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之外》艾乐德

1、1

　　小小阿祥最害怕两样东西，一样是帅哥大师兄，另一样是武当无眉道长。
　　为什么？先从大师兄说起吧。

　　在阿祥眼里，大师兄是世界上最帅的和尚，也是世界上唯一留长发的和尚。
　　寺里规定所有人都必须剃度，他却偏不，又因为身为少林寺大弟子，剃度行礼的和尚也得叫他一声大师兄，强行剃度的话是不尊重长辈的行为，是可耻的。大师兄勉勉强强保留下他的长发。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大胡子方丈终于发飙了。
　　那夜大师兄正翻墙准备去怡红院，被正好出门小嘘的方丈撞见，一句怒吼声吵醒了寺里的所有人和阿猫阿狗。
　　“清风！你又私自离寺！”方丈吼道。
　　清风是大师兄的法号，但只有方丈师伯师叔们才这样叫，他让我们都叫他清扬，因为这样显得他发型飘逸，和尚甲反问他，风岂不是更飘逸，他说，风大发型容易乱。
　　“师父，冤枉阿，弟子是东西掉了出去想翻过去捡。”清风道。
　　“还打诳语，我注意你很久了。”方丈道。
　　“师父你居然偷偷留意弟子！”
　　“我去你大爷的。”方丈卷起袖口准备动粗。
　　“师父你居然说粗话！”
　　“我忍你很久了，明天必须把头发理成跟我一个样。”方丈抚摸了自己明亮的光头，在微弱的烛光下还闪烁了一下。
　　“师父，弟子肾虚怕冷，长发保暖呀！”
　　这是清风编的第一百八十八个理由。
　　…

　　当第二天大家醒来时，大师兄跪在寺内榕树下全身静如佛钟，当然除了那随风飞扬的长发。
　　阿祥依旧拿着扫帚打扫寺院的每一个角落，路过清风身后时不知被什么怪东西绊倒摔了一跤，他捂着脸站了起来，清风反而笑得趴在地上。
　　“大师兄你笑什么？”
　　清风甩了甩长发道:“你猜？”
　　“不会是笑话我摔倒之事吧？”
　　“你猜？”
　　“大师兄你不会是在挑逗我吧。”阿祥害怕得向后缩。
　　清风心想，这阿祥师弟甚是呆萌，平日里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抱怨不会推托，可先哄骗过来替自己背黑锅，促进美好未来早日实现。
　　“阿祥师弟，你想不想学武功？”
　　“不想。”
　　清风楞了一下，没想到这呆萌师弟居然不按常理出牌。
　　“来少林寺扫了两年地了，就不想学点真功夫？”
　　阿祥犹豫道:“师父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需先清除杂念修行才能事半功倍。”
　　“师父忽悠你的。”
　　“不可能。”
　　“真的，当年师父就是这样忽悠隔壁老王的。”
　　“那老王呢？”
　　“扫了五年地后被调去洗马桶了，已经洗了两年了，为寺里节省下一大笔清洁费。”
　　“那我将来岂不是也要去洗马桶？”
　　“洗了马桶洗厕所，最后还有帮师父洗尿壶。”
　　“大师兄你还是你教我武功吧。。。”
　　清风从口袋里拿掏出两本崭新的书举在他面前。
　　“这是绝世武功秘籍，你要学哪个？”
　　阿祥凑上前一看，一本《如来神掌》，还有一本《金瓶梅》。
　　“哪个厉害？”
　　“都厉害，个有千秋。”
　　阿祥左右相顾几番，心想《如来神掌》这名字有点傻，以后出去一听就知道是少林寺出来的，缺乏神秘感，就拿走了另一本。
　　“大师兄，就学这本，金瓶梅。”
　　清风楞了一下，怎会是金瓶梅？
　　难道是自己给拿错了，把收藏已久色情书籍给掏了出来，片刻间，汗流浃背。
　　见阿祥师弟抱着色情书籍当武功秘籍在旁蹦蹦跳跳乐开了花，清风心想年幼小孩必然看不懂这书中内容，不会对他童年造成什么不健康的影响，看不懂自然会来请教自己，到时候在教他一招半式就可蒙混过关，藏书还能先寄放在师弟身上，免得被方丈发现没收去，真是一举两得。
　　清风当时绝对不会想到，他这无意的举动，篡改了多少人的命运。
　　阿祥兴奋完拿着色情书籍转身就走，清风见状急忙一把手拉住他的小腿，阿祥以一个完美的半圆弧度，脚掌为圆心摔倒在地，鼻血横飞。
　　“慢着。”
　　阿祥哭丧着脸道:“大师兄你为何偷袭我。”
　　“你不能走。”
　　“为什么？”
　　“师父因昨夜之事告诫我说若不去剃度就要将我逐出少林寺。”
　　“那你就去剃了阿，跟我有关系么？”
　　“当然有关系，我被赶出去了，你练功有不懂的地方，谁教你阿。”
　　阿祥心想，甚是有理。
　　“那怎么办？”
　　“你告诉师父，说你昨天内裤被风刮出寺外，我是去帮你捡的。”
　　“不行，不能骗师父。”
　　“你脑袋怎么不开窍阿，武功和骗师父一次，你选什么？”
　　阿祥沉思了许久道:“还是武功重要些。”
　　在诱惑面前，人心总是无法坚定。
　　从那日起，阿祥开始和清风每天欢聚一起。
　　阿祥捧着金瓶梅揣摩了好几天，毫无头绪，心中暗想，武功秘籍果然是不易参透的东西。
　　于是隔三差五跑去请教清风大师兄，清风索性直接徒手一对一教学。

　　劈掌是阿祥学到的第一个招式，大师兄说练好了以后砍柴就不需要随身携带斧头了，既安全又方便，阿祥每天对着面粉劈个不停，数日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如火纯青了便到厨房找来几根木材应声劈下，果然咔嚓一声巨响，木材毫发未损，阿祥的手断了。
　　躺了三个月后，阿祥的手掌终于恢复正常，住院期间，阿祥感觉自己的人生日月无光，一片黑暗，出院后又一片豁然开朗，可以和大师兄一起愉快的玩耍了，感叹人生真是大起大落。
　　刚回到寺内，大师兄就突然窜了出来，长发扬起漫天尘土。
　　“大师兄，为什么我手会断？”
　　清风思索了很久道:“也许你不适合手部动作。”
　　“那我怎么办？”
　　“手不行，你的天赋一定就是腿法。”
　　“大师兄，你是不是在忽悠我？”
　　“相信我师弟。”
　　几天之后，阿祥因为腿折了又回到医院，大夫护士和他幸福的拥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那天起，阿祥就开始害怕见到大师兄，因为见到他从来没发生过好事，只会厄运连连，再跟大师兄有亲密接触阿祥感觉自己在不久的未来生活将会无法自理。
　　武当的无眉道长更算是一朵妖艳的奇葩，简直让人无法直视，到现在阿祥都未弄清楚前前后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眉道长道号原为白眉，位居武当掌门，武功深不可测，为人也乐善好施，平日里脸色红润慈眉善目，深得广大人民所喜爱，人生中最大的乐趣就是抚摸自己修长的白眉，因为他认为自己的白眉毛又帅又有特色，出门在外害怕别人没有留意到，就抚摸自己的眉毛引起他人注意，谁料日日摸夜夜摸竟把整条眉毛给扯了下来，因为此事白眉道长还闭关了半年，出关时眉毛还是没有长出来，为保持人名合一，一怒之下将道号改为无眉。
　　每一年光棍节，都会举行武林大会，为广大无聊人民群众消遣时间。
　　武林大会的前身原为佛道交流大会，是为了促进佛学道学两家交流而举办的盛会，少林武当两派汇聚一堂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然而又因活动表面就像是两派人一起打坐念经甚是无聊，所以围观群众每年越来越少，到最后连少林武当的啦啦队都懒得过来参加了，不知谁灵光一闪，在文学切磋后又加入了武学切磋项目，才再次吸引广大江湖人士前来围观，后来又因群众要求必须将武学切磋提前，于是改成武学切磋后在稍微文学交流下便可结束活动，一开始只是少林武当两家对打，后来各地武林人士江湖门派都耐不住寂寞，也挤上台凑热闹，跟着一群和尚道士一起划拳，久而久之，这佛道交流大会就变成了武林大会。
　　去年的武林大会，无眉道长顶着比和尚脑门还光滑的眉弓前来参加。
　　各地英雄豪杰也陆续赶到，大会举办的地点定为少林寺的后花园，原因是往年少林寺和尚们一路化缘散步老是迟到，一迟到就是十天半个月，个派掌门带着徒弟们只能先住在客栈，积累下来每日的菜钱客房钱把掌门们的私房钱都吃个精光，于是他们投票决定，将大会举办地点迁移至少林寺内，这个决定几乎全票通过，只有一人反对，那就是无眉道长，因为武当离少林寺数百里，他一把年纪骨质疏松老是这样赶路折腾不起，但少数服从多数无眉道长也只能憋着这一口委屈，所以每年今日都会牛脾气大增，硬要门下弟子跟少林和尚一决雌雄分出个胜负。
　　无眉道长和大胡子方丈两人从四十岁开始对立到现在八十岁，也算是一对半世纪冤家。
　　大雄宝殿内无眉道长一见到大胡子方丈便道:“多日不见，您还健在，真是可喜可贺。”
　　“眉毛兄，同喜同喜呀。”方丈道。
　　“祝您早日圆寂。”
　　“彼此彼此。”
　　然后双方谁也不服谁开始在大殿中央扭打起来，刚开始就是两派掌门人亲自出手瞬间将气氛涨到了高潮。
　　围观人数一下子堵满了少林寺所有地方，有卖零食的，卖一次性用品的，推销保险的等等等等，大幅度促进了当地的经济发展。
　　无眉道长所用的太极拳讲究循环递进，借力使力，内力也是扭越久变得越大，所以他不急不躁。
　　大胡子方丈修行的易筋经要领也是集意念，呼吸，动作于一身，排除杂念，打的越久全身经络气血越是通畅，越能精神充沛容光泛发，越能润肺止咳老当益壮。
　　因此两人皆半推半就，一扭就是两个小时，所有人都紧张得屏住呼吸，殿内万籁俱寂。
　　由于太过安静，两人内力又对峙过久竟将殿内空气变得非常温暖，少林寺大弟子清风就这样给睡着了，所有人紧张的神经就跟随着清风的呼噜声跌宕起伏。
　　僵持越久能量挤压得越庞大，胡子方丈意识到这样扭下去必定两败俱伤，若是有谁先松手，手中内力无法散去，必会反噬，轻者内息换乱走火入魔，重者当场暴毙。思索一番后灵光一闪，将手中内力引到下巴之中，满下巴的胡子凋零落下，被微风吹动触碰到两人身体，刹那间化为灰烬。
　　见内力消散胡子方丈立马放手退开，摸着光秃秃的下巴叹息道:“可惜了我这些胡子阿。”
　　这下子无眉道长悲剧了，这满身内劲无处释放，若是强行收回定会胀破丹田，内力尽失。正在苦恼中，又听见了清风的呼噜声，心中暗想，看来只能拿这倒霉和尚当替死鬼了。
　　无眉道长赶紧走到清风的身边道:“胡子方丈，您这弟子睡着了，在下帮您叫醒他吧。”
　　于是一掌向清风胸口拍去，这一掌聚集了无眉道长身上太极孕化足足两小时的内力，就算是天竺巨象挨了也会肝脏爆裂，大理坚石也会碎为粉末，胡子方丈眼见已经阻止不及，心中焦急万分，就算是自己硬吃下这掌，也会经脉尽断重伤不起，那一掌就这样硬生生的拍在熟睡中的清风胸口。
　　清风惊醒骂道:“他妈的谁打我？”
　　无眉道长大惊，连退数步。
　　方丈道:“不得无礼，无眉道长看你睡着，好心叫醒你。”
　　清风苦笑道:“下次能不能轻点阿。”
　　胡子方丈挥了挥手，示意清风退下。
　　“方丈，你的胡子呢？”
　　胡子方丈捡起一个木鱼向他扔去，“没你的事给我一边凉快去。”
　　若无眉道长此刻有眉毛，现在定是皱成一条直线。心中暗想，那长发非主流和尚到底是谁。
　　大多数人都没看懂，刚才跟两个大老爷们相互按摩一样，除了基情外，毫无观赏性。
　　文斗开始时江湖人士已经走得差不多，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行走缓慢的还未离开现场。这个时候也是阿祥每年最讨厌的，因为人潮过后寺内到处都是果皮纸屑，从大门口一路扫到大雄宝殿，来来回回数次，依旧垃圾随风飞扬，就像大师兄的头发一样。
　　佛道两家交流讨论的内容也是十分没有内涵。
　　一方说，佛学好。
　　另一方说，道学好。
　　一方又说，佛四大皆空。
　　另一方又说，道六根清净。
　　一方再说，皆空和清净意思皆为无，你们抄袭我们。
　　另一方再说，太极于天地未开、混沌未分之前，明明是尔等模仿我们。
　　然后一方就骂道，你还清净你大爷，清净你们还跟我们在这吵。
　　另一方紧跟着骂道，你们一群秃驴知道什么叫皆空？
　　这时清风捡起刚才方丈扔他的木鱼向另一方扔去道:“我不是秃驴！”
　　木鱼恰好砸到无眉道长的鼻子上，无眉道长一气带头把拂尘扔了过来，身后的弟子纷纷效仿，瞬间拂尘木鱼漫天横飞。
　　当两边争论得不可开交时，正在扫地的阿祥从殿口路过道:“两家各有不同，这有什么好吵的。”
　　无眉道长听罢问道，“那你说佛道两家哪里不同？”
　　“很明显阿，我们拜的是佛主，你们拜的是老子。”
　　“可两者皆始于‘无’何来不同？”
　　“无就是我们没有头发，而你没有眉毛。”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叫佛么就在这跟我论道。”
　　“不懂才要在这，懂我还需要在这么？”
　　无眉道长发现自己竟说不过区区毛孩，心中憋屈，喷出一口鲜血。
　　“道学太极会生两仪四象八卦，包含万物，奇门遁甲通晓古今知识，而你在少林寺内打坐练经除了佛理外难道还能学得其他什么？ ”
　　阿祥道:“当然还学了其他东西。”
　　无眉道长道:“还学到了什么？”
　　阿祥从怀里掏出了一本《金瓶梅》高高举起道:“还学了这个，你们道家里有么？”
　　无眉道长心想，道学里还真没有此类□□知识，不由心中一震，今日竟然败得一塌涂地，眼前这个孩童悟性真是极高，心中甚是喜欢。
　　无眉道长心服口服，竟对这小辈拱手道:“敢问这位小兄弟法号？”
　　“我叫阿祥，只是个扫地小僧，师父还没给取法号呢。”
　　自从那天起，无眉道长开始拉着阿祥讨论佛道两学内容，共同提高共同进步。
　　阿祥对此也是苦不堪言，每日要扫地抄经书，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又被这没眉毛的道长强行拉着背《道德经》和《奇门遁甲》等。生活可谓度日如年，一见到无眉道长阿祥感觉比见到大师兄还恐怖，大师兄是虐身，他是虐心。
　　无眉道长也不怕路途跋涉，日行百里坚持每星期都要到少林寺跟阿祥交流，累积下来一身老骨头终归是坚持不住的，但他却逆天而行强迫自己超越人类极限，最后一代宗师因旅途疲惫气绝于黄土高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