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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 那个残阳如 ...
宁静的小竹屋中,晨光灿烂地照进门来,身着麻葛素衣却不掩妍丽的女子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随着年岁渐长,她清秀的面孔开始有了成熟的韵味,颀长的身影也越发娉婷。
这么多的春秋冬夏,都静静地过去了,外面的打打杀杀和血雨腥风也似乎与这青山绿水无关。
只是她知道,那个高大身影一踏出这方净土,便是要奔向某个危险和冷酷的未知之地。
危险,不会伤他的性命,因为他一身武艺,他机智冷静。且冷静久了就习惯以冷酷待人,剑法又狠又准。
可她还是知道,多少次他在与死神擦肩而过,那衣服上的破洞和身上的伤痕来自各式各样的兵器。
正如他的剑,淬着各样的热血;他的马,走过各式的野径。
他说,入了杀手这一行,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这句话,她一直记着。
这条路或是盘旋着通向悬崖,攀爬到最高点便是坠落之际;
又或是跨过无数障碍直直向前延伸,一段一段,永无止境。
他冷酷待人,却经常忍不住在她面前浅笑,说,她是他的曾经。
尽管他从没对她谈起过这段曾经。
被培养成杀人机器之前的时光,再美好难忘,在戛然而止之后都会不堪回首。他不谈,她也知道。
他却不知,他已经是她的一切。
一开始,是恨与矛盾的源头,灭门之仇和施救之恩总是一齐涌上心头。
日子久了,却成了茫茫天地相依为命的两个孤灵,有时相顾无言,却有难言的默契。
他来到异地不忘一路采撷珍贵的花苗草药,只为她培秧育苗时那一抹甜笑,花草是别前离后的惦念之香;
她独坐窗前则以细密的针脚帮他缝补旧衣,只因他暗抚补丁时那一声痛惜,针线是刀锋剑雨后守望之光。
她还记得,他说,自己本来是在杀手这条又艰难又单调的路上,踽踽独行。
谁知遇到了她,便在峰回路转,悬崖勒马的一瞬间,开辟出心中的新天地。
的确,梦中的他,满足得像一个孩子。
醒来的他,会用他的剑为她劈竹做织机,用他的马为她运土制彩陶。
而夙兴夜寐的她,用野莼和鱼蟹烹制精致菜肴,用山泉和花叶泡出甘醇香茶。
家中窗明几净,家外田园青翠。炊烟时时笼罩着这一片竹林岸。
他像一个勤劳的夫,她像他贤惠的妻。
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办法像他睡得如此轻又如此稳。
既像一个剑客,又像一个婴儿。
她的长夜里充满了梦,梦中处处是惹人发狂的压力。
她在梦中念着,轻轻叹着。
他是奉命办事,按人头领钱,不掺杂感情,也从不虐杀。
始作俑者不是他,可摧命夺魂的却是他的剑。
三十一条人命,条条都是她的亲和她的友。
梦里从来没有血花和剑光,她对他的爱已经把这火热的血和冰冷的剑中和了。
然而还是压力,难言的压力,似乎有无数目光和呻吟在梦中交织。
那一夜。
梦回惊醒的她带泪喘息,大汗涟涟。
他感觉到了,他懂。
那覆在她手上的掌轻动,拍着她的背,闭着双眼,告诉了她有关他的往事。
那个火宅,那些刀剑,那条绳索。
她心中隐痛,怜他,惜己,却忍不住问起那日的那把匕首。
他干笑,像一声轻咳。
那个傍晚遇见你,像遇见丢失的我自己。
多年来以为,恨与血,钱和命已让我麻木了,但是你的目光……
让我既想赎罪,又想依偎。
所以,那个匕首是我的命,要么——
被你刺穿心肺,把命夺去;要么——
将你视为生命,寸步不离……
她那日的目光是被悲伤抑住,
才会那么平静,恨意和惧意都化为默默的冰冷,
一点一点地在凝视中冻结、木然。
那眼神裹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有些视死如归,有些清亮迫人。
却不知如何,打开了他被火焰封印的心门,
将两颗心拉近得让彼此不敢相信。
“那个旧的我已经死在你的匕首下了,”他边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发丝,边黯然道,
“后来和你相伴的,是被你唤醒的那个我,对于作为你仇敌的那个旧我,
我也恨他,可他有自己的苦衷。而且,死得其所,死得快乐。”
片刻后,他问:“如果你的恨大于爱,手刃了两个我之后,会得到平静和满足吗?”
她回身凝望着他,正如出门前为他整理发髻和衣带一样深情无言,却又人淡如菊。
“我杀你,就像一个妻子弑杀了心爱的丈夫,流的泪一定比刀上的血还要多,还要浓。”
他高大的身躯有些脆弱地微震了一下,听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也去了,还是我把你送走的,我哭得倦了,会轻轻一笑,就像你平时对我微笑那样。”
他的笑声又在耳边轻荡,“只要此命能博你满足一笑,那匕首和这颗心都值得了。”
她却闭目摇头,“我笑不是因为得偿所愿,为家人报了深仇。而是准备放下一切,也随你去了。”
说着,唇边绽出一朵花,“与你生死相别后重逢,是泪也挡不住的欢乐。就用这匕首来殉我们的爱。”
弑,泪,笑,殉……两人默然。
是什么时候,她决定了哭着报仇,笑着殉情的呢?
那日,她从马背上醒来,到了竹屋,惊惧忧愤都抵不过哀伤挫败。
山风很冷很剧,他脱下外袍,轻轻轻轻地披在她身上,像将纱网披在水晶上那般柔情似水,小心翼翼。
然后,便是屋外的厮杀,因为留下了她,这唯一的活口,他被围攻,却没有敌人可以靠近竹门。
负隅顽抗换来的是一个个对手的倒下和艰难的胜利,还有重伤濒死的纪念。
她叠好身披的外袍,垫在他身下,将丝衣的下摆剪成条条丝缕,为他将每一处创口细细地包扎。
他说,只要活过明天,就搬去远远的地方,再造一个同样的竹屋,让我照顾你;
若是活不过明天,你努力地活着,我就活在你身上,而你家人的仇就报在我的灵魂中。
就是那时了吧,本来对着他的刀尖转向了门口,她守卫着这重伤的英雄。
又是什么时候,就算梦魇缠绕夜晚,她也决定将煎熬留给自己,难以对他下手的呢?
也许,是他对她说起,初遇和前世的错觉之时吧。
若真如他所言,她是他前世的自己,消灭了后世的他,一切都消灭了,烟消云散。
那么,此爱何寄?再无来世。
也许,是他的手心覆到她手背的那一刻,用厚茧和剑伤包裹着爱与呵护。
那些夜晚,他信任的甜睡,让她只想宽容与淡忘。
山月如水,从窗台流入。
她蓦地想起乌江边的虞姬和项羽,想起马嵬坡的杨妃和玄宗。
于是,她第一次亲昵地与他十指紧扣,耳语着对他说:
“明天晚些时候,再去竹林里采些春笋。”
他用耳朵蹭了蹭她,笑问:“为什么晚些时候去?”
“因为傍晚的夕阳很美,夜里的星星很亮。”
他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睛,盯着她的朱唇回道,“残阳不是血,星光不是炬。”
她戳他,“那是什么?”
“红的是你吻在我心头的一颗朱砂痣,白的是我刀耕火种凿融的你眼中的冰湖。”
然后他拥着她睡熟了,她也睡熟了,一夜无梦。
其实,她想告诉他,红和白相会可以变成粉。
粉嘟嘟的,就像婴孩的小脸。
她放开了心扉,也放下了最重的一块石头,现在很想成亲。
然后有一个他们的孩子。
粉色的孩子。
但她还来不及说,就催眠似的睡去了。
他的怀抱很暖,他的呼吸很柔,他的目光很深邃,他的手掌很厚实。
他的心贴着她的心。
那个残阳如血的傍晚离她远去了,正如那个火光接天的傍晚于他而言一样。
霸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他很知足,她很期待。
(完)
写着写着将自己感动了的一篇小文,希望在此也能找到共鸣的知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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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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