是看不见的，是由学生自己改。很多人在批改的时候都会偷偷的把错误的字给改过来，但是陆颐然偏偏不。周钦舒经常说陆颐然就是那种蛮干不懂变通的人，其实有些时候说得真是一点也不假。那几首文言文长的很，陆颐然又是全班错的最多的人，于是等打扫卫生的同学都离开了，天已经完全黑了都还在教室抄正。

　　回家后，陆妈妈还以为陆颐然去谈恋爱了，于是进行了一番主题为“早恋有害身心健康，影响学业影响成绩进而影响美好人生”灵魂的洗礼。陆颐然一言不发的吃完饭后，咂咂嘴才开始解释迟迟回家的原因。陆爸爸摸摸下巴说：“你是对的，的确要听老师的话。做人就是要正直要坚持自我。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我们要做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然然你是正确的。爸爸为你感到骄傲。”于是顾爸爸的这番话更是给乖乖女陆颐然打了一针定心剂，从此在“听话”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了。

　　病房里没开水了，谨记医生教诲，陆颐然立即提着水壶往开水房跑。

　　“陆颐然？”正当陆颐然低头跑到拐角处，一道语调略为上扬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陆颐然本在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回去看爸妈的事，被突然而来的叫声吓了一跳，几乎要跳起来了。等缓过神来，只听见几道低低的笑声从背后传来。

　　在陆颐然缓神与转身的当口，一个斜挎肩包的男人拍拍身边手插裤袋的男人的肩，嘴上仍带着笑意说：“行啊陶暮，不和我们吃饭原来还真有理由啊，佳人有约？但要适度啊，适度，别豺狼虎豹似的啊吓着小姑娘咯。”说罢还故意挑挑眉毛。

　　陆颐然听着“陶暮”这名心猛的一跳，回过身看着一群男人中最前面手插裤袋静静地笑着看她的陶暮，顿时好像什么滋味都涌上心头。不过陆颐然还是很快地眯着眼就笑了起来并还摆摆手：“师兄，你好呀。”

　　原先和陶暮一起走的人相继拍拍陶暮的肩，走向了电梯。

　　“呃……师兄，你的家人什么的住院了吗？”陆颐然尽管此时心情很复杂，但嘴巴比脑袋更快此时显然也是个优点。

　　陶暮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小师妹把水壶在两只手中换来换去，泄露内心很紧张的小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于是不由得笑出了声。接到陆颐然看向自己疑惑的目光后，收起了笑，把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虚咳了几下，正色道：“我在这里工作。嗯，我是这里的医生。你的家人生病了？”

　　陆颐然抓抓头发说：“嗯……我的一个好朋友得了点小病，我在这陪着她，”见陶暮挑着眉看自己，又急忙补充，“呃……就是我大学室友周钦舒。”

　　“噢，周钦舒……就是以前头发比你还短的那个？”

　　“嗯，就是她。阑尾炎住院呢，没告诉她妈就我来照顾她了。”见陶暮连周钦舒的样子都还记得，陆颐然更有些紧张了。

　　陶暮沉吟片刻看了看手表说：“要不我现在和你过去看看她？”

　　陆颐然立马很坚定的说：“师兄你不是还有事吗，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只是个小手术而已，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此时陆颐然一边抱怨自己就不该听见陶暮叫自己的名字后停下来，一边开始考虑怎样才能不让陶暮去看周钦舒。

　　陶暮有些好笑的看着越来越紧张地陆颐然说：“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你看表了呀，而且你没和你的同事一起去聚餐说明一定有别的事。师兄谢谢你啦，你去忙你的吧。”在压力下果然会激发人的潜能。

　　陶暮笑笑，毕竟自己和周钦舒也并不熟，去了也尴尬，于是并不坚持：“那你有什么问题再联系我，我的号码是188xxxxxxxx。记下了？下次有空再聊。”

　　“好的，师兄再见。”陆颐然拿手机记下，道别后头也不回的往开水房走去。

　　陶暮看着她走过那个拐角，刚拿出的手机又慢慢的放回衣袋里，微笑着朝着电梯走去。

　　陆颐然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回顾自己有没有某句话说的不对。好像一直都是自己说话，自己太主动了？人家没问周钦舒的什么病了自己说出来好像别人很想知道似的。越想越气，简直想去撞墙。能淡定矜持稳重点么！陆颐然简直想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