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得三春归》风泠樱

73、托付

　　后来，察觉到其悲伤情绪的慕容自是柔声安慰了女子几句。

　　可是，尹阡陌却自始至终未置一词，只管自己一边流着泪，一边替他处理了伤口。

　　是夜，明河在天，秋虫低鸣。

　　女子平躺在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

　　白天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中闪现，令她只觉心乱如麻，看不清前路所在。

　　就这样随他们去辅国？不，爹爹和月牙还生死未卜，她怎么可能就此安然离开？

　　和他们分道扬镳，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在亲眼目睹了他们——尤其是慕容那样拼命护着她的景象之后，她发现，她好像已经硬不下这个心肠了。

　　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心下纠结不已的女子告诉自己，事情，终究是要解决的。

　　半夜辗转，半夜浅眠。

　　尹阡陌最终决定，还是先去问问敌人的情况。

　　不论将来作何打算，她都必须先弄清楚，到底是谁费尽了心思，意欲利用她来谋得天下。

　　然而让人始料未及的是，第二天一早，她竟从慕容的口中得到了如下答案：皇上，或是六公主。

　　尹阡陌觉得，后者比前者更不可思议。

　　“宸钰公主？怎么会是她？”是以，她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慕容，开门见山地表达了她的惊疑。

　　“你不觉得她可疑吗？”慕容面无涟漪地反问。

　　“……”尹阡陌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也是，正是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想不到会是她这个安于深闺的公主，她才能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吧。

　　两人正一时陷入沉默之际，慕容无心忽然推门而入。

　　屋内的一男一女连忙侧首看向了来人。

　　因为他们知道，他是去“云客居”打探月牙儿和慕碧的消息了。

　　不过，眼见来人双眉微锁的模样，他们就猜到，他定是没能打听到两名少女的下落。

　　“现在才第三天。”将弟弟忧心忡忡的神色尽收眼底，同样担心的慕容却也只能保持镇定，开口加以安慰，“她们若是往城北、城西或者城东去的话，来到这里，必然是要比我们多花些时日的。”

　　话音落下，慕容无心只得抬眼看了看自家二哥，而后强颜欢笑着点了点头。

　　殊不知这一幕落在女子的眼中，却忽而成就了她的一番心思。

　　她很少目睹这个成天嬉皮笑脸的男子会这般愁眉不展。

　　而他的忧虑，无疑是来自于对妹妹的担心，但恐怕也不乏另一个人的原因。

　　如果……如果将来不得不鱼死网破的话，她希望，至少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能够一世无忧。

　　如是思量着，尹阡陌单独找到了慕容无心。

　　她恭敬有礼地唤了一声“殿下”，紧接着便单刀直入，问他有多担心她的侍女。

　　谁知慕容无心闻言却是蓦地一愣，随后勉强冲她笑了笑，避重就轻地表示，以前她一直喊他“无心”，冷不丁换成了“殿下”，听着怪别扭的。

　　“尹姑娘，我叫‘慕昕’，左边一‘日’，右边一‘斤’。”他随即若无其事地介绍了自个儿的真名，“尹姑娘唤我的名字便好。”

　　“但不管我如何称呼殿下，都改变不了你乃皇族中人的事实。”让慕昕稍觉意外的是，听了他的话，尹阡陌却毫无预兆地说出了这么一句听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就在男子不明就里地盯着她瞧的时候，他惊讶地目睹了她在他跟前遽然下跪的景象。

　　“尹姑娘这是做什么？！”慕昕大惊失色地上前一步，急忙扶住双膝即将触地的女子。

　　“我知道，以如今你与月牙的身份之差……”然而，女子却是固执地挣开了他的双手，径自跪到了地上，“怕是不可能再让你给她正妻之位。”一双杏眼郑重其事地仰视着男子盛满错愕的凤眼，尹阡陌鼓足勇气说出了心中所思，“但是我求你，看在月牙确实待你一片真心的份上，能照顾她一生一世。”

　　语毕，女子不由得抿唇低了低头。

　　她很清楚，自己今日的这一番话，是有多僭越。

　　可是，为了月牙儿下半辈子的幸福，纵使是让她向男子屈膝叩首，她也毫不吝惜。

　　“倘若……倘若当真连妾的位置都不能给她，那还请殿下念及往日情分，替月牙寻上一户好人家，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突如其来的请求，直叫素来镇静的慕昕乱了心神。

　　不是……真、真心……喜、喜欢？那……那丫头……喜欢他？

　　抬眼注意到男子显而易见的怔忪之色，尹阡陌忽觉心下一沉。

　　“殿下……难道一点也不喜欢月牙吗？”她战战兢兢地问出口，生怕对方给予她肯定的回答。

　　而事实却是：慕昕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喜欢她吗？

　　他……他只知道，这一阵子他一天没看见她或是一天不跟她说话，就会浑身难受；他只知道，前些日子她突然不搭理他了，他每天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只知道，这两天一想到她安危未卜，他这心里就瘆得慌。

　　这是……喜欢吗？

　　一颗心禁不住突突直跳起来，慕昕却不晓得该如何作答。

　　直到难得心慌意乱的他反复咀嚼了尹阡陌方才的话，接着猛然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

　　“尹姑娘，”慕昕眸光一转，瞪大了眼，俯视着女子愁眉不展的容颜，“你突然跟我说这些，该不会是打算被那些人给捉回去吧？！”未等闻言愣怔的女子作出回应，他就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这可万万使不得啊尹姑娘！”

　　“我没有说要跟那些人回去。”被揭穿了心思的尹阡陌忙不迭侧过身去，避开了男子径直投来的目光。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好像……好像你根本就不准备跟我们回辅国一样！”

　　是啊，如果她没有那样的念头，又怎么会像临别托孤似的，把月牙儿托付给他？

　　“我本来就没想着要跟你们去辅国。”

　　“这怎么行？！”

　　女子斩钉截铁的回复直接叫慕昕惊呼出声。

　　“我说过，你们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谁担心这个了？！”

　　慕昕忍不住再度脱口而出，惊觉自己稍有失态后才抿唇缓了缓劲儿。

　　“好吧，尹姑娘，我承认，二哥五年前接近你的时候，确实只是为了救碧儿的性命，虽说这是他万不得已而为之，但抱着这样的目的，的确是他对不住你在先的。”

　　尹阡陌默不作声地听着，唯有她本人才知晓，当这番已经重创过她的话语再一次被人娓娓道来的时候，她的心里是有多难受。

　　“去年……去年他又来找你，虽然也还是跟你的身世有关，可二哥是真的想要对你负责，想要护你一生一世的。”

　　呵……是啊，只是负责，只是保护……在他的心里，始终是家国大义重于一切。

　　她想要的东西，他给不起。

　　“更重要的是，你当真认为，到了今时此日，二哥还仅仅是为了不让天下动荡，才执意要娶你为妻的吗？”

　　尹阡陌垂眸不语，只缘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尹姑娘……”

　　“你别说了……”慕昕还想再替自己的二哥辩解几句，却被侧首来望的女子轻声打断了，“我今天同你说的话，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我和无卿……不要因为我和二殿下的事情，而影响到你与月牙的关系。”

　　至今仍未能正确无误地改变原先的称呼，尹阡陌不自觉地眨了眨眼，扭头不再面对慕昕的脸。

　　“尹姑娘……”

　　“阡陌多有打扰。”苦着脸的男子又一次被女子刻意打断，“告辞。”

　　“诶……”

　　伸出一手却拦不下匆匆举步离去的女子，慕昕有些烦躁地摸了摸后脑勺。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寝食难安。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人捅破了某层窗户纸的慕昕真是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每天都会去“云客居”一探，看看慕碧和月牙儿有没有出现，奈何一连四天皆是失望而归。

　　他觉得，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坐不住了。

　　是的，如果说刚开始那两天，他还在想着与月牙儿见了面之后是不是会尴尬，那么后来的两天，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的问题了——他只求他的小妹妹和他终日惦念的小丫头能够安然无恙地现身于他的面前。

　　奈何直到第五个白天，他仍是没能与二人重逢。

　　慕昕所剩无几的耐心终于被消耗殆尽。

　　“二哥，反正现在有舅舅的人暗中护着你们，让我去找碧儿她们吧！”他全然忘记了前几天身体出现的异常，风风火火地对慕容道出了上述想法。

　　“慢着。”一样心焦却理智尚存的慕容出言拦下了心急火燎的弟弟。

　　“二哥！”慕昕急了。

　　“再去一趟‘云客居’。”慕容顿了顿，“若还是找不到人，便出城去寻。”

　　“好！”见自家兄长总算是点头同意，慕昕急忙颔首应下，拿了宝剑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不抱希望的最后一次造访，却恰恰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只不过，他同样未尝料想，这莫大的惊喜，竟在一个时辰之后，猝然变成了一场足以叫他心脏停跳的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