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箫吟》杏花雨

2、绵绵风雪三日绝 踏雪寻梅琴箫会 绵绵风雪三

　　扬州城的冬日向来少雪，今年却是意外，纷纷大雪绵延三日而绝，许是上苍为某人多掬了把同情之泪或是喜极而泣，凝结成雪，在扬州城的四周洋洋洒洒铺将开来，为本来萧瑟清冷的冬日带来了一丝生命的气息，也为忙着过年的人们带来了一丝喜庆，更为娇儿们多了一分游玩的喜悦。瑞雪兆丰年，这应该是个好兆头，来年必有大喜之事发生。
　　雪已停了，门口路边的积雪已经被勤劳的人们打扫干净，露出鹅卵石铺的精致小路，映着暖日的光辉，亮晶晶、湿漉漉。已是黄昏时分，冬日难得的暖日开始西沉，落日的余晖和煦的照耀着大地，沉浸在一片灰黄的温暖之中，抚摸着远处积雪未及消散的道路，泛出点点银光。随着落日西转，映照到这曲折檐廊，檐角倒挂着许多冰柱，若有似无的渗透着水珠儿。
　　拐过游廊，掀开门帘，是一精致的小房间，转过屏风，是一樟木的梳妆台，再往里是一普通的红木床，床前有一火炉，火虽不旺，却也未曾停息，窜动的火苗映照着整个房间，在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是那么一片温暖。就在这寒冷的温暖之中，突然传出几声轻咳，墨绿色的长条形床帘随着晃动了几下，床上似乎有人正摸索着起床，在这冬日的黄昏。

　　好冷，头好胀、好晕，想挣扎着起来，却是无比的艰难，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脑袋好重。床上的人儿折腾了一番最后还是倒下了，他看起来虚弱的很，眉头紧锁，微微冒着虚汗，不时的轻咳几声，使得原本沉静的房间多了一丝生命的气息。努力想睁开眼，却十分艰难，原本因病而苍白的脸庞渗透着红晕。在痛苦的挣扎中，睁开了迷蒙的双眼，半撑起身子，略带颤抖的双手撩开了床帘，一脸的迷茫：
　　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怎么了，脑子一片空白，拍拍脑袋，一脸的无措，复又躺下，仔细想想：
　　秋闱刚过，从闽南前往京城参加今次的春闱，无奈身上盘缠不多，途中又遭歹人，只得一路写字卖画勉强糊口。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天气又越来越冷，与往年根本无法相比，待得勉强来到扬州之时已是天寒地冻，可怜身上衣衫单薄，身无长物，又手无缚鸡之力，更不甘堕落为奴，无处容身，只得于海神庙内暂住。是喽，想起来了，那日风雪正盛，走出十里未曾接下一活，前往酒家想弄点饭菜而不得，反被一阵奚落，心有不甘，怒气上升，一路回奔，无奈又饥又寒又累，体力不支倒卧于风雪之中。是嘞，是如此境地，不知此系何方神圣之居，我又怎会到此，莫不是路遇贵人？
　　想至此，不禁脑子清爽一点，再次掀开床帘，想下床而不得，再次连声呛咳。

　　“啊，公子，你终于醒了！”一欢快而单纯的声音。
　　循声抬头，原是一个小姑娘，身量尚小，裹着略显宽大的棉袄，映衬得越发娇小，两根小辫子随着她的走动而前后晃荡，红扑扑的脸蛋，端着个碗，正兴奋的朝他奔来，煞是可爱。
　　“来，快把药先喝了，天冷，很快就凉了。”依言，他未曾想些什么就就着碗喝下。药一下肚，整个身子也跟着暖和起来。
　　“多谢姑娘，敢问这是……”江书贤小心翼翼的问到。
　　“公子直呼我小喜就是了！”略带稚嫩的嗓音欢快的说着，“我是这里的丫头，那晚，我们兰姑娘回来途中，见你倒在风雪之中，快要挂了，就救你来这儿了。你已经整整昏睡三天了，要不是我家姑娘悉心照料，你哪还能在这儿和我说话来着……”
　　不等问话，爽快的小喜已罗罗唆唆说了一大堆。他不禁微笑，在这一大堆话中，他只听明白了重要的一句。那就是自己被一位兰姑娘救了，呵气如兰，兰香馥郁，又能于危难之中相救于自己，必定是位才貌兼得的大家闺秀，自己何曾有幸与其相遇。
　　“是了，烦请小喜替我谢谢你们姑娘，不知兰姑娘现在何处？”
　　“哦，兰姑娘和翠儿姐姐晌午就出去了，特意交代我要好好照顾公子呢！大概要到晚饭时分才能回来吧。忘了请教公子怎么称呼？”
　　“学生江书贤。”
　　“原是江公子，你昏睡三天了，身子较虚，想来肚子也饿了，我去与你弄点粥来垫垫肚子，公子你先好好休息休息。”
　　听得此语，江书贤方觉得腹中饥渴，微微一笑，“如此，多谢小喜了！”

　　却说三天前救得江书贤的正是风月楼的当红姑娘沈兰，那风雪之夜，沈兰被江书贤的一副明志联感动，心生恻隐，不顾众位姐妹的反对，并以年关将近为由，强留之于自己闺房之侧厢房之中，并延医医治。三日来遵医训、起火炉、灌药汤，时刻陪伴于侧，悉心照料，心中想来也不知为何，只觉需好好照顾他，起码得等到他病体好转。好在，下了连续三天的大雪，也没什么客人来纠缠，当家大姐也就听之任之，虽说心中正在不时祈祷老天爷让那臭叫化早走了之，不是她心狠，实在是这样一个不明来意之人，谁知是好是歹，不要在过年之际出现好歹。
　　这日，风雪终于停止肆虐。晌午十分，翠儿告知：方公子等人约姑娘踏雪寻梅、弹琴助兴，大姐已经答应下来，而且也是姑娘于三日之前亲口应允，不好回绝。见那书生一时半会还醒不过来，方公子又是常客，也算谈得来，再说大姐那关也不好过，无奈之中，只有答应，并命小丫头小喜好生照料书生，自己携了翠儿过去。

　　大地还是白茫茫一片，没有了风雪的肆虐，四处显得更加的幽静，晌午的阳光暖暖的，更是令人心情舒朗。眼前已到达相约之地清雅轩，清雅轩本是方公子等文人骚客谈诗论画之所在，周围遍植梅花，清净高雅。沈兰刚至清雅轩，便有数人出来迎接。
　　“兰姑娘，你可来了，让我们好等！”当前一人身穿素色长袍，束冠，面带笑容，半是戏虐，半是热情。
　　“是啊，兰姑娘，方公子说的，没有你助兴，可就诗酒无兴啊！”边上一人趁机说到。
　　“有劳诸位公子久等，还望海涵，沈兰向各位赔礼就是，到时甘愿接受惩罚。”沈兰微微欠身，满面含笑。
　　“哪里哪里，原是我等来早了，兰姑娘能够如约而来，已是我等的荣幸了，天冷，快里面请，还有几位兄台正在寒笑亭等待呢！”方公子等人迎着沈兰进入清雅轩，穿过游廊，走过细碎石子小路，一路来到一亭前，上书寒笑亭三字，边上一副对联：天上百花寒，人间红梅笑。

　　寒笑亭内的石桌上已铺了棉布，放了精致小糕点，桌边坐着两人，互相私语，桌下搁着一炭盆，火苗正旺。方公子等人迎着沈兰在桌边坐下，道：
　　“兰姑娘，这位是张公子，就不用我多介绍了。今天呢，我要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其实也算不得是新朋友了，早几年前见过的。”方公子指着边上的一位道，“上官天云上官兄，沈姑娘刚出道之时，可是捧过场的，近年来，在外游学，前几日刚回家中，文采风流，我们几位自愧不如啊！”
　　“方兄，说笑了，小弟不敢。兰姑娘幸会，三年前姑娘的琴技已是非凡，另在下记忆犹新。方一回来，就听得方兄等谈起兰姑娘，文采高雅，琴技日渐精进，今日再会，实是有幸！”边上的上官天云拱手抱拳见礼。
　　“公子过誉，沈兰愧不敢当！”言毕，道一万福，谨慎见礼。定睛一看对方，只见他面若冠玉，一席白色外衣，干净整洁，随风飘扬，双目炯炯有神，好一翩翩风流公子，似曾相识燕归来。听他说起想到了数年前自己刚登台演出之时，曾有这么一位上官公子对自己的琴技颇为推崇，并留联以娱，她也因此而名声大噪。
　　“好了，两位也不必自谦了，兰姑娘，你也不用有所顾虑，都是老朋友了，到时可不要藏拙啊！我们先干一杯暖暖肚子”
　　“好，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在四周回荡。各自杯酒下肚，人也暖和起来，心思随着活络起来。
　　“要不我们先请兰姑娘来首曲儿，带动一下情绪，各位兄台意下如何？”李公子建议道。
　　“这倒是好，兰姑娘？”众人纷纷附和。
　　“众位公子相请，叫沈兰如何推迟，何况沈兰晚来一步，本该自罚，今就借此机会，抚琴一曲《踏雪寻梅》，一来迎合今日聚会之精神，二来也为自己向诸位公子道歉！”沈兰含笑娓娓诉来。
　　“如此甚好，甚好，此曲之前倒未曾闻姑娘弹过，当是新曲，好耳福！”方公子第一个举双手赞成。众人纷纷让位，聆听一旁。
　　沈兰微微一福，从翠儿手中取过她的七弦琴——墨玉，本为先师所赠。置好琴，调了下琴弦，双手抚琴，开始弹奏起来。悠扬悦耳的琴声在四周回荡，众人不禁听得痴了，除了琴声、偶尔的风声，连一丝呼吸之音都很难闻得。
　　一曲毕，众人仍在沉醉中，许久，才纷纷鼓掌。
　　上官天云不禁赞道：“兰姑娘，好妙的琴技啊，三年不见，不仅手法娴熟，琴韵更是把握得无比贴合，整曲行云流水，荡气回肠。犹如义海法师所云：若浮云之在太虚，因风舒卷，万态千秋，不失自然之趣；又谓：急若繁星不乱，缓若流水不绝。把梅之自然之态，踏雪寻梅之趣，寻梅者之心情，表达得淋漓之至。妙也妙也，在下佩服！”
　　“哈哈，难得上官兄也有如此佩服的时候！”方公子不禁打趣着，“兰姑娘，你可知上官兄可是很少夸人的哦！”
　　“上官公子过誉了，沈兰承受不起！”沈兰口中虽如此说，心里却也是暗暗惊奇。她在风月楼数年，虽以琴技博名，却又有几人能向他这样如此赞誉自己，但不知其是否真正听得琴中之意。不禁多看了他几眼，瞧见他也正惊奇的望着自己，脸颊微微一红，偏过脸来继续与方公子等人说笑。边上侍立的翠儿却是一脸茫然，想姑娘可是在风月楼打滚数年之人，怎也会脸红，真是奇事一桩。

　　“上官兄，听闻兄台的音乐造诣也颇深，不知今天我们可有耳福？”是张公子。
　　“是啊，是啊，张兄不说，我差点就忘了，三年前，曾闻上官兄箫声，哀婉之中不乏慷慨，处处无情却是处处最关情。如今，想必兄台的箫艺更是精进了，今天你必须得献上一曲才可以啊！”
　　上官天云推辞不得，道，“本来在下也对自己的箫艺颇为自负，如今听得兰姑娘一曲，方知天外有天。不知在下可有幸请兰姑娘合奏一曲？”
　　“好，两位方家琴箫合奏，我们可有耳福了，兰姑娘，你可推辞不得喽！”方公子在一边催促到。
　　“得上官公子赏光，沈兰焉有推却之理！”
　　沈兰应声而起抚琴，对着他的箫曲，琴箫和谐之音在空中缓缓弥漫开来。听得他的箫音优美婉转，充满了平静祥和，而又透露出欢乐的气息。琴心即人心，沈兰在弹琴时总会自觉或是不自觉的带着一丝忧伤，无论她表面上看起来是多么的快乐，多么的无忧无虑，多么的心情随和。这一次也是不会例外，总感觉自己的琴声随时想游离于他的箫声。可是她的箫声却时时配合着琴声，拉回她的思绪。她抬头与其目光相遇，他的眼中满是喜庆柔和之色，有关切，更有鼓励。沈兰的心情逐渐被带动，抚琴的双手不自觉的合着箫的节奏，多了一丝快乐，少了一丝忧愁。相顾无言，唯有箫音琴声空中相和。一曲毕，心思已相通，心情也随着舒畅起来。自从进入风月楼以来，这也许是她最为放松的时候了。
　　“好，好！上官兄和兰姑娘初次合奏，竟会如此奇妙的相和相切！真是太美妙了，不虚此行啊！”叶公子由衷的赞叹着。
　　“是啊是啊，今天总算领教了什么是天籁之音啊！”其他各位纷纷附和。
　　“是兰姑娘琴声美妙，我是滥竽充数，贻笑方家了！”上官天云自谦着。
　　“上官公子这样说，真叫沈兰无地自容了，今日有幸闻得公子箫音，已是今日此行最大的收获了。”沈兰真诚的答着。她没想到在此时此地能够遇到知音之人，更能引导自己的忧愁离去，她确实很感谢他。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不仅天气放晴，掩盖了连续三天的风雪，更有兰姑娘的琴声和上官公子的箫音，为我们此行增兴啊！”方公子快乐的声音。
　　大家的心情变得十分愉快，包括沈兰，清谈笑语之声传遍整个清雅轩，寒笑亭成了名副其实的含笑亭。

　　“好了好了，现在我们酒也喝了，糕点也吃了，曲子也听了，我看我们该是去园中看看喽，踏雪寻梅也得名副其实，待会儿各人各作诗词一首，是好是坏，都拿出来遛一遛，谁也不得推脱，哈哈哈……”方公子作为主人建议着，拉回大家的思绪，纷纷整理好衣裳走出亭来，笑语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