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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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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沅没想到方磊今晚会回来。这个时候夕阳残余的光正施施然地穿过对面居民楼的屋顶,被青翠而杂乱的植物切成一块一块的,像是工厂生产的边角废料,每一块都反射着无用两字。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盯着未知的点出神,钥匙开门时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被一把磨刀狠狠地刮着心脏,宋沅承认自己在那一瞬间痛得想破口大骂,她想,方磊真是绝啊,不愧是生意场上雷厉风行的人,对敌人一点思考缓和的余地都不给。
“不过”,宋沅心中自嘲,“此刻我不正是方磊心中的敌人么”。她抬起头,看着方磊进门,如往常一样回身锁门、换鞋、把钥匙挂在门口的金属钩上。方磊走路很轻,可是拖鞋的啪啪声却被莫名其妙地放大,然后变成铁匠手中生锈的板子拍着宋沅脑门,可令人懊恼的是她觉得自己本就是块闭目塞听的废材,若不是自动放过这一年半载来方磊越来越多的夜不归宿,也轮不到张蔷来告诉她自己老公出轨的事实。
根据张蔷斩钉截铁的推测,方磊选择那么偏的私人医院带着沉鱼落雁梨花一支春带雨的秦筱雨做产检绝非因他惯常的低调而是为了预防宋沅的医生好友也就是自己的捉奸。可谁知道今早人家刚好接了个帖子去那开专家会诊,又刚好在妇产科看见了他和秦筱雨。张蔷也是一个好强的,对周围的医生告了一声先走就自动加载起替天行道的正义扑了过去,而立定后第一句话更是简单直接,“方磊你好啊话说您这是学雷锋好人好事呢还是捂着谁家恶心巴拉的三儿要奉子上位呢?”
张蔷自然是认得秦筱雨的,用宋沅的话说,“秦小姐是本市设计圈内人人耳熟能详的佼佼者,是方磊那亲密无间的合伙人,是在方磊和我的婚礼上不辞辛苦毫无架子地帮忙打理事物的热心朋友。”以张蔷对宋沅的了解,她不会不知道秦筱雨极有可能是她婚姻的不定时炸弹,否则这样的介绍也不会透着疏远、旁观、或许还有一点酸味。可宋沅一直以来的生活态度都是只要不被戳破和平的表象,她就懒得去揭露底下的撕心裂肺,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决定放手,那真是天皇老子也拉不回头的。但在张蔷看来,虽然方磊该是老早前就有问题了,可宋沅愿意得过且过,那说明她还在意这段关系,自己也就不会多说什么。但若是有了孩子的牵扯,张蔷并不介意硬着头皮办黑脸帮助宋沅快刀斩乱麻然后奔向新生活,走也要走得漂亮。
宋沅是今早才飞回来的,提前完成的工作让她得到三天假期。她搁下张蔷的电话,到卧室把行李箱收拾妥当,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在灌下三杯热水仍然解不了胃部传来的绞痛和凉意时,索性把还装着半杯热水的杯子哗啦砸到了地上,也不管一地的玻璃屑就那样踩着走到客厅。宋沅整个人紧绷着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四个小时。
在方磊看来,秦筱雨绝对是个情商比宋沅高太多的人,她懂得是时候的温柔、可怜、可爱,在商场上却又可以变身成方磊并肩做战的女战士,巾帼不让须眉。方磊确实是不自觉地被秦筱雨吸引,他也承认自己喜欢她。而对于宋沅,方磊明白她不若秦筱雨可人,亦没有秦筱雨厉害,最可恶的是还常常露出锋利的爪牙伤人一千自损八百。
方磊觉得自己是抱着一个壳进入婚姻的,他知道宋沅也是,现在看来或许正是那时的不成熟导致他们后来的关系越崩越紧,就像两座比邻而建却城墙高耸的城池,没人想要去打通其中的关节。而宋沅三年来一直没有怀孕,就是埋在这两座城下炸药的导火索。没错,因为他们的工作都很忙,又好像很有默契地错开了在家的时间,每个月的夫妻生活总不过数次,而彼此的疲倦还让整个过程丧失了应有的激情和乐趣。
方磊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宋沅不是一直在他面前保持武装状态,不是一直都是个似乎一切都可以自己扛自己处理的女人,或许自己可以试着打开城门,两地交好,实实在在的担起一个丈夫对于妻子保护和关爱的责任。他或许会更喜欢她,进而可能会爱她。可是方磊也知道如果没有一个长期的软化过程,宋沅的那层壳是极难剥开的,他明白,是因为他清楚自己也是这样,这也是为什么宋沅和他会在一开始就对彼此看对眼进而结婚的原因。从本质上说,他们都不理解婚姻是什么样的,因为他们是如此的自私,自私到根本没打算对除了血缘关系的父母外的任何人敞开自己的心扉。
而这个时候,秦筱雨出现了,她在工作上是一个升级版的宋沅,却是一个足够温柔足够体贴足够勇敢的去软化方磊那层壳的人。方磊承认,自从结婚后自己一直都洁身自好的,对女性也抱持着尊重且远避的态度,他认为这是对宋沅的尊重也是对婚姻的尊重,这是他认可的道德,他根本没想过去打破它。可是他不知道正是自己的这种态度让秦筱雨欣赏,更别说那事业上的成绩早就让方磊成了走到哪里都是闪着光的人。秦筱雨一开始的若即若离没有挠到他的心思,但后来的死磕却反到将他的壳撞出了裂缝。
他对宋沅感觉有点累了,而同时又对秦筱雨升起了兴趣,所以才会在一次出差的时候擦枪走火地和秦筱雨上了床,并随之自然而然地将这段地下情发展到了现在。
上周秦筱雨告诉他自己怀孕时他脑海里想的居然是为什么这个孩子不是宋沅的,他甚至想如果是的话他和宋沅或许还有破冰的可能。可是现实却是讽刺的,尽管和宋沅的关系很僵,但是他们却从来没有想过离婚的问题,似乎两人都在等着一个契机。方磊觉得无奈又无力,现在契机是有了,只是故事全然不在自己的掌控内,如果秦筱雨要孩子,方磊自然是不会劝她打掉的,他自认自己没这个权利也明白“责任”两个字怎么写,他知道宋沅铁定是要离婚的,就算她不提,自己也会。
秦筱雨让方磊陪着去做次检查,而好巧不巧地碰上了张蔷。方磊没打算说谎,这似乎是他和宋沅之间的约定俗成。这段出轨,宋沅没问,他自然也不会说,可在张蔷开口质问的瞬间,方磊就知道和宋沅完了,只是让人懊恼的是在一种轻松感落定之后,陡然涌来张牙舞爪的失落,那座心里的城不是蹋了而是彻彻底底的消失了,连从小到大就居住在城中的自己也消失了,四围绕着厚重的浓雾,方磊有种难言的恐慌。
他把秦筱雨送到家,然后开着车在郊区环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无头苍蝇被锁在透明盒子里等待死亡的宣判。宋沅的电话响起来,方磊利落地换挡、转向、减速,慢慢地把停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后才缓缓道出那一声疲惫的“宋沅”。
宋沅没哭也没骂,至少声音听上去是镇定和缓的,先是问了那人是否真是秦筱雨,然后就只淡淡地要求这两天她要静一下,潜台词则是随便方磊栖息在哪,总之别回家。
方磊一听就崩住了,他知道,宋沅远没有看上去那么与世无争,她的爪子可是会挠血的。而宋沅要求的“安静时间”只会有三种可能,一者是现在她濒临爆发状态,那两天的时间足够她收拾武装做足准备去找秦筱雨;二者则是现在她处于懵的状态,也只有这个时候的宋沅才是最好掌控的,在她想清楚前,在她发狠前,在她把事情看得通透前,要果断把那即将发生的爆发危害减到最低;三者,虽然是方磊内心那隐藏的渴望,可也是他最想也最不想看到的,宋沅的奔溃。
所以不管是出于觉得秦筱雨现在怀着孩子他得保护她还是什么,方磊都不打算听宋沅的,他要回去和宋沅把该解的结断了。
方磊停在了客厅的门廊口,就直直地站在那,黄昏的光给宋沅剪出了一个柔和的侧影,她没说话就看着前方,但方磊知道她没在看他,就放佛他根本不存在一般。方磊觉得这是这半辈子来受过的最糟糕的惩罚,他空空的脑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在路上想到的一切冠冕堂皇的说辞全都化成了空气,而只有那一句话黑体加粗地印在脑海里,像是泛滥的癌细胞,最后终于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
“宋沅,我们离婚吧。”
宋沅一口恶气堵在胸口,一种近似窒息的感觉逼得她大咳起来,她满脸通红用力垂着自己顺气,可咳着咳着却是笑了。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到方磊的面前,然后伸手拨了一下方磊身后的开关,就在窗外夕阳沉下去整个城市陷入黑暗的刹那,客厅瞬时灯火通明。
宋沅觉得刚才方磊矗在那就像一头从地狱来索命的怪兽,悄无声息地隐藏在黑暗里等着给猎物致命的一击,可是一旦暴露在灯光之下,他那冷漠算计的气势就自动藏了起来。宋沅想,方磊就是一个披着谦谦佳公子形象的野狼,原来到头来自己也只是被他啃丢的骨头之一,只是不知道那位张小姐除了孩子又提供了什么好肉,可以供他饕餮多久,而食之用尽后,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被丢掷一旁,荒野埋骨。
想到这,宋沅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似乎是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从方磊拿捞到好处,而自己也仅仅只得到和他不长不短的三年婚姻而已。
说不上爱与不爱,本来就只是打算找个合宜的人一起走完下半辈子。小时候母亲说过,她就像家乡路边乱长的刺梨,一身蜇人的武装还只带着酸涩的内在,偏也就不可能遇到好的,只有在暴风雨中锻炼自己的身骨越长越坚韧罢了。宋沅越是长大越是像去奋力应证她妈说的话,于是在婚姻这条路上她本也不抱多大的期待,只是方磊恰好出现,这人在情感上的独立让她像是看到了战友,这人的自信又像是可以弥补她骨子里从不外露的自卑,还有最关键的,这人不会让她产生爱的错觉。宋沅觉得这样很好,不用去爱就不会暴露自己的弱点,只要不暴露弱点就可以守住自己的平稳和安全。
可是宋沅不得不承认,自己动心了。这说来是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宋沅是个念旧的人,更是个会对和自己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事物投入感情并且割舍不下的人,她入戏很慢,却也因此更难出戏。尽管宋沅极力控制着对方磊的感情,但是同床共枕的朝夕的相处,却让她早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一块叫方磊的泥里,他不是最好的,却是最合意的。宋沅喜欢这样不算太靠近的相处模式,可是,她在意感情的忠贞。
宋沅现在真的很想去咬方磊,咬到他如自己这般狼狈,咬到他脱下衣冠楚楚的外表和她一样展露鲜血淋淋的内里。宋沅可以接受天塌下来,却无法接受背叛。
方磊先是被地上的玻璃渣子晃到了眼,再看到宋沅赤脚走过来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他觉得此刻的宋沅像是走刀山的人,地上零碎的血迹是她威风凛凛的战绩和示威,一点柔弱的美感都没有。他不认为宋沅觉得自己会为此疼惜她,她不需要,她只是在利用疼痛让自己尽快的清醒来对付他。想到这,方磊不得不先压下心里那渐渐滋生的愧疚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应对宋沅。
“方磊,你爱上秦筱雨了?”宋沅问得直接,却是一字一顿,满眼的流光。
方磊抿着嘴,缓缓摇头。
“不,宋沅,我现在并不爱秦小雨,但我得对孩子负责。”
“嗯,方磊你还是和我一样,其实除了自己谁也不爱。”
宋沅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像是知道了还好自己输得不算太惨。她退了一步,微微弯了身从侧边的柜子里取出医疗箱,然后又仿似无知无觉地走到沙发上坐下。
方磊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头上的青筋直冒。只见宋沅用镊子仔细地夹出嵌在皮肉里的玻璃渣,然后再用酒精消毒,最后撒上磨成粉末的消炎药贴上创可贴。宋沅这几个动作都很慢,房间内寂静无声,方磊觉得自己的头轰然一声炸开来,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只是直觉告诉他够了,这一切都够了。
“我明天让律师来找你,”方磊的步伐有些不稳,走到门边时背对着宋沅,厚而宽阔的肩膀抖动着,似乎在极力压下声音中的哽咽,“宋沅,你保重。”
方磊拖着发软的身体直奔下楼,周身的寒气在看到小区院子里明亮的路灯还有说笑着散步的人时豁然散去。他蹲在花坛边大口喘气,四围好像除了宋沅在关门时那控制不住由压抑到爆发的痛哭声外什么也没有,他想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他清楚地听到宋沅那尖锐且咬牙切齿的话,她说:方磊,你怎么不去死。
后来?后来,方磊再也没见过宋沅,婚戒和只有宋沅签字的离婚协议书规规整整地在方磊字台里一躺就是三十七年,可再是坚韧再是被妥帖保存的纸页也抵不过时间洗礼而变得泛黄,更别说那上面遗留的满篇泪痕。
有人说,宋沅现在过得很好,子孙满堂;可也有人说,宋沅很早很早前就死了,从客厅的阳台上一跃而下,像极了一朵盛放的刺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