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狼狼家的小懒酱

3、第三章 沉睡·时光

　　身后突然有风掠过空气。

　　男子陡然转身，淡黄色的剑尖离胸口不过三寸。

　　刷——

　　紫犀因高速运动而模糊，眼前掠过一痕黑影，迅疾准确地格开少年手中的木剑，空气因高速摩擦而急剧升温，如同被火焰灼烧般微微一扭。

　　咣当！

　　紫犀并未出鞘，木剑却脱手落地，断成了两截。

　　男子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微微摇头。

　　少年夜程退后一步，咬牙：“我只差了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差了。”男子的声音毫无起伏。

　　夜程语塞，半晌，涨红了脸：“你的剑比我好……”

　　男子打断他：“不用紫犀，我一样可以打断你的剑。输了就是输了，不要找借口。”

　　夜程倔强地咬住牙，颊边的线条因用力而分明起来，却又在对上男子没有半点情绪的墨色双瞳时，一点点地软了下来。

　　男子语气淡淡：“不用心，木剑就只能是木头，只有被劈断的命运。”他的手一动，“就算紫犀在你手中，也只能是块废铁。”

　　“我……”夜程再度涨红了脸，委屈地扁了扁嘴。毕竟还是少年，稚嫩的痕迹依然不自觉地存在一举一动之中。

　　男子没有说话，夜程也没有说话，周围突然静了下来，风拂千林，飒飒作响。

　　男子微微转身：“不走？”

　　夜程抬眸看他一眼，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师父……”他深吸一口气，眼望远方，“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要用我娘祭溟亡……”他咬了咬下唇，“为什么？”

　　男子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声调依旧平静：“你娘命格如此，是祭溟亡的唯一人选。”

　　“为什么，要祭溟亡呢？”夜程直直地望着他。

　　“溟亡是扼守诸多恶灵的一道结界，万物不沉，落水不溺，只有恶灵才会被深沉底部，永不见天日。父神消逝之时留下封印，溟亡之水得以无波无澜，紧紧锁住万千恶灵。然而恶灵并不甘被深锁水中，几十万年来数次撞松封印，企图破水而出。”他缓缓地合了眼眸，“若是封印破开，到那时，恶灵四散，溟亡之水吞噬诸天，星辰幻灭，六界都将生灵涂炭。而解救之法，唯有在溟亡苏醒的那一刻，恶灵四涌，溟亡失去万物不沉的特性，唯一可以吞噬人的时刻，以命格相抵之人，”他睁眼望向他，浓墨般的瞳仁深不见底，“献祭。”

　　夜程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我娘……愿意吗？”

　　“不愿意。”男子亦别开脸，“我强行抓了她，吊于断崖之上，在献祭的那一刻砍断了绳子，将她沉入了江中。”

　　“为什么……”夜程的声音并没有情理之中的愤恨，轻轻的，仿佛早已听过了答案，透出一丝疲惫。他轻轻地垂下眼眸，“那我爹呢？”

　　“你爹……”男子面容依旧毫无表情，“亦不愿意。赶来时却晚了一步，于是和你娘一起跳了下去，在溟亡被在此封印之前。”他淡淡地出了一口气，“留下年幼的你，和半块你娘的玉佩。还有半块在你爹身上，一起沉了江。”

　　少年的声音微微带了一丝水汽：“然后呢？”

　　“我把你带回了这里，收你为徒，授你法术，告诉你真相，让你报仇。”

　　“……嗯。”许久，夜程才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夜程。”男子却突然出声唤住他。

　　夜程脚步一滞，却并不回身。

　　男子转头望着他的背：“你为什么，每天都要问一遍？”

　　夜程低着头，沉默着，半晌才开口：“我只是，希望能听见不同的答案，希望师父有一天会告诉我，我娘是愿意的，或者我爹是愿意的，又或者我爹娘都没有死，这一切都只是师父的谎言……可是师父每一天，都是一模一样的回答。”他的声音掩不住哭腔。“为什么呢，师父，为什么在我像父亲一样敬爱您时，要告诉我，您是我的仇人，要我为爹娘报仇……我宁可，不知道这一切。”

　　“那是你的爹娘，你必须要知道这一切。有些东西，不是逃避就可以没有的。”他依旧面无表情，“打赢我，不仅是为你爹娘报仇，你将会是新的战神，这把战神剑从此属于你，夜程会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好么？”他转身，“这是为师的希望，也是命令。”

　　夜程闭了闭眼，许久，才应了一声：“是。”

　　“对了，为师明日要出去一趟，不必来找为师比试了。”男子拔步离去。

　　--

　　风依旧料峭如刀，灰黑的山岩上，淋漓血色已被时光洗尽，不留纤痕。

　　玄衣男子盘膝坐于崖顶，一壶酒，一只杯。

　　“年年这个日子，我都来看你。”他抿了一口酒，玻珀色的液体辛辣地灼着喉，“又一年过去了。”

　　他笑一笑，望着崖下平静的溟亡，轻声道：“夜程我给你养大了，很快，就要到他二万一千八百六十三岁的生日了。”他又抿了一口，“是个很俊俏的孩子，法术亦学得用功。”

　　紫犀静静地躺在膝边。他伸手抚了一抚：“昨日和他又比试了一场，进步很大。很快，应该就能接我的位子了。”

　　“你死时，他还只是个刚刚会跑、刚刚会喊爹娘、不记事的小孩子，”执杯的手微微一抬，“现在却已经长成了你我当初的年纪。真快。你若还活着……”

　　他的手顿了一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执壶又倒满一盏：“……你当时，为什么不挣扎呢？被我伤透了心吧？”他垂眸，溟亡在阳光下，寂静得如同一块柔和的碧玉，“我骗了你，道祭溟亡是为了让我自己飞升，你这个傻瓜，居然也信，信我为了自己牺牲你。”他灌下一大口，“不过我不后悔，与其让你心甘情愿地为天下苍生赴死，我宁可，让你恨我。”

　　“眼睁睁地看着你毫无怨言地死去……我，做不到。”

　　“本打算和你一起跳下去的……却不想，为了救夜程耽误了时间。”他转了转手中的酒杯，仰头啜干，“我做了他的师父。我没有资格……再做其他。”

　　他执起酒壶将杯斟满，伸出手，缓缓倾下。

　　琥珀色的酒掖化作一条洗亮的线，携着晶莹的阳光，越过黑色的峭壁，穿过万丈的风尘，拂过千年的光阴，追逐着被时光抹去的那道白色身影，扎进澄澈的江水深处，飘散如烟。

　　阳光移了一寸，照在清碧的江面上，照亮了那些浮起的琥珀色液滴，刹那间，酒香四溢。

　　两万多年，年年未散。

　　有光芒在他的手心里一闪，通幽翠绿。

　　是半块玉佩的模样。

　　2011.10.9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