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记》佑暖

1、第 1 章

　　娱乐市场繁荣，猎奇新闻夏夜虫矛般层出不穷，为了赚取眼球，记者狗仔触角灵敏，什么样的报道都能够探寻得到。
　　今晨，新城娱乐早报一发放，地铁电梯里便是一片哗然——角落里刊登了一则豆腐块大的消息，有人透露演员万铭之妻行为诡异，似是为妖。
　　片场同伴第一个刷出了消息，举着手机一脸夸张：“哇，万铭，这又是谁来胡编乱造？”
　　手指滑动，又惊诧道：“可不了得，搜索排名前三了。”
　　万铭拿过手机，英挺的眉头紧锁，待要说话，前面助导扯着嗓子让过去。
　　跑得慢了，助导骂声强劲：“越痴越慢，乌龟！”

　　“阿微，请不要离开我！”万铭对着女主角的背影表白，眼含泪水，深情款款。
　　“好”导演在摄像头后满意的喊。
　　一幕已结，导演拍了拍万铭的肩膀：“不错，很痴情。”
　　过气配角也能得到表扬，瞪圆的眼睛不只一两双。
　　戏目总算演完，天也露出了暗红颜色，导演招呼着众人准备收工，转到了万铭旁边开口：“主意不错，有采访也宣传宣传咱这戏。”
　　万铭搓了搓手，点头哈腰，有意无意地没做澄清。
　　等人散了，万铭边开车边拨通了胖达电话，“你干的好事！”
　　“无需多谢，只一瓶拉菲”醉醺醺的声音，哈哈带笑。

　　车在路口拐弯，前面就是住宅区。
　　周围死寂般的静谧无声，电话里却是声色犬马、热闹非凡。
　　打方向、倒车、熄火，掉转头万铭心跳入喉，两只盈黄眼睛透过玻璃凝视着他，忽地转动了耳廓——一只猫。
　　无名火起，他下了车去看。黑色猫影在楼栋前鬼祟地一闪而逝，是于烟那只青花。
　　自己竟夸过这猫可爱，摇了摇头，是脑子进了水？
　　开门进去，十几双探照灯一样的眼睛，闪闪烁烁，星星之火。他不知道没回来的三个月里又多了多少只。
　　猫们察觉到他的不耐，喵喵叫着往唯一亮灯的卧室跑。

　　于烟坐在床上看一本书，头抬起来有一瞬的怔仲，她弱听。
　　不过是样貌好，自己当初怎么肯放弃王玉溪这样的肥鱼去娶一个普通女子，当真入戏太深，演痴情男演得以身替之。现在倒好，一辈子被定在这个位置，当观众的却已不吃这一套。按住对方要下床做早餐的动作，他翻到哪条新闻递了过去，一点点看她表情惊惶捂住了嘴巴。
　　也不是没爱过，情浓时舍不得她皱一丝眉，像鬼迷心窍，跟家人决裂了去找她，在日暮的山顶屈膝求婚，比他演的任何一部剧本都要来的痴情梦幻。
　　梦是会醒的，事业如急流勇退，生活百味，一一尝尽。再看家里的妻，早失了当初的魂牵梦萦，百年修得同船渡，他们不过是浮水之上搭乘了同一张木片。
　　既是伙伴，就需得同心协力。

　　果然相处久了还是有点默契，不消他言语，于烟的表情从惊惶转为了难以置信。
　　“不行，你怎可以这样？！”她咬紧下唇，眼含泪水。
　　“怎样？”泪水攻势只对于在乎的男人有用，显然面前这位不是。
　　万铭发出一声冷笑，床上的青花睁开眼睛目光在两人间穿梭一阵，忽地“喵呜”一声张大了嘴巴。
　　“该死的！废物！”万铭伸手捞过这黑猫扔到地上，青花有若神助，在半空中舒展了四肢，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尾巴一扬缩到角落去，反倒是于烟被吓了一跳。
　　“吃我的住我的，这点事你都不帮？”于烟拼命摇头，一反常态的倔强：“其他的不行吗？装妖？”这样的表现简直让万铭光火，道德上的低人一等激起的往往是伴随着羞耻感的愤怒。他点了根烟试图平静下来，抽了没几口忽地摁灭了摔门而去。
　　小气的女人，万铭离开的时候心存怨愤。无外乎是为名声，可没有自己，她姓甚名谁都不会有人知道。
　　汽车穿过夜晚空寂的马路扬长而去，一抹黑影挟着尖叫从主楼顶端直坠下来，撕破了漆黑夜幕。

　　死的是七楼寡居的一位老人，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半夜去到楼顶，面朝下从十五楼栽到水泥地面上，连表情都模糊不堪了。
　　于烟打电话过来时声音惊恐，说自己白天下楼时在电梯里见过这老人，他拉着她要说什么，却被她避了过去。
　　“我应该听他说话的，或许他有什么苦楚”，声音里不住的愧疚，死亡这样强大，可以击溃麻木的心，但也就那么一秒，一分，一天，不会长久。

　　“你在家里不要出来。”
　　“哦，我知道。没有什么事我不会出去。”于烟答应着，唯唯诺诺：“你什么时候回来，死了人，我有些害怕。”
　　“忙，再说吧。”电话里“嘟嘟”的忙音，慢慢加急，在助听器的帮助下，响亮的如鼓槌声声，到底还是厌了。

　　月色很好，匀得点清冷冷的光铺在小区地面上，白天坠楼的尸体已被清理干净，再无痕迹。除掉助听器，于烟抱着青花窝到窗前的沙发上，黑亮的眼瞳望着惨白月光，也像只被遗弃的猫。
　　“青花，你寂不寂寞？”摸了摸黑猫黑亮的皮毛，她低声问。
　　猫自然不会回答，于烟轻轻的握它的爪子“不寂寞是不是？你有这么多伙伴陪你，青花，我跟你换一下吧，嗯？”
　　青花似乎觉得不舒服，抽出爪子弓起身冲她温柔的“喵”了一声。
　　于烟打开电视，一个娱乐频道，看见了她的丈夫。
　　直到现在，她仍不信万铭是花心凉薄之人，看他坐在那里，连女主持的玩笑都应付得脸红到脖子，于烟还是爱他。从第一次在山涧里见到受了伤的他坐在溪边，苦恼地皱起两道浓眉，心便不由了自己。

　　这个节目是直播，而且号称是无彩排不剪辑，收视率颇高，万铭不是主要的采访对象，坐在边角上隐隐便有些走神。工作这么晚，他该是累了，于烟对着青花轻声嘀咕。女主持却不放过任何一个爆点，侧过头来问万铭：“万哥，听说前阵子有关于您妻子奇怪的报道，您看过了吗？”
　　“看是看过，这自然是不可信的。”万铭仿佛是有点惊讶，一手握拳堵着嘴干咳一声，字斟句酌：“她是不喜欢跟人交往。”
　　“哦，那么报道所称的不会跟人交流，只跟动物讲话也是真的了？”女主持穷追不舍。
　　电视里万铭皱了皱眉，面有愠色：“她只是不合群，喜欢动物。”缓和了表情，他继续道：“她带着的那只黑猫是五年前我认识她的时候便带在身边的，跟我们的孩子一样。”
　　“您是在拍《桃花煞》的时候认识您太太的吧？”
　　“对，在剧组拍戏时不慎掉到山谷里，之后遇见的我太太。”万铭微笑着点了点头，一脸含蓄的幸福：“整个拍戏过程我都在追她。”
　　他脸上的温柔太过逼真，现场的女观众像彩排好一样“哇”的叫起来，于烟想起了当初他做出的那些傻事，脸上漾起了一层暖意，接下来她咬紧了嘴唇。
　　“可是有知情人透露整个拍戏过程，从来没见过您离开剧组，也没见过您太太。”女主持的话又急又快。
　　万铭不由得笑了：“怎么可能，那他应该是糊涂了，一个大活人难道会隐形不成，我带她见过剧组所有人的。”
　　笑容在电视机里看起来有点陌生，像贴上去的脸皮。

　　“青花，怎么办？”关掉电视，她把猫的脑袋贴在自己的胸口“我好害怕自己。”
　　摇了摇头，她低声道：“我想要一个孩子。”
　　孩子，跟他相似的面孔，却流着两人的血液，不会离开，不会背叛。不过结婚快五年，不知道是因为身体原因还是聚少离多，她竟然从未有孕。万铭也不急，爱都淡了，何来结晶。
　　小区里的案子查了出来，老人是自杀，写好了遗书。唯一的疑点是楼顶的门长年挂锁，不知道那天晚上锁却被人打开了。不过人们的注意力早不在了这里，新闻报道说有人晚上在附近看到了妖怪，两耳赤足，面孔却是个艳丽女人。
　　被采访的是个猥琐的中年男人，脖子上缠了圈厚厚绷带，浑浊的两眼冒了光，仿佛说的是什么伟大事迹。
　　“一米七五的样子，连衣裙，哦不，是短裙，两条腿光溜溜的，我光注意看腿啦，身材超赞，低头下来的时候看到胸，嘿嘿，还有一条黑色项链，环形中间是颗星形钻石，有指甲盖这么大。后来才看到耳朵。我吓傻啦，在她手下逃出来拼命狂奔来着。哦，你说地点，就是那个小区附近。”
　　正是万铭家所在的小区，一时间传的沸沸扬扬，诸多版本流传出来，八卦之徒结合着先前的报道一加工，小区成了长枪短炮的蹲守之地。所幸保安周全，没有人跑上楼来。

　　万铭新接了几部戏，把工作排得满满当当，在记者问起的时候可以正大光明的回答工作繁忙，人人都看得出来，他这么一个勤勤恳恳的配角，简直是拿了拼命三郎的功夫。不得不说，有时候没成功不是不努力，只是少了一个机会，千里马在遇到伯乐之前不也只是一只普通畜生。
　　于烟在屋里不敢出去，从猫眼里看对门，听到邻居惶惶然的谈话，自己竟也有了这般错觉，只能期待着这些人早点散去。
　　这般躲躲闪闪，简直就是欲盖弥彰，人天性存在着窥探的欲望，这也是为什么高端的性感反要多加了布料，而袒胸露乳只沦为下流。三流小报尤其会满足市场，相关的异闻杂谈通通供上，竟还做了面相察看，用的是万铭婚礼时的照片，片中于烟眉目如画，表情空洞，只有万铭知道她是在努力听周围的声音。她怕蚀了他的面子，故而不肯戴上助听器。
　　现代技术发达，结婚照印一百次都是浓情蜜意，片子里的人却早不是崭新如初。

　　陈导邀约的电话打来时，万铭惊喜异常。虽然还是配角，不过能转战大荧幕，也算是一项突破，最重要的是改了角色形象，在这部玄幻大片里他饰演一只虎妖，为祸人间，罪大恶极。
　　接戏的时候他握着陈导的手连声道谢，没想到对方摘下墨镜一脸正色：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要不是你太太报道得沸沸扬扬，我还想不到这题材会受欢迎。
　　万铭尴尬的笑：这，小报消息无稽之谈。陈导相信？
　　“怎么会”导演哈哈一笑，黄牙外露，是媒体都称赞的粗豪。

　　万铭回了一趟家，记者已经大部分离去发现了新的鲜肉，自然不必再耗人力在此。只留下一个青皮头四眼仔，坐在楼前空地上摆弄相机，万铭做好了打太极的准备，下了车四眼仔朝这边看了看身影却没动，估计是新进的，胆子还小，比不上那些如狼似虎。
　　万铭走过去低头问他：“小兄弟，在这做什么？”
　　四眼仔扶了扶眼镜：“等着拍妖怪！”
　　原来不是记者，万铭注意到他胸前巨大的运动logo，没有牌证。
　　“哦，你见过？”
　　“当然”四眼仔仿佛是怕人怀疑他说谎，声调凭空高起几个分贝，又垂了头丧气“不过没看清，黑乎乎一团，约莫有半人高。”
　　“不是发昏？”
　　“切，我又不是老头太太，前天晚上我回来得晚，正好碰上的，可惜手机没电，不然何至于被人说扯谎。”四眼仔义愤填膺“等着看，我肯定会拍到它的。”
　　万铭侧过头想了一会：“好，你慢慢拍。”
　　进了电梯，仍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