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得三春归》风泠樱

82、平息

　　半年后，天权国彻底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去年八月，本朝天子最宠爱的六公主——宸钰，集左丞相等人之力意图谋反，终被其兄诛杀，左相等人亦在事后悉数归案伏法。

　　朝廷一大势力彻底垮台，本有退居二线之意的右相年事已高，偏偏又逢国公、国师两位朝中元老双双请辞，天权前朝一时间风云莫测。

　　更让文武百官始料未及的是，他们的国君竟然毫不挽留地同意了。

　　至此，天权上下的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待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之际，权恒帝已然将一切实权都牢牢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以上种种惊天之变，最后皆变作了天权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不介意凭借这一连串的变故，去歌颂当权者的聪明睿智、深谋远虑。

　　是以，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歌功颂德之事的天权子民们，自然很快就遗忘了举家告老还乡的严、尹二人。

　　如此世态炎凉，难免招来了月牙儿的不满。

　　这天晌午，碧空如洗，却寒风凛冽，少女上街购置完了家中需要的物件，气鼓鼓地回到了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里。

　　“回来了？”恰好，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尹阡陌瞧见了她，自然而然地上前欲搭把手。

　　于是，她毫无悬念地留意到了少女那郁郁不得解的神情。

　　“怎么了？谁又惹你不高兴了？”女子微笑着发问，立马就叫月牙儿的脸蛋皱成了一团。

　　“小姐！你说那些人还能再笨一点吗？”由着女子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月牙儿一门心思只顾着表达她的胸中义愤，“官府的人说什么，他们就以为是什么，一点儿都不用脑袋想一想，这整件事里最占便宜的，就是皇……”

　　最后一个字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少女就被女子一把捂住了嘴巴。

　　尹阡陌眨巴着眼睛朝院外看了看，发现外头空无一人，这才重新将目光安放回月牙儿写满不悦的面孔。

　　“那是皇上，是你一个小丫头可以随随便便念叨的吗？”她压低了嗓音急急道，却没能叫少女马上买她的账。

　　“可是我没有说错啊！他把老爷和小姐赶到这穷乡僻壤，顺道把救了他一命的严老爷一家也轰走了，然后自己大权在握……”

　　“嘘！”眼见少女又要“口不择言”地道出事情的真相，生怕隔墙有耳继而惹来麻烦的尹阡陌赶忙示意她莫要再说，“你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叫你别说，你还说！”

　　“我说的是事实嘛……谁让他害得老爷失了名节，还害得小姐受了牵连……”

　　诚然，百姓们只以为，像国师、国公这样的达官贵人，好端端的，是不可能突然辞官不干的——除非，他们暗地里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才识时务地主动交出官位。

　　而他们早不辞晚不辞，偏巧在宸钰公主与左相伏诛之后齐齐上书欲退，那么这莫须有的“亏心事”，想来定是同公主密谋造反一事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干系。

　　这一点，连皇上本人也没有否认——他的准奏，就已经证明了一切。

　　可实际上，只有包括尹阡陌在内的几个当事人才清楚，这其中存着怎样的是非曲直。

　　爹爹和她，是皇上为防止秘密泄露进而天下大乱才送至这偏僻之地的；而严国公他们一家子，则是缘于国公曾险些因一念之差而站到了宸钰公主的阵营里。

　　若非他及时悬崖勒马，在那一场宫变的最后起到了扭转局面的关键作用，想来皇上，都不可能再留他一命吧。

　　更何况，他的次子还直接参与了逆谋之事。

　　只不过，尹阡陌所不了解的是，权恒帝之所以最终放过了严家人，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出于青妃。

　　说到底，她唯一的胞妹都已经是严家的少夫人。

　　他不想杀了她妹妹以及妹妹的夫君、儿女，不想因此而在两人之间留下难以抹去的隔阂。

　　可惜这些秘辛，举国上下怕是无人能够探知了。

　　人们只知道，他们的统治者转祸为福，肃清了那暗潮汹涌的官场，委实是大快人心的一桩美事。

　　只是，认定自家主子含冤莫白的月牙儿就不乐意了。

　　“别人爱怎么说，就让别人怎么说去，反正我们没有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歪。”

　　奈何她家小姐真是看得比谁都通透——小姐这么说，她也只能光是发发牢骚了。

　　“再者，皇上他愿意放我们离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人哪，要知足。”

　　月牙儿听罢自家小姐的一番话，也只好瘪着嘴点点头，然后帮着她一道干活了。

　　没错，是帮着女子一起“干活”。

　　因为今时此日，尹阡陌已经不再是往日的千金大小姐了。

　　尽管月牙儿一点儿也不舍得让她的小姐操持家务，但尹阡陌坚持要干，甚至还偷偷地背着她干，完全是叫她防不胜防——到后来，她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月牙，你能在爹爹和我落难之际仍对我们不离不弃，我已是感激不尽。从即日起，你我不再是主仆，只是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好吗？”

　　多月前尹阡陌怔忪对她道出的话语，她还记忆犹新。

　　没错，当时风波尚未平息之前，月牙儿自慕碧口中得知了尹阡陌随慕容前往天权皇城的消息，说什么也不肯随慕家兄妹一同前往辅国避难了。

　　她最亲最敬的小姐生死未卜，她岂可一人苟且偷生？！

　　慕碧实在拗不过她，只得差人将她送回了皇城。

　　当然，这个时候慕碧业已获悉，那里是安全的。

　　所以，就算月牙儿回去了，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是啊，她所料非虚——少女的确是平平安安地同自家主子团聚了，却也从此过上了粗茶淡饭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月牙儿就这样……同她的三哥生生分离了。

　　那恐怕还没来得及表明的心迹，就这样湮没在了命运的浪潮之中。

　　慕碧才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上述悲剧发生。

　　因此，刚见到慕容自皇城风风火火地赶回并大致问清了情况之后，她就马上催着自家二哥写一封亲笔书信，派人交到尹阡陌的手中。

　　鉴于这封信将成为牵引两对鸳鸯的关键信物，慕碧决定亲自把关。

　　为此，她特意将慕容被迫写完的信件拿来通读了一遍。

　　天哪……二哥这种像写公文一样的口气是怎么回事？！

　　当机立断将全文驳回的慕碧刚想让自家二哥重写一遍，就意识到这种做法恐怕也是无济于事的。

　　罢，让二哥写情书简直就是在作死……

　　认清了这一“残酷”的现实，善于模仿他人笔迹的慕碧痛定思痛，提笔成文。

　　于是，深秋将尽之时，尹阡陌忽然收到了一封辗转多地的书信。

　　信封上赫然用她熟悉的字迹写着：阡陌亲启。

　　一颗心怦怦直跳着，她怀着复杂的心情打开了他寄来的这封信。

　　令她未尝料想的是，白纸黑字，言辞恳切，说的大抵是让她一定要等他，等他回来娶她。

　　不论你我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爱也好，恨也罢，你都是我此生认定的唯一的妻。

　　这一点，直至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永不生变。

　　他是在信上这么表示的，却不知时过境迁，当她再一次目睹他深沉却真挚的表白时，除了声泪俱下，她再也给不了其他。

　　她不清楚自己是喜，是悲，是信，还是疑。

　　只知道往事历历在目，她已有心无力。

　　不论是爱，抑或不爱，她都已经累了。

　　如今，她只想过平淡安稳的日子，再不去理会那些纷纷扰扰。

　　然而，她所未能察觉抑或故意忽略的是，其实在她的内心深处，依旧留存着些许隐隐的期盼。

　　只可惜，在从旧年深秋一直空等到来年暮春以后，她终于又一次品尝到了死心的滋味。

　　呵……当初是她自己推开了他，现如今，她又有什么资格再对他抱有期待？

　　纵使他的那一封信根本就是在戏弄她、欺骗她，也是她活该受的！

　　似乎是空欢喜一场的女子莫名来了怨气，终是叫每天与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尹攸瞧出了端倪。

　　这丫头……分明还是在意的，却硬要装作若无其事。

　　唉……

　　坐在简陋的屋子里，尹攸抬眼望了望遥远的天际，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女儿趁着月牙儿外出买菜的时候拼了命地在家干活，终于是看不下去了。

　　“陌儿。”他开口唤了一声，令忙得满头大汗的女子总算停下了手头的活计。

　　“爹？”尹阡陌无意识地拿着抹布来到父亲的跟前，以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

　　谁知尹攸盯着她沉默了片刻，忽而将目光转移到了她的手上。

　　这一双去年还纤柔白嫩的玉手，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洗礼，已经有了变粗糙的趋势。

　　女子纳闷地看着父亲向她伸出双手，故而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

　　下一刻，她就恍然大悟了。

　　只见两鬓花白的父亲径自握起了她的两只手，不住地放在掌心里轻轻抚摸着，随后，他的一双剑眉便渐渐拧起。

　　“爹……”

　　“你受苦了……”

　　她就知道……爹爹是在心疼她……心疼她跟着自己遭了罪。

　　但是……

　　“爹，女儿不苦。”

　　噙着真诚的笑意蹲下身来，尹阡陌柔和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尹攸的脸庞。

　　她目视他倏尔眸光一转，愁眉不展地与她四目相接。

　　“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虽然没有锦衣玉食、高堂华屋，但却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什么人想要来伤害我们。”

　　凝视着女子释然的笑容，尹攸却难以因此而释怀。

　　“陌儿……”年过百半的男子迟疑了一小会儿，终究还是决定捅破那层窗户纸，“你还在等他吗？”

　　话音落下，尹阡陌遽然脸色一凝。

　　“爹……”她不自然地瞅了瞅别处，如同是在回避父亲的注目，“我们不提他好吗……”

　　“可是你忘了吗？皇上的意思，也是希望你能够去辅国。”

　　是的，那一日离开皇宫之前，权恒帝曾经暗示过他们父女俩：听说辅国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朕替你们安排的住处，离那儿不远，你父女二人若是有意，不妨前去游赏一番。

　　这话里有话，再明显不过。

　　然而……

　　“爹，皇上也没说一定要我们离开天权国。”情不自禁地撤下了脸上的微笑，尹阡陌抿了抿唇，匆匆看了尹攸一眼，就又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帘，“再者，这里距离辅国那么近……他若真的有心……”

　　早就该来寻她了。

　　“陌儿，兴许慕容公子他……”

　　“爹，我们别再说他的事了。”尹攸还想出言替慕容辩解上两句，却被极少打断他说话的女儿直接表示了拒绝再谈。

　　不过这一次，他不打算就此放弃。

　　是以，他皱着眉头张开了嘴，却不料正要出声，就先行听到了屋外传来的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