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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他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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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舟头小憩,丝毫不曾察觉有人近身。
“小哥,小哥!”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他一个激灵,差点连手旁的楫也碰下舟去。睁眼一看,是个书童打扮的孩子。他笑了笑,支起身子摸摸孩子的头,问道:“你要渡河吗?”
那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侧过身道:“是我家公子要渡河。”
他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个白衣少年,正倚着岸边的青柳出神。
何等清丽的容颜,仿若天人,与周遭大好的春色相映成欢,甚至,连漫山群芳在他面前都失了颜色。
美艳不可方物。
“你家公子……不上船吗?”
“小哥等等,我家公子有腿伤,待我去扶他过来。”
近观眉宇间透着英气,若非有伤显得文弱了几分,这少年的样子到底不像书生。无暇多想,他拿起楫将舟向对岸划去。
一路无言,只有流水单调而寂寞地反复低吟。临走之际,那少年终于开了口。
往后,你可以每日都来渡我过河吗?
他先是一怔,然后呆呆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他总在晨光熹微中迎他过河,又在余晖落落中送他离去。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多说过一句话,只是在离开时,那个人总会给他一个微笑,笑得好看,却透着一股凄凉的味道。
渐渐地,他开始从他的一颦一笑中洞察他的心思,这位固定的客人,悄悄地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难以细表这种微妙的情感。
他只是个舟子。
就这样,他渡了他三年。晴好或是雨疾,始终如一。
“卿王殿下,可让微臣好找啊。”
卿王。
那少年竟是当朝天子的异母手足。
夕阳红得有些瘆人,像是血染的一般,渲开在奔流的河水里,触目惊心。
宦官婢女们簇拥着他坐上了轿子,他终究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是啊,我不过是个舟子,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这样想着,唏嘘不已。
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的半个月后,那熟悉的身影竟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大喜过望,他却依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边摇着楫,一边唱起了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一曲唱罢,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人脸上是何表情。
他害怕知道答案。
下船时,他和往常一样给了舟子一个微笑。舟子觉得,那是他看过的他最美最纯净的笑,带着释然,仿佛连自己的呼吸都要夺走了。
然而,他却没有等到他返航。
夕阳西沉,暮色降临,那袭白衣再没有出现,他等得有些疲累,便躺在舟中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格外的扎眼,他看到路过的乡党神色严肃地在谈论着什么,心生好奇便上前询问,终于得知,那个与天子之位失之交臂的卿王爷,被皇帝以谋反的罪名抄了斩。
新帝登基,岂容得下这个更有能力掌管江山社稷的哥哥。
只是,他的遗愿令所有人费解。
他想回到这里,再渡一次皙河。
念在兄弟之情,皇帝满足了他这个奇怪的愿望。舟子这才知道,他渡的,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旅程。
他感到怅然若失,又叹命运可悲,可笑。
落寞之际,一直跟在那人身边的小书童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卿王……不,是我家公子托我交给你的。”
他拆开信封,微黄的信笺上只有一句话:
今生,你渡我三年;来世,我渡你百年。
他阖上眼帘,泣不成声。
皙河的水不曾停歇,急急地,像是要把什么故事带去远方。
偶尔,他还是会唱起那首歌。渡河的人中,有的夸他唱得动听,有的问他听曲子要不要加钱,有的说他是个呆子,王子怎会喜欢上黎民百姓。
他笑而不答,只是默默地划着那条小舟,将形形色色的人渡过河去。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知道,那一抹连春风也醉了的笑容,是他给的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