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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且唱且随行   立春 ...

  •   立春 —「少年子弟」

      我的家在一个叫流云的渡口,那里海风微腥,白鸟兜转,青石的路面被蒸腾的水汽氤氲的细腻温润,低长的号角缓缓渗过近处的石堤和远处湛蓝的海水,高高挑起的桅杆伴着风信子不知不觉的就从偏北晃悠到了偏南.....
      一年又一年,桃李花林始终葱茏如旧,落英如旧;昔日折花的孩童却不再见......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我抚着身边的红绥马,站在出村的道口,和其他行了冠礼的少年一道,踏上了一条未知的却是必须的路途.....

      雨水 —「烛影摇红」

      我拜在奕剑七星阁摇光剑主座下,转眼却是三年。
      仗剑江湖,是每个奕剑弟子心中最清澈的梦之向往,亦是身上着的剑服所承担的责任。
      江南时局不稳。随性惯了的我,决定只身前往炼心教徒活跃的明镜湖水域。从巴蜀到江南,一路风尘颠簸,在一个微雨如油的傍晚,眼前一路平缓的山势被一泓清水破开,才及马蹄的浅草,被细雨催发出和顺的草木清香、夹杂着似曾相识的湿润气息,萦绕在这天地之间。我此行的终点,就这样毫无造作的将自己展现在我面前,明媚的地老天荒。

      细雨过后的晚间、天上的星河格外通透,和着数栋围屋里飘散出来的灯火,深深映进了眼底,我枕着剑匣,和衣躺在蒙学馆的客房里,听夜风飘然的掠过屋脊、窗台...渐渐远去。
      江南的炼心教俨然已成规模,甚至在离镇子不远的肖家湾成了一个据点。
      现下诸侯割据,各自拥兵自重,江南云轩城主历代多为女子,手段亦多以怀柔为重,而今炼心教已成气候,除开云轩城的军队,亦有一只不知头尾的明镜湖水军掺杂其间,民间更言:那炼心教以蛊毒控制教众,更与海那头的倭寇暗地有着不轨的勾当。这三方势力让原本平静的江南一时间暗潮汹涌。想到这里,心中郁郁越发气闷,虽不知道此行究竟能有何作为,凭的也只有手中的剑和心中的道义。系在腰间的飞龙玉佩硌在腰间、凉意透在手心,渗入心底,明了脑中纷乱的思绪,周公入梦.........

      惊蛰 —「杨柳依依」

      这篇行文写在木渎,一个三面环水的镇子。江南的春色就如礼记中的月令一般:桃始花、仓庚鸣、鹰化为鸠。春雷乍动、细雨变作了连绵不绝。艄公着了厚实的斗笠摇着小船晃悠晃悠。逍遥堂的花非花就杵在浮着葫芦舟的岸边,漫不经心对着一个个形色匆忙的江湖客轻声说些什么,那神情合着酒意、只得逍遥二字。
      花非花,梦非梦....
      木渎的米酒醇厚,阴雨缠绵、湿冷的寒气沁进骨头,这个天气酒馆的生意却是热闹的。茶余饭后的话题,也映着时政引到了炼心教的身上。江南富庶,却也有穷苦,也是想着能安稳的过着日子,上位者的不作为却依旧可以歌舞升平,却到底苦了百姓.....
      一口酒哽在喉咙,看着花非花翩跹的长袖,耳边飘忽着一只没边没迹的曲子:镜中非花,水中非月,俱是思量,却是难忘.......
      不知由头的想起了巴蜀忘川的猴儿酒,酒香清冽,就算是醉了、心里也是愈发的清醒,门外淫雨霏霏,我望着天上徘徊不定的雨云,不明的蓦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这雨,何时才能散去........

      春分 —「青华渐染」

      细作从肖家湾带回的消息,骤然让局势变得紧张了。
      整个木渎不到天黑便挨家挨户闭门落锁,听闻云轩城已下了宵禁。两天后,木渎守备邀我一叙,却是与明镜湖水军一道大破炼心教,旨在一举歼灭其有生力量。
      拜入师门三年有余,这是第一次以奕剑弟子的身份参与俗世纷争,我与几位将军一道勒马立在一个山坡上,遥指三军大破敌人山寨。
      虽是黑夜,远处火光大盛,快马来报:尽破炼心教,俘获教众数以千计。
      待行至一处平缓低洼地,或坐或卧的人密密麻的占据了大块的地方,周遭全是银甲着身的兵士围立,守备笑道:此乃俘虏,明日便分批押解至云轩,从此江南可得太平。
      半晌之前,我是酣畅快慰,端坐马上。
      看着守备一行已经在邀功请赏,油脂火把的光照的这一片洞若白昼,待我看清那些俘虏半数尽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更有嗷嗷待哺之幼孩,眼前景象如同身在似火六月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寒彻心扉。
      炼心教的核心早已闻讯偷逃,留下的不外乎是被拐骗蒙蔽的贫苦百姓,木渎乃江南重镇,此间官吏竟如此不分青白,只为邀功牟利将百姓置于水火之中。
      这便是他们所言:江南从此可得太平.......
      多么讽刺!
      我浑浑噩噩的回到客栈,提笔写下了这一切,另修书一封飞传至大师兄叔禹:
      得历炼心教一役,其俘虏多为孤寡老孺,贼人早已脱逃无踪,官吏竟蒙昧之极,此乃民之父母乎?今只叹手无权柄,只得一人愤恨。若有朝一日,弟得司掌重器,定当洗涤乾坤,重塑教化,以天下民安为己任,严律官吏,使之廉审自爱,明何谓人心向背.....

      清明 —「荷塘颜色」

      在木渎盘桓了一日,等到了师兄的回信,
      云轩城主一脉的女儿大多拜入冰心堂门下,论辈分,现任城主更是冰心堂掌门的关门弟子,应受封城主之位拜别了师门。这次所俘之人,除却一些未及逃离的头目处决以外,应冰心堂出面,将其中有资质的收为弟子,其余众人则由云轩派兵送回原籍。
      第二日,我打点好行囊,准备借江南官道西入中原。
      途径江南胜景——印日荷塘。遮天蔽日的荷叶上一簇簇的荷花开得极茂,晚霞映入水中,天上天下一片绯红。细细想来,如此的高高举起、却又轻轻放下,上位者必是知晓其中的蹊跷,才如这般发派.....远处近来,湖光山色艳丽得欲夺人魂魄,不知生活在其间的百姓,是否还有欣赏它们的心境......

      谷雨-「中原乡音」

      过了下江南,就属中原地界了。
      记得早些年曾随师父探访过云麓仙居的一位上仙,那淡然如水的修行生活,寂静的几欲令人乘风而去,对于那时的我,虚妄的如同早春的一缕残梦。
      黄土的官道,被淅沥的雨水浇的泥泞。鸟雀翻飞、路旁两侧的树木、星星点点的翠绿已染得山河绚目。我跳下马车付了佣金,驿站老伯吧嗒吧嗒的抽着水烟,眯着双眼打量着明霞滩旁、已然郁郁葱葱的田地。高大的牌坊竖在村口,三五个孩子在雨中嬉闹着,全然不忌我这个外乡人的来访,上了年岁的老人家、坐在屋檐下、昏昏欲睡。耳边时有时无的一阵唢呐的调子,那一刻我终于从江南压抑的气氛中得以逃离。
      长合镇、被一湾清水温柔的围绕着,洗净了铅华尘埃,明珠一般镶嵌在这个帝国中枢的咽喉,如此富庶、如此安逸、如此亲近。

      立夏 —「合泰长安」

      在长合盘桓了数日,这地方有山有水什么都好,只是近来无端的多了好些野猪,啃食了大片的庄稼。
      离西陵王城仅半日的路程,我却像个近乡情怯的归人,心里突突的多了好些踟蹰。
      村长是一个年纪颇大的老伯,白发规整的束在帽子里,杵着拐杖晒着太阳。蓦然压在心底的感情像伸展了爪子,一丝一丝撩拨着:似乎,我已经忘了家的味道。我看着手中师傅为我打造的冰晶剑,剑气潆绕其上,挽成了一招最简单的剑舞。
      最终,我向着南边行进——行囊里的家书薄薄的几页,却重如千斤。他们是苍老的江湖旧人,这世间关于他们的事迹早已成了话本中的传奇,而我则是他们江湖梦的延续,只是这延续于我却如此的困惑、艰难和孤独......

      在长合买下了一匹马,殊不知长合却是个奇人异士聚集的地方,似乎这里更确切的是一个兵器甲胄打造的集散地。
      带足了干粮,绕回马厩却发现刚刚买下的马、身上多了一整套不知什么质地的战甲,我怔住了,看向在一旁噼里啪啦算计账本的老板,他伸手拽住缰绳交到我手中:很久没有像你这么年轻的奕剑弟子游历江湖了,好好的待它,无论在什么地步它不会离你而去。

      小满 —「碎石泠泠」

      石像村,以石著称。千金难寻的田黄、鸡血、石冻名贵石料皆产于此。踏进界碑,若有若无的泠泠之声:束在鹿绒皮剑鞘的冰晶不经意间微微颤抖,清冽的剑啸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荒凉的土石场黑压压的一片铺展着,有灵魅的存在但无敌意...剑意与我早已相通,我能感受到的一种似熟非熟的感情。
      半荒的驿站还有一位老者,一盏马灯,一个仅能遮风挡雨的木屋。
      兴许是很久没来过人,老伯絮絮叨叨:这里前十年可谓是人声鼎沸,虽连镇子都谈不上巴掌大的地方,但是因了这些石头,各家各户凭着手艺吃饭,虽然辛苦倒也舒心;这里的石头雕刻技法说举世无双也不为过,在那贡品里也占着一席之地。可是慢慢的世道坏了,年年的苛捐杂税一项项的高起来,达官贵人们明着暗着拾掇起了金银便于变卖之物,这儿的石头渐渐的被人忘了,村子里的人走的走,老去的老去,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就剩了我一个人,守着这个驿站,看着这个世道,你听听,那些半成品的石头也觉得寂寞了,石头也是有感情的啊.......
      我随着老伯的指引从缺了一角的窗口看去,天上清冷的月光照下来,一层秘银的光远处的山,近处的石像....还有趁着夜飞的鹧鸪。
      突然,就明白了耳边的泠泠和心中那股抑郁的感情属于什么,那是空有才能却不能得到施展的寂寞,这些石头在用它们的语言诉说着以前的辉煌。月上中天,再过几个时辰就会亮堂起来,抿着老伯自酿的烧酒渐渐的醉了,恍惚里,老伯喃喃着谁也听不懂的曲子,跌入黑甜梦的我前所未有的迷茫起来.....一层厚重的雾气将梦里的自己包裹着,我站在空旷的梦中,我的面前依旧是一阵无言寂静...........

      芒种 —「西岩窑洞」

      第二日,辞别老伯,我带走了一块被摩挲的温润、却未经雕琢的玉石。
      山路南去,我茕茕独行。山势渐陡、行路愈发的艰险。途径不知名村落、不经意的还遇上了一对冤家,为着是走山路还是走水路而争执不下。山峦沟渠纵横,大小窑洞分布其间、梯田之上、小麦与夏芒陆续成熟、农人们佝偻着身躯,种下一茬又一茬的谷苗、寄托了他们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希望。
      我登上山顶,远远望去黄河自西向东奔流而来,声势浩大的冲刷着这一块包含了贫瘠与辛劳的土地。这些就是黄土高原特有的景物与风致了。
      孟夏的中原、虽不至酷热难耐,正午的日头也有些吃不消了。
      我投宿在一户普通农家,冬暖夏凉的窑洞、让我颇感神奇。这里人们朴素的近乎赤诚,可也饱受着横行于野的响马强盗所带来的阴霾。
      有心为他们除患、可凭我一人之力对上那群忽而百十人的悍匪,怕是连自己都不能保全罢。我甚为此思虑而羞愧。休憩一夜、乘着清晨的薄雾、我在床铺上留下了一对银锞子、悄悄的阖上了窑洞院外的篱笆。

      夏至 —「叠嶂烟波」

      沿着红石峡靠前朝人力凿出的渠道、我打马直行。红石峡因红石得名,两山孤立对持、石峡裂空中开。一注清流波光粼粼、翻腾而来。
      此般的自然之力,却也被人类以利为用了。
      年久成精的狼族和狈族在此相争、好事如我却选择了帮助两族相争的缘起——被引为食饲的豕族。先后与狼族首领不立君、豕族首领缶荡君交谈之后,我突然有些惭愧:人类以万物之灵自居,智慧之深广自不必提,可长久的俯仰天地、却生出了万物乃我之下的骄奢之情,对于一些简单问题的思考上、甚或不及这些豕豚之辈了。
      涩然离去,路途又渐行渐阔、途中不乏遇到急行军的披甲人。询问得知、他们是天机营中的将士,从东面大营而来、前往南边的流光城替换戍城的兄弟。
      放缓了行程,别在腰间的酒葫芦勾着馋虫,这是在酒坊村买的佳酿、拔出木塞、果木发酵的酒味喷出、我还没抿上一口、便已熏熏然。痛饮了一气、余下的半壶全便宜给了坐下的马儿、一人一马,在前往流光的官道上、可称得上是放浪形骸了。
      要进流光,需绕行一泊大湖。此湖单名一个平字、它就这么静静的守着身后铁桶一般的城池。
      凉光日暮、平湖月上、最是动人的时刻。千里湖光、万里云天,满日锦绣倾城。还巢的飞鸟、寂静的树林、都溶在了落日的余晖之中。伸出手、仿佛就能掬起那一缕绚烂光华。

      小暑 —「流光溢彩」

      流光城、城西地势险要、有铁索陡崖相阻。城东地势平坦、故修筑瓮城已自固。东面的城门临着平湖、这“平”之一字、则寄托着百年来,人们平息战乱之祈。
      此城全为扼守西陵王城所筑、故城中无一处是民居。我与流光守备交互了师门的凭据、方准入城。过得两道城门、青石甬道的尽头,便是一块颇为开阔的广场:广场之上耸立着一块青灰石坊、是为纪念多年前在神魔之战中牺牲的勇士。它安静的肃立在流光的常年不歇的风沙之中,以沉默的方式,传诵着那一阙古老而雄壮的悲歌。
      冰晶剑低吟呜咽,迎合着风沙里掩埋的少年壮志、枯骨累累。我触摸着石坊上粗狂的纹路,感受着从剑中传来的悲怆:白马悲风重犹见,碧血黄沙人未还。
      无法去了解那些义无反顾的战歌,鼓声,还有黄金台上的那些再也没有回头的人们,如今的他们早已变成了风中幽咽的传奇、演绎在台前的话本,我站在流光城的校场中央、用极目力去眺望那些湮没在夜幕和日光交界处的金色城墙。猜测着那些将军的府邸中、墙上闲置的宝剑是否还得以听到烈风呼啸的战场的声音。那些战火纷飞的年代、在我眼里逐渐模糊成一个遥远却真实的形状。

      大暑 —「腐草为萤」

      数日后,我魂不守舍的离开了流光城。耳边还回响着校场之上的擂鼓隆隆、杀声冲天。我牵着马儿、打算横渡平湖、前往马蹄再转道雷泽。听闻雷泽民风彪悍、实在好奇的紧。
      水路不长、仅仅半日,就能看到前方的渡口,熙攘的人群、着实是一番红尘热闹的景象。
      然而我的旅途注定了是一波三折的无可奈何。待我下船时、遇到了一帮恶徒强行向船夫索要川资,稍有抗拒便拳脚相加、我按捺不住义愤、出手赶跑了这帮恶徒。
      随后船夫与其他旅人流露出的感激和连声称赞着蜀山剑仙威名的话语、却没能让我高兴分毫、心中不平之感起伏的愈加厉害。
      从流光一路久久不能自已的心潮澎湃,消磨殆尽。经由一路所观所感、我沮丧的发现:在这乱世中生存,武力已经逐渐取代道德,成为了最让人信服的东西。不由得越想越远:如果士民们对我朝的信心之仰赖于军容是否强大,则我朝离“升平盛世”殊远矣~

      立秋 —「夜游神」

      入得雷泽,从荒芜的官道上径直行去,一直一直的向南走,梦源城就在道路的尽头。
      一样巍峨的铅灰城墙,沉默往来的人们,和着在空气里流淌的梦寐气息,似乎这里的一切是这般的不同寻常,厚重的云层之下、静静的流淌着护城的河水,沿河有小小的书院:这里深藏着被岁月掩盖的典籍,上面落满了柔软的尘埃。
      大雾来去自如、却从未稀薄,诞生在雾气弥漫中的各式各样的生物,也终将归于这一片氤氲。这座被赋予太多传说的城池,沐浴在夜色中,稀朗宽阔的民居、紧闭的大门之外,除了提灯夜行的夜游神,就是些和落单的孩子猜着谜语的鬼魅。
      几嶂重檐欺霜落,墨色数笔丹青着。

      处暑 —「踏莎行」

      雷泽的一切诞生于水汽氤氲之中,沉睡在夜色弥漫之下。梦源是一颗蒙尘的明珠、喑哑明灭的萤火、是徘徊在这片苦涩凉薄的水泽里、时光荏苒留下的印记。
      我终日流连在城里的两座书院中。数十倾的荷塘、和我念念不忘江南的荷塘相比、除了花色近白、绿叶更为深邃外、一样的遮天蔽日。入秋的雷泽,已经可着夹衣,我将一路而来的困惑写就成信、交予驿站,请他们代为转给远在巴蜀的师兄。
      梦源城在我眼里,抛开日复一日的阴霾天气,和世间总是存在的憾事。剩下的雾隐楼阁、烟笼川草、一弯残月俱是倒影在澄澈的一江寒水中。浮生夜醉、岁月静好。

      白露 —「云翳沉」

      天气转凉,露凝而白。雷泽本是暗流充沛的地方,挂在草木枝头的露水,早早的凝聚成霜,给这片浓墨的世界增添了一笔带着顽劣的亮色。
      终于在一个黎明,我披着浓重的雾气,从梦源城拐向了东南。
      前方有一处名为三岔口的地界儿,更夫告诉我、这个地方乃是行走雷泽东部必经之道,道旁野草丛生,暗泽广布,内中精怪暗藏,伺机而动。
      我将一直负在背后的剑拿在了手中,一手牵住了缰绳,拍了拍马儿的鬃毛,夹紧马腹、向着前方奔去。再难缠的精怪、有时候真的敌不过人的这颗玲珑七窍心。当然那时候的我,自是领悟不到这些的。

      秋分 —「千里泽国」

      似乎我的旅途一直朝着南面行进。我于深秋的某一天在雷泽的某一处、见到了时隔良久的晨曦与日暮。自那日后、伴随我的是连绵不绝的枯木和水泽、无边无际的沼泽、暗淡的天际,这是我的旅途中最为艰难的日子。
      可幸、我有我的马儿一路相随,算作慰藉。

      寒露 —「枯木冢」

      无垠泽国,我曾一度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出这里,疲惫不堪的身躯、痉挛的双腿和被精怪撩拨到神经质的感官。终于,在我快崩溃的时刻、遇到了人、与我一般无二的——人类。
      在我稀里哗啦吃掉第三碗米饭的时候、在一旁守着篝火的猎人邀我一道去猎杀那些,在雷泽已成精怪的长股一族。
      “这些孽畜,不该存在。雷泽总归是人的天下,而不是精怪的乐园。”
      “阁下是巴蜀剑仙,这斩妖除魔本是阁下的道义所在。”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铺天盖地的困乏,让我越发的厌恶起这些横生在雷泽的丑陋精怪。

      我到底杀了多少长股、青皮的、鼓腮的、瞠目的、白腹的…..我不知道。手中的剑早已不复往日的灵气四溢,它□□涸的血渍蒙住了光华,我想我需要休息….休息……休息……

      “兀那,为何不杀洒家?为什么还要用这么哀怨的眼神看着洒家?你在戏弄洒家吗?蛙可杀、不可辱!洒家弄不懂你们两条腿的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劝你还是杀了洒家的好!”
      我的面前是数十只尚不及拳大的幼年长股、长久混沌的灵台终是清醒了片刻。面对着自称长股一族的统领坐无咎、我提着剑、剑上一滴一滴淌下的鲜血是与人类无二的温暖腥甜。
      林根寨的雾气浓郁的几乎是有形的水幕,我立在荒无人烟的精怪世界中,茫然无措。

      霜降 —「雷霆怒」

      我似乎受到蛊惑,一个奕剑的弟子竟然与一群精怪安坐长谈。
      这个世界似乎不再是我看到的那样、带着光怪陆离、似是而非,长久以来支撑我走下去的道义、展露在我面前竟然如此的荒诞与乖谬。我将马儿留在长股营地,祭出身后剑匣中的飞剑,御剑而行。那个名叫杜善财的私猎头子,正数着贩卖长股尸体所换取的金株。他颇为得意,连传说中的巴蜀剑仙都被自己的心机收复、岂不值得夸耀。
      当他的头颅落地时,身边的猎手蜂拥而上,金主死了、自是要找我搏命。
      第一次杀这么多人,血腥弥漫、死去的人们面上都是一样的神色:,不甘、愤恨以及面对死亡的恐惧。面孔狰狞的比鬼魅还恐怖。

      我迷失在杀戮中,似乎这种一次次临近死亡的边缘,才是我的生活的唯一。

      立冬 —「心海舟」

      直到识海中逐渐清明起来、才发现自己倒在一株枯萎多时的死木之下。天空依旧阴霾千里,看不到一丝光亮。
      “无知小儿!调和林根寨本非凡人的责任,尔自作主张倒也罢了,偏偏两面三刀、本来杀戮已嫌太过,大伤天和,你却再三断送许多性命,你,真是气煞我也!”
      雷霆般的声音由远及近,我四下挣扎的站起来,却遍寻不得随身佩剑,心下不禁打了一个突。
      离地一人高的地方、漂浮着一盏青幽幽的海灯,而我的冰晶剑笼在它的光下,有着久违的光芒。

      待我将事情从头到尾讲完,这个自称雷泽四时仙的….物件,终沉默了下来,连着怒火也平息了。
      “原来如此,你也是经历了一番挣扎啊….虽然我不能理解你,但我可以原谅你。”
      “至于你所寻求的超脱,我也帮不到什么,如果始终放不下名利心,摆脱不了尘世的情感纠葛,那你也永远无法释然,这就是身而为人的局限。”
      “此间事情已了,你说无咎曾送你一件渡越心海的宝物。拿来,让我祭法一番。指引你前路所在吧。”

      小雪 —「祭奠」

      远离了噩梦一般的林根寨,我顺着心海灯指引的方向打算从西面回到江南。
      我想念师傅、师兄们,想念巴蜀的猴儿酒,想念那些遮天蔽日、冬季都不曾凋零的竹篁林。
      我终于行到雷泽与江南西面交汇的地方——废都水城。
      原名承安郡、因盛产珠玉而闻名遐迩,后因一场疫病,一夜之间成为死城,尸兵遍布、无人敢入。我徘徊在城门良久,喉间苦涩难耐。
      繁世明珠一朝尽。锦绣蒙尘、画梁作灰。琅琊毁,风愁雨也悲。古今事,过眼倾颓。

      大雪 —「无觅处」

      来如春梦几时多,去似朝云无觅处。当雷泽的界碑被我远远的甩开,江南湿润的气息与阔别良久的阳光重新在我眼里呈现,我从马上跌落,跪伏在因为冬季而光秃的土地上,无声恸哭。
      雷泽吞噬了某些人,也成就了某些人。或许、没有生机和希望、残酷的生存环境逼迫着我丢弃了几分疏狂和天真,却教会了我怎么在这个飘渺的江湖间,挣扎着活下去罢。

      冬至 —「终究意难平」

      当我准备从云雾仙的法阵中回到巴蜀时,遇到了他。
      他是一个云麓上仙,有着俊秀外表的男子。他在凝香园的门口拦住了我。我与他颇为投缘,从修习的法术到朝政,他无一不精。我引他为知己,因而在江南又盘桓了些日子。
      原本是伯牙子期开头的故事,却为何有着那般的结局……

      他守着一只残翼的蝶精,他说她修行了七世,下辈子也许会是江南的眉目明媚的女子,亦或是初入天界的小蝶仙。我为他们之间的情愫唏嘘不已。
      直到一天,我从道路的尽头看到了翻飞的或靛蓝或鹅黄的衣袂,以及纷乱的马蹄声声。那是我的同门,亦是他的同门。
      那一场昏天黑地的混战。他在我的面前退下了皮相、化作了一只丑陋的长股。我持着剑混在人群中,看着那只残翼的蝶精为他挡住了一柄光华四溢的法剑,而后化作了四散的灵气。我的双腿困在他的水系法术之下,就像困在漩涡中,施展不出一丝力道。

      凝香园,不复往日盛景,余下的死寂一般的狼藉。
      世说,妖匍匐、人直行、神仙飘渺自随性。我从未思虑长远的方向、因为成妖成魔皆是堕落。我从未见过光,是以为世界无光。梦源以北是江南,而我是潜伏在城外袭击过往行人的长股妖物。
      蝶精名为伽罗,她因好奇误入雷泽,我救了她、同时杀了一个为救心爱女子的云麓上仙。于是我得到了世间仅有的一颗殷红的魂珠,就像是情人心头的一滴血。
      我幻化成了那个男子的模样,眉眼似星、温润如玉。
      在凄风苦雨的雷泽,我与她相依为命,却不知从何时起、伽罗爱上了我的皮相。
      我最终答应了她,带她一同返回江南。
      离开雷泽时,我们被闻讯而来的精怪围攻。他们愤怒的咆哮:妖物就是妖物,任你怎般变化、骨血里终究与我们一样、流着腐败腥臭的血液。
      我逐渐力不从心,直到她奋力展开身后残破的翅膀,用最后的风系法术将我推向了江南的界碑,这儿是雷泽的精怪终生无法抵达的彼岸,那一刻、温婉的阳光寸寸描摹在我青白交加冰冷的皮肤上,借着这副灵气盎然的皮囊、掩盖住了我原本的戾气,敷衍过了天地间无所不在的神魔。
      我将她残存的丝缕神识收拢,用法术幻出了她的摸样。
      只因她说我想回到江南。没有阳光的地方,是怎样都无法温暖的….

      他躺在残花泥泞的地上,在尸身化为灰烬之前,为我讲诉了这样一个故事。
      他看着江南冬日依旧明媚的天空,用最后的力气剜出了他那颗已扭曲的不成模样的心。
      我姓伊名南平。
      恍惚记起,第一次相遇他如是说着自己的名字。
      他含笑而逝,是释然亦是解脱。却到底意难平。

      小寒 —「终」

      我接过师傅手中递来的剑袍,凤舞九天衣。这是代表着一种肯定与认可。我的剑依旧是那一把冰晶。站在剑冢旁,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
      剑阁位于巴蜀、飞鸟之声终年不绝,唯独这剑冢、却从未闻得一丝鸟鸣。
      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的伎俩,无论用多么美好的借口来掩饰,这都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我不知道心中的道义到底是什么,斩妖除魔也好、卫戍江山也罢,难道只能用手中的剑去踏平一切阻碍吗?
      盘膝而坐,手中的冰晶与冢内的无数无主之剑共鸣,他们到底是渴望鲜血还是渴望归于沉寂。我穷究一切,始终参悟不透。

      大寒 —「依剑听雨」

      这里或者就是这一段游历的尽头了。
      从初春到严冬、一人一剑一马,我就这样走过了白山黑水、万里迢迢。回想起来竟是如此的不可思议、至于旅途中所遇到的那些人和事,吉光片羽般的不可多得的经历,被我小心的珍藏在了心底。
      或许应该说是…..埋葬。
      新酿的猴儿酒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冷到骨子里的凉意过后是火烧火燎的刺激。我仰头看着欲雪的天空、虽然阴霾但是依旧天光四亮。
      这世间有太多我不懂、也弄不懂的道理。或许人生漫漫长路,终有一天我会得到自己的答案。也许这一天不远,也许是在我重归天地之时。
      无论这一路有过多少的感慨、愤懑、困惑。
      现在,好风好景好酒、且当长歌一曲,才是不负韶华风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且唱且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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