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色蘼荼》安歆雅

194、第 194 章

　　几天之内，两人看遍了长安景致，长安的风土人情，每每令少女惊喜，虽然曾经来过，不过，少女并不了解这里的文化，以前大多都是走马观花的欣赏风景，况且，自己来的时候，已经几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虽然城户纱织在日本生活了十多年，虽然日本对于唐朝的一切保存的很好，但是，古代和现代的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况且日本数千年的传承之下，也早已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这里的人们喜欢歌舞，也一样能歌善舞，少女时常会看到宴饮中起舞的人们，无论男女，无论老幼……呃，好吧，老幼还是分的，孩子们跳舞，基本不在筵席中。
　　少女也看到了这里人们的酒令，不过，无论如何，对于这种需要相当的文学功底的酒令活动，少年一向敬谢不敏，而少女，一面揶揄的看着少年，一面礼貌的推掉所有希望和自己行酒令的人。
　　比如，前几日因为自己救了生病的父亲，为表感谢而邀请自己夫妻二人去家中一叙的年轻人，想起宴席，想起酒令，少年便忍不住先怯了三分，少女察言观色，自然舍不得勉强少年，便借故推脱，只说自己是一时凑巧，因缘际会才治好了那人，实不必如此客气，若是当真有心相谢，不如多做些善事，也算自己完成了恩师托付。
　　终于送走了那位男子，看起来，少年也放松了不少，一面收拾着包裹，一面，居然开始打趣，“嗯，想不到此地人民如此热情，殿下就这么失了一次打秋风的机会，遗不遗憾呐？”
　　少女斜过眼，“不错啊，胆子大了是不是？前几天说我老年痴呆，今天又敢说我爱占便宜，嗯，看起来孩子果然是要打的，看起来今天天阴了要下雨，索性呆在禅房也没事干，不如打孩子玩，怎么样？”摩拳擦掌，少女靠近……少年手中的包袱。
　　少年看了一眼窗外热辣辣的太阳，抽抽嘴角，将手中的包裹卷好，是的，可以尽情误会，本来出门没多少行李的两人之所以能折腾出这么大的包裹，里面除了出门带来的东西之外，都是零食……
　　什么酥骆胡饼一类，虽然很油腻，但是，加上点水一起的话，还是很好吃的……什么？钱从哪里来？这个问题，是身为神祗的少女需要考虑的吗？
　　该想想离开长安之后的行程了，少女一手托腮，看着少年，“你想去哪儿？”
　　少年将收拾好的包裹在手上颠了颠，又四下环视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根本没工夫回答少女的问题，“您喜欢哪里，我们就先去看看。”
　　是的，不用误会，负责收拾东西的一直都是少年，就少女那个被人伺候到现在的性子，让少女收拾东西，只会是一场灾难，这种事，少年已经完全领略过了……
　　你能想象一间房子看上去井然有序但是你要找的东西偏偏就放在最偏僻的地方吗……被问到为什么要放在那里，少女的回答是：这么摆起来好看不是吗？
　　是的，摆起来好看……少年几乎天天要用的磨刀石，被摆在全家最高的柜子上面，少年的换洗衣服，被放在最大的柜子的最里面……当然，厨房的调料也都永远放在必须借助工具才能拿到的地方，不过比起少女的不以为意或者说习以为常，少年显然很是无奈……
　　最后出门的时候……少年还记得，被少女放在包袱里的，除了钱和换洗衣服之外，几乎什么都有……包括调料，少年无奈的询问少女原因，得到的回答是，外面卖的调料味道不一样……
　　好吧，后来少年终究还是投降了，反正神话时代也是自己伺候她，不过继续以前的生活而已，而且，现在，可比当年幸福多了呢。看着少女眯起得眸子，少年唇角，缓缓扬起笑意，我的主人，我的殿下，我会一直侍奉您，直到，您不需要我为止。
　　不过，我估计这辈子是不会有您不需要我的一天了，对吗？
　　江南，此刻并不是后世的繁华烟柳之地，也没有琳琅满目的美人鲜花，两人在江南呆了几日，龙舟的热闹之后，还有秋日的弄潮儿，在水上挥舞着旗帜，甚至，非要站在浪尖上展示自己的英武，岸边，香车满座，游人如织，两人穿行在人群之中，十指紧扣。
　　两人看遍了名山大川，也曾遇到过真正隐居深山的隐士高人，然而，唯一令两人停留的地方，还是那个，曾经让一位战士，枯坐了两百多年的庐山。
　　两人最终，没有定居在庐山的想法，无论是对于雅典娜，还是对于佩萨格斯，子龙五个人的出现，都是一次意外，而，对于那些孩子而言，最好的结局，就是再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不必住在庐山，不必去怀念什么，因为，已经根本没什么需要怀念的了。
　　端午之后，便是七夕。
　　七夕之夜，少女并不知道在唐朝的人们会怎么庆祝，甚至，也不知道日本是怎样庆祝的，即使是居住在日本的时候，爷爷也几乎是有些刻意的让少女和日本的文化之间保持距离。于是，闲的无聊而又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的两人，索性动用神力，偷偷潜进了皇宫，因为，虽然皇宫戒备森严，但，皇宫同样是人最密集的地方，尤其到了晚上。
　　拥有神力的两人成功的嵌入皇宫，悄悄走到宫女最多的地方，然后，两人全部被吓了一大跳。
　　好吧，有些宫女聚在一起，将手中的针小心的放进水盆里，可以让细细的针浮在水面上，还要在水盆底下呈现出灵巧美丽的影子；好吧这个还好不是吗，至少，嗯，跟那边的把五色丝线穿进特制的有九个孔的针比起来，还是很正常的比试……
　　再然后，看到那几个爬上爬下的宫女的时候，少女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
　　为什么你们会去抓蜘蛛啊！小女孩不是都应该害怕蜘蛛的吗！
　　少年看到爬在墙上抓蜘蛛抓得兴高采烈的宫女，噗嗤一笑，“看起来，无论是哪里，蜘蛛和纺织之间，都有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少女坐在墙头，顺手托起一只爬到自己身边的蜘蛛，笑了笑，“佩萨格斯，我想，去看看阿尔克墨涅。”
　　少年看了少女一眼，微微点头，“那么，我们走吧，殿下。”
　　两人正准备离去，少女忽的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小宇宙，看看身边的少年，似乎也完全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两人对视一眼，少女拉着少年的手，两人一起到了女皇所在的地方。
　　七夕之夜，女皇自然也会和与自己亲近的宫女一起过节，而，那位坐在上位的女皇身上，带着令少女不敢置信的力量。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少女皱紧眉头，喃喃自语。
　　少年看了一眼女皇身边的宫女，“殿下，连奥德修斯和阿尔克墨涅都出现了，她的存在也很正常不是吗？”
　　“不，他们不一样。”少女摇摇头，看了少年半晌，苦笑，“算了，我们还是走吧，去看看阿尔克墨涅再说。”隐约间，少女感觉到，这个时空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或许，母神所做的事情，远比自己以为的多得多。
　　上位的女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向少女和少年的藏身之处看来，少女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带着少年离开，而女皇，执起手中的金杯，向着两人方才的方向，举杯。
　　阿尔克墨涅的家庭算不上富家大族，只是寻常富裕些的人家而已，躲过家人的视线走到后院女子的闺房，少女微微叹息，即使是七夕之夜，依旧纺织不辍的女子，究竟是对纺织有多大的热情？
　　“你，很喜欢织布？”按照从寺庙里听来的讲述，少女用障眼法将自己尽量变成传说中“织女”的模样。
　　女子抬起头，看到少女的时候，果然是惊喜交加，“您是，传说中的织女？！”
　　少女微笑着点点头，“是的，而你，是所有女子之中，最勤于纺织的一个，所以，我会将最好的纺织技巧教给你。”
　　女子微微一笑，眸中的高傲和自信转瞬被温和代替，“多谢。”
　　少女唇角微扬，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啊，阿尔克墨涅，曾经的教训，似乎并没有给新生的你带去什么影响。
　　坐在织机前，少女的思绪，刹那间飘到遥远的曾经，随后，忽的笑了，“你似乎并不相信我的技术比你好，”看到那刹那间慌乱的眼神，少女温柔的笑笑，“那么，我们比试一下如何？”
　　女子怔了一下，毫不推辞，径自坐在少女身边，“那么，我先来。”
　　双手在织机上飞扬，普通人根本看不到阿尔克墨涅双手移动的轨迹，脸上，是少女熟悉的神采，依旧是自信到如此的女孩子，少女微微叹息一声，欣赏着女子的表演，最后，那一匹光洁的丝绸，点缀着传世的名画：洛神赋图，以及洛神赋的文字。
　　少女忍不住啧啧称奇，毕竟，这些不是刺绣，而是纺织，虽让当年已经领略过阿尔克墨涅纺织技术的高超，不过如今的阿尔克墨涅，比起当年，显然成长了不少。
　　看着对方略带得意的眼神，少女微微一笑，“很不错啊，孩子。”坐在织机前，少女微笑，屏住呼吸，构思着自己的作品。
　　一模一样的构图，一模一样的文字，但，少女的作品，就是莫名的带了生气，仿佛丝绸上的人们，不是一幅画，而是，切切实实站在每个人面前的人。
　　女子看了少女半晌，丢下梭子，默然不语。
　　少女微笑着将手覆上女孩的头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孩子。你，很喜欢纺织吗？”
　　女子迟疑了一下，出乎少女意料之外的，居然摇了摇头，“我不喜欢。”
　　“那么，你为什么？”连出门都不忘带上织机的人……
　　“只是，一直觉得，除了纺织之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女子低下头，丢下自己手中织好的布匹，“而且，总是憋着一口气想成为这天下纺织技术最好的人，甚至，想要超越织女，可是……”
　　少女拍拍女子的头，“超越织女？”果然，还是一样的想法，一样的倔强。
　　“是的，”女子看着少女，“明明没有人见过织女的作品，但，所有人都觉得，即使是最优秀的女子，也无法与织女相媲美，”说着，女子的声音有几分激动，“凭什么啊！”
　　少女微笑，“正是因为没有人见过，所以，才会显得织女的技艺如此美妙，因为，那是不存在的东西，可以随意想象的东西。”少女看着手中的两匹布，“你说，是不是？你何必跟人们的想象斗气呢，无论你做出多么优秀的作品，也一样，比不过人们心中，那个根本就不存在所以不会有任何缺点的想象，就算你拿我今天的作品出去，也没有人会认为，它比织女的作品更好，不是吗？”
　　女子看了少女半晌，随后苦笑，“居然，是这样吗？我一直好胜，却是一直，在和一个连织女都无法打败的对手在比试？”
　　少女轻抚着女子的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