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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楔子贰·下 枕梦寤寐竟断肠 ...

  •   她站起身,准备熄蜡烛。
      正听见一个沉静如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声叹息:“悯儿,你又杀人了。”
      殷悯潸滞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吹熄蜡烛,生涩开口:
      “……云哥哥。”
      来者是个十七岁左右的少年,一头奇异的泛金色短发在夜风里猎猎飞扬。他着一身暗黑色的夜行衣,半蹲在窗台上,一只手拿长剑自然地放在膝上,另一只手撑开窗子,背着月光看不清容貌。
      “义父他们近日安好?”殷悯潸转过身,故意岔开话题。
      “自从上次我们回来,都没有仗可打,爹一直忙于镖局的事。最近接的生意多,有几笔做得大,爹忙不过来,内火攻心,眼疾又犯了。”少年从窗台跳下来,随意在桌旁坐下,望见那一盘子白粉,把眼神避开。
      “让义父多喝一些白菊莲心水。”殷悯潸也坐下,摆弄着空茶杯,“义母等人也好?”
      “段雷钧还是老样子,成天无所事事,不过最近倒也没惹出什么大的乱子。雨燃的病也有了起色,继母夸你托人请的郎中医术高明。”少年摸出一个羊皮纸的信封递给她,“悯儿都多久没回来过了,继母倒是很想念你。”
      “替我向义母请罪,只是这几日场子多,回去不方便。”殷悯潸接过信封,一眼瞥到信封右下角的水印纹章,“等官府的人来过以后,悯儿一定登门向义母赔不是。”
      少年立刻明白了意思,瞟了一眼盘中粉末,说道:“此人是胡显德?那个三品?”
      “悯儿不知。”她直视对方答,“但云哥哥不必担心,悯儿和段府的关系没有其他人知晓,定不会连累大家。”
      “我段云冶是什么样的人,悯儿难道还不清楚?”少年蹙眉,不悦,“就算他胡显德是宰相,云哥哥也尽全力保悯儿无事。”
      “多谢云哥哥的好意。”殷悯潸不再直视对方的眼睛,低头看手中信封,一眼瞥到信封右下角的水印纹章------那是段府镖局的标志,“不过,悯儿从来不赌没把握的局,也不会无事劳烦别人来救我。请云哥哥放心。”
      段云冶无奈地看着她摸出一个白瓷瓶将盘子里的粉末倒进去,漫不经心地塞上塞子。忽然他望着那漠然的表情怔怔地开口:“这不是你应该做的。”
      “那云哥哥叫悯儿如何?从了?认了?甘心就这么被人不知不觉地卖了?”殷悯潸有意无意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哥哥还真是狠心呢。”
      段云冶顿时感到心里生出一块冰,凉意逐渐蔓延至全身。怅然忆起,与这少女初识还是在总角之年,没想到如今她已过了豆蔻,两人之间不知不觉建立起的隔阂仍然无法消融。
      ------也许是他们相隔近十年才重逢的缘故。十年,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他不禁两眼失焦,望着一片虚无默然无语。
      房内沉默了一会儿,只听殷悯潸轻轻地说:“还请云哥哥不要责怪。”
      责怪?十年前当同龄人还在向父母撒娇的时候,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不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用了多少年,才赚得那么多银子厚葬双亲,从南方小镇流离到京城,忘记过去。而她的云哥哥那时却身处边疆,听说了那个魔鬼般的晚上,一直以为她同那一方小院,一场大火一起远去了。他甚至现在还未曾敢想,那个桌子高、一带糠谷重的孩子,孤零零地一个人经历了多少,才走到今天。对于她,他只有怜爱与心疼,又谈何责怪?
      “……有些事,不必全交给自己。”段云冶低低叹气,半晌过后只如是说道。十年太长太远,他已无法再如儿时逗她笑,胡诌着天南海北。重逢后又怎样呢?兄妹二人各行其事,十天半月见不了一面,最多就是给她安排任务时寒暄几句。他已无法像哥哥那样照顾她,给她怀抱与依靠。
      最后他慢慢地说:“哥哥希望悯儿是个好孩子。和过去一样。”他看着殷悯潸眼睛里的空洞,心里一阵难过。那样的眼神,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苦造成的。那是她对这个世界的冷漠,对这个社会的反感,对所有人的厌倦------亦如它们对于她。
      残忍的,却也是公平的。
      “可是悯儿和别人不一样。”殷悯潸直视云哥哥英俊的脸,“皇上有御林军,哥哥和义父有护卫兵,雨燃有爹娘……悯儿却只有自己。”
      她未施粉黛的脸在月光下素雅而安静,冰玉雕琢。可通过那一双清泠的眼睛,却也能看见一段人生了。
      一潭静水,潭底的每一块卵石都雕刻着终年的辛酸与孩提的彷徨。
      可那毕竟已经是沉在潭底的陈年旧事了。看这双眼睛啊,哪里看得到一点点奢侈的感情浮在水面?
      仍然是那样平静的语调,漠然的声音,仿佛在讲着与自己无关的事。
      段云冶心里一阵刺痛。他望着悯儿头发上那一颗颗明晃晃的珠子,心想竟是它们保护了她。可是悯儿,你知道吗?只要你刚才再晚一点点出手,那么我就可以替你完成并承担这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用手轻轻整理她略微凌乱的发丝,把那些珠子一颗一颗摘下来放在桌上,缓缓叹息:“不,悯儿错了。悯儿还有哥哥。”
      殷悯潸没有制止,只是说:“哥哥不必担心,悯儿能照顾好自己。哥哥平日总在军营,与父帅征战沙场,这回好不容易回京,又要为段家的镖局操劳奔波,要是我在占了你这个做哥哥的,三小姐定要闹脾气,怨我这个外人抢了她亲爱的哥哥------悯儿可没这个精力再和她针锋相对了。”
      “悯儿还在记恨上次的事?”段云冶取下最后一颗珠子,微笑地看着她,“雨燃被宠坏了,不懂事。莫和她计较。”
      “云哥哥,悯儿没有计较,也没有和段雨燃过不去。”殷悯潸翻起一个倒扣在茶盘上的瓷杯沏茶,“何况她说的也是实话,悯儿姓殷,自然是段家的外人。云哥哥也是悯儿的义兄罢了,并无非要照顾悯儿的道理。”
      段云冶无奈地摇摇头,不知那个任性的丫头又跑去给悯儿说了些什么不中听的话。
      “大小姐么,都有一骨子傲气。也许当年悯儿也是这样吧。”她泡好茶,递给段云冶,“上好的祁红,哥哥尝了看。”
      “哥哥不过是个打仗的粗人,哪里尝得出优劣?”段云冶用杯盖轻轻拂去水面茶沫,举止优雅却分明是个贵公子。
      “谦虚过了。”殷悯潸浅浅一笑,仿佛心情好了一些,“谁不知道段家的二公子能文善武,耍得银枪,做得诗赋?上次听义母提到你要参加殿试,是文是武?”
      “武。”段云冶蹙眉,饮了一口茶,“爹硬要我考个武状元回家,好给他沾光------可就算中了,还是回不了军营,又有何用?若是引来天子注意,没准更是一辈子要困在官服里面做个公子?”
      “悯儿也喜欢沙场上的军人。轻袍缓带的纨绔公子令人生厌。”她打量云哥哥笔直的背,挺拔的脊梁,结实的肩膀,“下次让段雷钧少来枕梦阁。今晚又看见他了,差点被他认出来。指不定哪天让他把我和段府的关系漏出去。”
      “我尽力。”段云冶走向窗边,“让你打听的东西在信封里。你这次可能要出枕梦阁办事了。”
      “不急吧?这两天可能脱不开身。等悯儿把枕梦阁收入囊中,一定尽早完成。”
      “枕梦阁?悯儿又在想些什么?”段云冶神情严肃,“你莫不是要……”
      “没什么。”殷悯潸又恢复了冰冷的神态,“悯儿胡闹罢了。”
      还真如小孩子一样喜怒无常。段云冶爱怜地看了她一眼:“快三更了,悯儿早些休息。免得第二天头脑还不清醒。”言下之意想来听者明白。
      “多谢云哥哥挂念。”殷悯潸起身走向床边,“云哥哥也早些休息。”
      段云冶轻身一跃,人已离开房间,顺带掩上窗格。
      今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她居然立刻沉入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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