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色蘼荼》安歆雅

192、第 192 章

　　第二天正午，两人在昨夜的房间里，只看到了值班的衙役，两人倒也不急，慢慢坐在房中吃茶，不过自然是不会和那三位老者见面，双方当真是相见两厌。
　　入夜，狄公和那三人再度出现，少女站起身，微微躬身算是见礼，随后看向狄公，“不知，大人可有收获？”
　　狄公的眉头似乎又皱紧了一点，“是的，我们查到，滴血雄鹰是骁果卫的标志，而斩去认得头颅和左臂祭旗，是骁果卫的传统。”
　　少女皱起眉，随后展开，微笑，“是吗，这么看来，似乎真的是宇文成都的恶鬼作祟？”
　　“目前，似乎只有这一种解释了。”李元芳开口，“而且昨夜，在村子里，我们又看见了无头鬼的马蹄。”
　　“无头鬼的马蹄？”少女偏过头，“无头鬼的马蹄，和别的马不一样吗？”
　　李元芳点点头，“是，无头鬼的马，蹄印极大，步幅也很大，极为神骏，是早已绝迹了的西汉汗血马，蹄铁也是现在不会再有的前隋的蹄铁。”
　　少女微微点头，随机，扬起浅浅的笑意，“既然这样，那么，今晚，我们就来看看，这无头鬼的真面目吧。”
　　“夫人就不担心，如果这无头鬼不来呢？”曾泰忧心忡忡。
　　少女扬起唇角，“不会，既然他昨夜出现了，那就证明这三个人他非杀不可，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一定会尽力诛杀三人，而，三个人被我们藏在这里的消息，瞒不过鬼灵的。”
　　狄公微微点头，随后，命衙役将三人带到正房，房外，县衙所有的衙役都站在庭院里，随时待命，而房内，李元芳也握紧了手中的剑。
　　在一群人紧张的气氛之中，唯有少女和少年，，少女慢慢悠悠的啃着手中的点心，少年侍立在少女身后，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终于到了子夜时分，月挂中天的时候，少女听到了门外衙役们夹杂着惊讶的恐惧，放下手中的点心，接过少年递来的手帕拭净手指，少女抬起头，正看见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与星矢昨日所画的甲胄一模一样的将军，手中，是一杆长兵器，同样也是星矢昨夜画过的样子，而且，当然的，他的肩上没有头。
　　少女站起身，便听到“当啷”一声，元芳手中的链子刀掉落在地，而紧随其后的，是宝剑出鞘的声音，少女回过头，狄公拿着一直佩在元芳腰间的宝剑，与元芳，曾泰，何云三人的惊慌或者呆滞或者恐惧完全不同，眼中，带着决绝的意味。
　　只不过，虽然曾有过出将入相的经历，但，一位老者的体力自然无法抵挡凶手的步伐，对方手中的冰刃一挥，狄公手中的剑，便掉落在地。
　　少女几步走到三位老者面前，站定，随后，掀开自己身上的幂离，看着那个无头的甲胄，左手放在心口，右手，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然而对方似乎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手中长戟一挥，险些打到少女身上。
　　不过有少年在场，让少女受伤这种事肯定是不可能的，少年一拳打断了对方手中的冰刃，随后一连挥出十几拳，拳拳打中对方的要害，可是，对方，似乎依旧没有受到一点影响，抛下手中的短戟，依旧一步步逼近少女。
　　少女唇角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你还是快走吧，否则，我不保证我会不会在这里将你拆穿，我给你一天时间，去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然后，你杀了多少人你自己清楚，杀人抵命。”
　　对方顿了顿，对于少女命令般的语气极为愤怒，少女站在原地，眸中尽是冷意，“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后的妥协，别逼我在这里，现在戳穿你。”
　　对方似乎迟疑了一下，少女揉揉发痛的太阳穴，对少年道，“星矢，把他丢出去。”
　　少年看了少女半晌，微微点头，一拳打向对方的腹部，伴随着之后传来的一声闷哼，对方径直飞出院门，随后马蹄声响起，“无头鬼”已经不见踪影。
　　狄公看向少女，“夫人的意思是，这并非厉鬼作祟？”
　　少女微笑，微微低头，“的确，各位的对手，是人而不是鬼，所以，此事也就与妾身无关了，妾身告退。”
　　“夫人既然已经知道真相，可否就此赐教？”看少女胸有成竹的样子，曾泰忍不住开口。
　　“大人无法参与妾身之事，妾身，也不会去管大人的事，况且，”少女向狄公笑笑，“如今知道了此事实乃人为，那么，仔细想想，便四处都是破绽，以大人之能，想通一切只是转瞬之间的事情，也无需妾身多管闲事。”
　　“夫人且慢！”少女戴上幂离正准备离开，身后便传来狄公的声音，“当今圣上亦是屡屡为鬼魂折磨，可否烦请夫人……”
　　少女回过头，“妾身，似乎没有拒绝的权力吧，大人。”
　　狄公捻须微笑，并未回答。少女看了狄公半晌，“那么，就请大人，明日先带妾身入宫。”
　　翌日一早，少女被狄府的侍女折腾了几遍之后，在狄公通报许久之后，终于得以面见武皇，这个国家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女皇。
　　端坐在龙椅上的女子并不年轻，却因为居高临下的尊贵和威严冲淡了本应苍老的容颜，没有任何人能看出，眼前这名女子，早已进入迟暮之年。
　　少女并未跪拜行礼，打量了这名女子许久，随后，微微一笑，“你在害怕。”
　　“大胆！”女子身边的侍卫怒视着少女，“面圣不拜，成何体统！”
　　少女却是微微一笑，“谁拜谁还不一定呢，何必如此？”
　　“你！”男子愤怒的声音被女子挥手打断，女子走下御座，走到少女面前，“你说，朕是在害怕？”
　　少女打量了武皇半晌，“我说你也是，对不起你的是李家人，你要杀，去杀他们就好了，为什么要拿无辜的女人出气，女人为难女人，何苦呢？”
　　四面皆惊。
　　首先，没有人会认为是李氏对不起武皇，奉召入宫是多么光耀门楣的事情，虽然武皇的母亲不这么认为，而且，尤其是高宗，对于武皇，简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来对不起？
　　其次……诛杀李氏……
　　武皇噗嗤一笑，“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没人会觉得，李家对不起我。”
　　少女淡淡摇摇头，“可他们，的确耽误了你作为普通女子的一生幸福，不止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子为男人所害，所以，你能为帝，是你的计谋，亦是天命，”少女顿了顿，“也到了该女主现世的时候，不是你武皇，还会是张氏，赵氏，或者，其他人。”
　　武皇看了少女半晌，“姑娘，没错的话，怀英是让姑娘替妾身驱鬼的。”
　　少女微笑，“为人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为鬼也一样，而在冥界，与人世隔绝之前，有怨抱怨，有仇报仇，此乃惯例，你真的以为，王皇后她们，会看不清真正害他们致死的人是谁吗？男子负心，带累无辜女子；君王恋权，引得天下不宁。”少女眼神渺远，“李治这个主犯都没做噩梦，她们更不可能费那么大力气来报复你这个从犯，所以，什么恶鬼缠身，不过是你自己惊惧过度的心魔而已，没有鬼，你让我怎么驱鬼？”
　　武皇走下御座，站到少女面前，俯下身，“请姑娘救我。”
　　少女深深一叹，“也罢，救你，也不是不可以。”说着，站起身，“身为天子，而且，你又不是什么昏庸无能之辈，虽然杀戮不少，但百姓安居乐业，为人固然不堪，为君却是有功，你尽管放心吧，诸神会保护你的，所以，没什么可怕的，明白吗？”少女握住武皇的手，微笑，武皇看进少女的眸子，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四周一片素白，少女站在武皇面前，长裙飘逸，长发散开在风中，身边是淡淡的金芒，即使披发杂衣，状似蛮夷，却依旧宝相庄严，令人不敢亵渎，“不是什么鬼怪作祟，王皇后她们现在，恐怕还在跟李治纠缠，没工夫管你，所以，你之所以噩梦连连，不过是人为，有人想害你而已，不信，你大可将计就计，时候到了，自会有人把一切真相放到你面前。”
　　武皇还要提问，恍然惊觉，自己现在正站在大殿之中，此时发问，只会打草惊蛇，但是……
　　武皇忽然觉得，比起少女，所谓王知远之流的国师，也不过欺世盗名之徒罢了。
　　“你所看到的一切梦魇，都是心魔所致，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少女将手从武皇额前移开，微笑，“不用害怕，孩子。”
　　武皇目送少女远去，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忘记了为少女封赏。不过没关系，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如果所言不虚，那么，武皇不介意给她她应得的一切封赏。
　　离开金碧辉煌的大殿，少女向一直守在殿外的少年微微一笑，“我回来了，话说，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少女半晌，替少女戴上幂离，微笑，“你没事就好。”
　　“武皇再怎么样也不过凡人而已，伤不到我的。”两人携手渐行渐远，少女眸中，映着说不出的甜蜜。
　　“总之，没事就好。”少年微笑着，“殿下，我们走吧。”与曾经不同，这一声“殿下”只是出于习惯和尊敬，而，没有疏远或者自卑的意味。
　　少女自然也明白其中缘由，微微一笑，“好啊，不过，你想好我们去哪了吗？”
　　“看遍了卡俄斯的世界，却没有认认真真看过盘古的世界，会遗憾的吧，”少年微笑，“这里有句话，叫做四海为家，我们不妨试试看？”
　　少女佯装考虑了一下，随后，微笑着点头，“好啊。”只要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隔着幂离及膝的长纱，少年握住少女的手，温柔而温暖，少女默默看着少年，眸中氤氲着苦笑，星矢啊星矢，怎么办，我想和你在一起，又不想和你在一起。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幸运，但也一样，都是不幸。总会忍不住想起，终有一天，我必须离开你，甚至，很有可能，必须亲手，再次杀了你。
　　即使少女很清楚，未来几十年之后才会发生，也不得不发生的事情，现在去想，没有任何意义，但，越在乎的东西，少女，就会越加未雨绸缪，越加，害怕失去。
　　少年似乎看出了少女的悲哀，又似乎没有，只是，轻轻揽着少女入怀，少女靠在少年的胸膛上，听着少年的心跳，忽然，便忍不住溢出了泪水。
　　我们早已注定分离，现在，能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已经是恩赐，雅典娜殿下，何必思考那么多，请尽情享受我们可以在一起的每一刻，然后，当我们终有一天必须分开的之后，至少，我们还有彼此的回忆，将永远伴随着我们度过彼此的一生，这就足够了，不是吗，我的殿下，我的女神。
　　少女含泪微笑，是啊，在这里，你，可比我洒脱多了呢，星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