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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映莲 一缕孤魂与 ...


  •   壹

      等待,原本就是一场极其漫长而又难熬的过程。
      三百年,我从花似玉的年华一直等到风烛残年,而后死去;又从死后的一缕孤魂一直等到如今修炼成精,只为了他临走时对我说的那一句话——阿莲,等我。等我回来便娶你。
      三百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足以够改变这世间的许多人和事,譬如我。
      在刚刚死去的那段时间,本该下地府转世投胎的我,却意外地没能等到勾魂使者。于是就这样,我成了一缕孤魂,日日游荡在天地之间,无依无靠,直到遇上墨恒。
      墨恒真身原是一块龙纹玉佩,自我出身之前的一千年间便已存在,是历代帝王身份的象征。因是天子配饰,墨恒得以长年累月地附于天子身侧吸取最为纯正的龙气,是以不过区区百年便修成正果,得道飞仙了。
      本来以我这一介孤魂野鬼的身份是决计不可能跟墨恒有所交集的,但偏偏这世间的许多事总是这样——只问因果,不问缘由。
      两百多年前,我将将死去化为一缕孤魂,因少了□□的束缚,我便开始整日里四处飘荡寻找起长泽来。
      长泽便是那个我等了一生也未曾等到的人。
      我犹记得长泽离开的那一天,桃花盛放,柳丝轻拂,正是一年里最为生机勃勃的时节。我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襦裙立于河堤之上,遥望着数十步开外的长泽。长泽一身戎装安坐于马上,眉眼间尽是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他远远地将我望着,微微一笑,随即开口道:“阿莲,等我。等我回来便娶你。”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长泽此去是为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我知他去意已决,再无回转余地,只盼着他能一路平平安安,早日凯旋归来。
      长泽调转马头离开,我便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直至最后消失不见。彼时的我还只有十六岁,天真地以为他很快便能归来,于是每日都等在那河堤之上将远方望着,希望他归来时能早早见到我等候的身影。只是一晃几十年过去,除了我脸上日渐加深的皱纹和头上愈发斑白的发丝,我终究是再没能见到长泽。
      只可惜长泽离开时也才十八岁,而这许多年过去了,我也只记得他十八岁时的模样。我曾想,若他不曾死去,我该如何凭着记忆中的轮廓认出他如今鸡皮鹤发的模样?若他已经死去,我又该如何带着一个人的回忆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他投胎后的样貌?

      贰

      苦寻几年无果后,我便有些恹恹地停留在一个小镇上独自转悠。
      小镇名为清水镇,是附近最为繁华的一个城镇,每日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自从成了孤魂野鬼,我便鲜少出入这些地方,尘世烟火早已不属于我。只是今日我却忽然觉得,人间,还是烟火味重些的好,起码不至于让我感到孤寂。
      转了大半日,我自觉心里舒坦了不少,正欲离开,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大喝:“抓贼啊,有贼偷钱了!”
      我因着这一声大喝,魂魄狠狠一震。这声音,就算再过个几百年我也决计不会忘记的,除了长泽还能有谁!
      我僵在原地半天动弹不得,既惊喜着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给找到他了,同时又忐忑着万一只是声音相似而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该怎么办,踌躇良久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回过头去,只是还未等我回头看清那人长相,直觉魂魄又是狠狠一震,刚才喊贼的那个公子早已穿过我的身体追着那个贼人绝尘而去了。
      我揉了揉眼顿时愣在当场,这,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不得已,我只好咬咬牙也追了上去。怎奈何那公子跑得忒快,饶是我一个魂魄用飘的,也追了他好长一段路程。
      等到他终于停下来喘息的时候我才发觉,原来不知不觉间,我早已追着他到了一座道观前。长长的石阶蜿蜒而上,道观内缭绕的烟雾远远飘来,映着那座道观越发地神圣庄严。之前专心追赶时倒还并不觉得如何,这一猛的停下回过神来,我顿觉周身传来一股沉沉的压迫,额前止不住地冒出冷汗,让我忍不住有种脚底抹油的冲动。
      只是那公子似乎并不打算就此停下,他一边喘息一边拿袖子拭着脸上的汗水,冷不丁爆了一句粗口:“他娘的敢偷爷的钱,爷今天不把你塞回娘胎,爷就跟你姓!”我冷不丁听到这话,额上的汗水顿时流得更厉害了。
      良久,那公子总算是站了以来,我也终于能够看清他的长相,英挺的剑眉,灿烂如星子的双眸,挺拔的鼻梁......的确是长泽无疑!只是,这一世的长泽似乎......分外的......豪放啊?
      还未等我想明白,那厢长泽已经迈开了步伐,向着道观走去。我心里着急,想要留住他,奈何我现在也不过一缕孤魂,道行有限,只能眼睁睁看着长泽渐行渐远。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顿时一慌,似乎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那时的他也是像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摇头,我不要再像这样看他离去!咬咬牙,我忍着周身越来越强烈的压迫感,追着长泽向道观靠近。
      不得不说,人生的际遇有时便是这般妙不可言。我追着长泽一路到了道观之前,还未从愈加强大的压迫中喘口气,忽见一道银光扑面而来,直刺得我浑身疼痛。在熟悉的晕厥感来临的那一瞬间,我恨恨地想:要是被我知道是哪个家伙害我跟丢了长泽,我这辈子定与他不共戴天!

      叁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等我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周围一片漆黑,看样子已经到晚上了呢。我摸索着找到了门,正暗暗庆幸这里无人看守正方便出逃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淡淡的声音:“你打算上哪去?”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只是此刻听在我耳中却有如洪水猛兽般令人胆寒。我僵直着身体慢慢转回来,心虚地呵呵笑起来:“公子好啊,我只是想出去......”“走走”这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我再次僵在了当场,只是这一次,确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容颜。
      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形容眼前的这个男子,墨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只在发尾处随意地系上一根白色绸带。他的眉目精致如画,只一眼便再也无法让人忘记那双如玉般温润而又如冰般清寒的眼眸,无光处似乎也流转出淡淡的光泽。他静立时,一张薄唇浅浅勾起,似笑非笑,惹人遐思,若说是天人之姿,怕也不过如此。
      我还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眼前的男子再度开口问道:“这么晚了,姑娘打算上哪去?”
      “哈?”我一愣,大脑未经思考便直接脱口说道,“我正打算逃走。”
      “原来如此。”男子了然地点了点头,“姑娘还真是诚实啊。”
      “是啊。”我愣愣地答道。
      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我望着男子略带戏谑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鼻尖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天呐,我刚才到底是说了些什么啊?!等等,我似乎忘了些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吧?!
      “那个,公子,我......我可不可以问问,这里,是哪里啊?还有......我该如何称呼您?”
      良久,就在我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男子终于淡淡开口:“这里是清水观,我叫墨恒。”
      清水观?我在心里默默思考起来,原来这个道观是叫清水观啊,那这个叫墨恒的男子难道是这个道观的道长?那也太可惜了吧,长得这么倾国倾城却做了个道长......哎......
      似乎是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墨恒浅浅一笑,道:“我不是这个道观的道长,只是今天碰巧途经此地看到你一个孤魂在此飘荡,便顺手捡来了罢了。”
      捡......我瞬间满头黑线,这样也行......
      “你可是在找人。”墨恒问我,语气却是肯定的。
      我这才想起我是一路跟着长泽才来到这个所谓的清水观的,我怎么能把长泽给忘了呢!
      “我......长泽.....长泽!我把长泽跟丢了!”我大叫,一时间也忘了对面还站了个道行不知高了我多少倍的墨恒,拔腿便往门外跑去。
      只是还没等我跨出门槛,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又把我拉了回去。我心里一急,大声冲墨恒吼道:“你干嘛,放开我!我要去找长泽,放开我!”
      墨恒也不恼,只是高深莫测地将我望着,良久才开口道:“你不必去寻了,那个人并不是你要找的那一个。”
      我不解:“怎么会呢,我记得他的模样,那就是长泽,我不会认错的!”
      墨恒也不反驳,只静静地将我望着,直到我彻底平静下来才又说道:“这世间相似的事物何其之多,何况只是两个相貌相似的人。你尚能从红颜化为枯骨,又岂会不知你所寻的那一个人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
      我垂下眼脸,这样的道理我岂会不知,只是下意识地不愿去承认罢了。我以为只要我不面对,长泽便永远都是我心中的那一个长泽,少年意气、风华正茂。他不过是暂时离了家去了沙场,只要我还在原地等着,他总会再次回来,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说:阿莲,我履行承诺回来了,回来娶你。
      我本以为这个梦还能再做得长久些的,没想到今日却被墨恒随意的一句话便击了个粉碎。
      我叹口气转身,坦然地迎上了墨恒的目光:“说吧,你想怎样,要杀要剐随便你,只要你下手利落点就行。”说完我便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良久也不曾等到墨恒动手,耳边却忽听得一阵清越的笑声:“你想多了,我早说过,我不过见你执念太深才有意把你捡了回来,至于你的命,我倒并不打算要,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震惊地睁开了眼睛,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墨恒依旧浅浅地笑着,一双勾魂的双眼中流转出莫名的光泽,竟是让人不自觉地便想沉沦其中。
      “你,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自由了?”我激动地问道。
      “是。”墨恒浅笑。
      “那,那是不是说明我现在又能去寻长泽了!”我欢呼一声,直接拔腿向门外跑去。
      只是这一次我的一只脚踩才刚刚跨出门槛,身后再次传来一股吸力瞬间将我又拉了回去。我愤愤,忍不住冲墨恒吼:“你干嘛啊!不是说了放了我的吗,干嘛还拦我?!”
      墨恒的双眸有些危险地眯了起来:“看来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还是没能听进去啊,既然这样你还是留下来吧,什么时候等你想清楚了你再走吧。”
      结果这一留,便是两百年。

      肆

      这两百年来,我曾不止一次地实施过我的落跑计划,只是每一次都能被墨恒轻而易举地抓回去。一开始,墨恒还算耐着性子给我讲讲那些高深的佛法或是人生哲理,想要借此来让我有所顿悟从而彻底放下过往的那些执念。只是久而久之我落跑的次数多了,墨恒便也耗尽了耐心,渐渐暴露出了他恶劣的本性。
      记忆中最惨痛的一次经历便要数六十多年前那一回了。
      我犹记得那一日风和日丽,百花齐放,正是天上那位王母娘娘的寿辰。而墨恒作为一名相貌不凡年轻有为并且早早位列仙班的男仙,自然免不了收到邀请上天祝贺一番。临走前,墨恒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其中的警告意味浓重:“在我回来之前,你便好好地在家呆着,不要试图乱跑,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我狗腿地连连点头,一副无比乖巧的模样,心里却在想着,你快走吧快走吧,你走了我才好逃跑啊!
      墨恒犹自不放心,又在我身上下了一道定身咒才招来祥云施施然走了。只是我是谁,好歹这两百年来我也是日日勤学苦练,跟着墨恒学了不少本事的,这一道定身咒我还真没放在心上。
      等了大半日,我估计着墨恒也该走得够远了,这才捏了个诀解了身上的定身咒,活动活动手脚打算开跑。
      说实话,这百年来我也受了墨恒不少照拂,他不但管我的衣食住行,还教了我不少本事,虽说相处久了难免让我觉得他这个仙实是有些恶劣的,比如今天捏个诀把我变成飞蛾然后面不改色地往蟾蜍窝里一丢,明天又炼出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丹丸让我吞下试验试验,然后害我三年五载地下不了床,末了还能若无其事地对着我说:“你看你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虽说你已经不存在身体一说,但你也不能因此而不爱惜你的魂魄啊。须知你们这些孤魂野鬼一旦死了,便是真正的灰飞烟灭,到时候莫说是为师,便是西天如来佛祖怕是也救不了你了。”
      是了,他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称自己是为师,若是放在平时,他定是一脸鄙夷地看着我而后冷笑:“就你还想做我的弟子?我自问我还没能修炼到如此高深的境界,竟能教出你这么个资质平平的徒弟......”
      往事不堪回首,但是总体而言,墨恒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也不是那等斤斤计较之人。料想今天过后我便再也不会与他相见,我心底竟还有些不舍。我想大概不止是人,就连做孤魂野鬼的也是有些感情在的吧......
      包袱收拾好了,我便也甩甩头,抛开那些无谓的杂念,择了条小路便直接开溜了。
      不得不说这一次逃跑实在是结合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顺利异常啊!我翻过无数的山川河流之后,总算是远离了墨恒的地界,这下,我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看时辰还早,我也不急着赶路,于是便隐了周身的气息,化作一个老妇人的形象悠闲地逛起街来。这是个蛮夷之地的小国,民风淳朴开放,街上来往行人具穿着暴露,相比之下,我一身从脖颈裹到脚的装束反而更加惹人注目。生前,我从未离开过家乡,自是不知道世间还存在如此奇特的国家,而死后的这几百年间,我先是寻找长泽,而后便是遇上了墨恒,自然也未能好好了解这世间的一切,这一次出逃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我本着既然自由了便要好好玩个够的原则,一路蹦蹦跳跳从天亮一直逛到天黑,直到万家灯火齐上才停歇。也亏得我一身老妇打扮一整日里在街上活蹦乱跳的竟没被官府当成疯子给抓起来,还真真是难得......
      玩了一整日我也有些倦了,正打算找个客栈歇歇脚再赶路,却忽然间觉得后背升起了一股阴嗖嗖的寒意,这种感觉我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到过......几乎不用再用脑子想我便瞬间做出了反应,拔腿就跑。
      只是我的道行放在墨恒那儿根本就不够看,只一瞬,我的后领已经被墨恒捏在了手里。墨恒眯起那双勾魂的双眸对我笑得温柔:“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要你好好在家呆着的吧?嗯?”
      我身子一抖,顿时显回了原貌:“呵呵......师......师父......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吗?”
      “不......不是......您能来,您当然能来啦~徒儿......只是好奇,只是好奇嘛......”
      “原来如此啊......只是,我怎么不记得我何时收过你这么个徒弟了?嗯?”
      “哈哈......哈哈......师父你看你又在说笑了......”
      “哦?”墨恒笑意更深,随手便卸了我肩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瓷瓶来,“既如此,好徒儿便给为师解释解释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吧。”
      我一见那个瓷瓶瞬间只觉冷汗淋漓,天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不过是觉得既然要走就不能空手而走,怎么说都要带走点什么才划得来,又见墨恒平时总爱炼些莫名其妙的丹丸给我吃,所以才顺手拿了一瓶而已,早知道今天会是这么个下场,打死我也不拿了啊!
      墨恒见我迟迟不说话却也不急,只拔开瓶塞从中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到手掌上:“乖徒儿既然这么喜欢为师炼的药,这一颗便赏给你吃了,可好?”他表面上虽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可实际上已经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那颗药丸塞进了我的嘴里。
      无数次的经验教训已经深刻地让我了解到,这种时候与其反抗,还不如乖乖听话的好,于是我认命地吞下了那颗药丸。大不了再在床上躺个三年五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安慰自己。
      “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墨恒笑得益发温柔,“这药,名唤思春。”
      “思春?”
      “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凡间也管这药,叫春药。”
      “什么!春药?!”我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这药,我原来是打算给山下那一只大白虎吃的,你也知道,白虎一族人丁向来就不旺......”
      我狠狠地抽了口气:“师父......”
      “这种药我还是第一次炼,所以,剂量难免放的多了点......”
      我顿时变了脸:“师父!我,我错了!”
      “只是可惜了,我原本炼这药时想着既是给那白虎吃的,便也不需要再多此一举炼那什么解药了,所以......”
      我瞬间泪流满面:“师父!!我知错了!您饶了我吧!!”
      “哦,还有,我差点忘了......”
      “师父!您......您别再说了!!”
      墨恒这次终于停了下来,浅浅地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将我望着,直望得我忍不住在心里打了几个寒战。
      “师父,您看这么晚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我忐忑地开口问道。
      “不急,我今日里也有些乏了,就在这地方歇一晚吧。”
      “可......可是,这样总归......不大好吧?”我垂死挣扎着。
      “嗯?”
      “没......没啦,这里挺好......挺好......”我恹恹地垂下了头,彻底认了命。
      “既如此,你还不赶快去找一家干净的客栈。记得,要最上等的客房,一间就够了。”
      “哈?一间?那......那我怎么办?”
      “你自然是跟我睡一间。”
      “这......这不大好吧......?”我扭捏着,不自觉地扯着身上的衣角。
      墨恒一脸鄙夷地看着我,眼底尽是揶揄的笑意:“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睡一间?若是你半夜药性发作,好歹我也能及时制住你,而不至于让你伤及无辜。”
      我的脸“噌”的一下红了个透,若不是现在有夜色做掩护,我都想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伍

      直到进了客房休息,我还没是能从这种失落的情绪之中彻底解脱出来。倒是墨恒自始至终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吃完饭又洗了个澡,现下正随意披了件松松垮垮的白袍坐在灯下看书。
      有些人,不得不说,无论站还是坐,笑还是怒,都好看到过分,直让人从心里生出一份惶恐来,唯恐当初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在这份美丽面前变得脆弱而容易动摇,于是只能一再的逃跑,一再的寻找。
      我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静静等待药性的发作。结果已经不能再坏了,恐惧也是徒劳。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天边微微泛白,我也未曾出现任何异常反应,我这才放下心来,心想墨恒还算有良心,顶多吓唬吓唬我,并没真的我给吃什么思春。
      只是,这一份乐观并没能持续多久,就在我起身开心地推开窗正打算来个深呼吸时,下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一股热气自腹中涌出,瞬间漫入四肢百骸。我只觉浑身奇热无比,四肢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般绵软无力。暗道一声糟糕,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做出下一步反应,只觉后颈一阵酥麻,眼前一黑便再没了意识。
      只是我再一次醒来,确是硬生生给冻醒的。
      墨恒不知把我弄到了什么地方,我一睁开眼只看到铺天盖地的白,还有处处透着莹润色泽的寒冰。我之所以那么确切那些莹白透亮的东西是寒冰而不是水晶什么的,还真是多亏了包裹着我周身的森森寒气。想我一介孤魂,早脱离了肉体凡胎的束缚,这人世间的冷暖温饱遥远的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可如今却被生生冻醒,说出去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挨冻也就算了,问题是现下周身都被包裹着坚固的寒冰,密不透风,宛如冰棺。除了眼珠子,我全身上下竟连一动都不能动!我恨得磨牙,心里早把墨恒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可是不管我多么愤恨,正主却迟迟不曾出现。
      再次见到墨恒已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我望着站在远处一身白衣,笑得云淡风轻的墨恒,原本怨怼的心情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寒冷消磨的一干二净,现在的我只希冀墨恒能大发慈悲,早日把我放出来便好。
      或许是有寒冰折射的缘故,墨恒的身影在我眼前被放大了不止一倍,原本清俊的眉目更是精致如画,我甚至能看清他脸上若有似无的绒毛。一双幽深的眸子却在此时瞥向我,如玉般温润却也如冰般清寒,却让满室冰冷也平添了一丝暖意。
      我的心却在这一瞥中莫名停跳了一拍,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上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墨恒并没发现我的异样,只望着我浅笑道:“以千年寒冰解思春之毒,不知徒儿可还满意?”
      我只失神地看着他,不能言语。
      墨恒似乎早料到我不会回答,继续神态自若地说道:“只可惜了这枚药,原本炼就就困难,如今又要多耗费十年光景,也不知白虎一族等不等的起......”
      我兀自看着墨恒那张带着浅笑的唇开开合合,耳中确是一片空茫。心脏深处传来的悸动让我不安亦愧疚,我想我依然是深爱着长泽的,只是内心生出的别样情愫却也顽强到无法令人忽视。不能后退的圆满与不能前进的心结在我心底相互纠缠,最终只能酝成满腔苦涩,溢出眼角。
      我想墨恒终究还是看懂了我眼底掩藏的悲伤,因为他慢慢收起了笑容,背过身去,转身的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他眼底闪过晦涩不明的光。这样也好,我想,起码往后我再要逃跑的时候他就不会出面阻拦我了。
      “这药性极为霸道,需得在冰棺中躺上九九八十一天方能破解。”良久,墨恒开口打破了满室寂静,只清冷的声线清晰地回荡在空气中,“等时候到了,我自会放你出去。”说完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室淡淡的余音。
      我百无聊赖地在冰棺里又躺了近两个月,直到彻底解了药性,被放出冰室,我也没能再见到墨恒的身影,他对我避之不及,我便也没有找上门惹人嫌的道理,既如此,我也是时候离开了,毕竟我还没忘记,我活着的初衷,就是寻找长泽。

      陆

      冬日的白昼总是显得特别短暂,刚送走炊烟便迎来了夜幕,紧凑得仿佛遗漏了黄昏。
      我独自一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在暮色四合的旷野欣赏远处城郭万家灯火齐上的繁盛景象,有些熟悉,也有些许陌生。
      这该算是我逃跑历史中最成功地一次了吧,整整三个月,我游荡于名山大川之间,安享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再不用时刻担心身后会有墨恒的追赶,也不用再每日里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地赶路了。只是,当这一切从幻想骤然变成现实之后,我竟有些无所适从,想来习惯的力量还真是可怕。
      走了五天的路,我幻化的人形似乎有些支持不住了,不得已,只好再次现出真身。前方一位赶着牛车的老伯从我身旁经过,我礼貌地对他微笑,末了才想起他根本看不到。灵机一动,我嘿嘿一笑跃到牛车上,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身下是蓬松的稻草,鼻端还不时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瓜果香味,便车真是好搭,想来这一路该不会无聊了。
      不知经过了多少巷道,牛车终于在一家酒楼前停了下来。老伯佝偻着背向一个采办打扮的中年男子走去,两人低声交谈着,偶尔还会朝这里瞥几眼,想来是为了这一车瓜果吧。我撇撇嘴转移了视线,适时一群衣着光鲜的少年勾肩搭背地从酒楼里走出来,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少年瞬间吸引了我的目光。
      似乎说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少年灿烂如星子的眼眸里盛满笑意,不可抑制得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咚咚咚”有如捶鼓一般直击我的心脏。我垂了眼眸,竟一时觉得心头有些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复杂,寻了这许久,恍然见面,还真是……
      措手不及啊……
      再次抬眼,我已经将那些莫名的情绪甩掉,心道哪怕他不是长泽,我也跟定他了。
      是夜,我尾随少年潜入了他的府邸查探。这一探才知,原来他是沈府的二公子,名叫沈逞,是这城里有名的纨绔公子,也是我当初在清水镇偶遇的那个公子,平日里仗着家财雄厚总喜欢和一群狐朋狗友喝酒赌钱,但胜在本性不坏,且,不沾花惹草……
      我浅浅一笑,这最后一条,还真是让人意外的感到欣慰呢。
      第二日一早,我乔装成一位落魄的官家小姐,等候在沈逞必经的一条巷子口,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闭上眼睛假装晕倒在路中央,没过多久,果然听到沈逞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
      “……昨天喝的那酒味道还不错,改明你也给爷弄两壶来。”
      “是,爷。”
      “恩,记得别让我娘知道。”
      “是。不过爷,您今晚真的不回去吗,老夫人说了要给您物色人选。”
      “随她折腾去,爷我就不回去!”沈逞说到这脚步一顿,“你,去看看,挡在路中央的是个什么玩意。”
      我脸一黑,心道沈逞您老终于看到我了啊,真是不容易。
      小厮领命,小跑着向前,随后回头喊道:“爷,是个姑娘呢,看样子是晕过去了。”
      就在我满心欢喜的以为沈逞会焦急地跑上来抱起我,然后把我带回家的时候,沈逞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去雇辆马车送她去医馆。”随后脚步一迈,绕过我继续向前走掉了。
      我愣在当场,醒也不是,继续装下去也不是,只恨的牙痒痒,这家伙居然连怜香惜玉都不懂!
      无奈,我只好调整我的行动方案。
      又隔了几日,我一身轻纱出现在沈逞常去的那家酒楼,彼时沈逞正和一帮少年喝酒谈天,我挥挥水袖,在台上翩翩起舞,霎时便吸引了那一帮少年的目光。我得意地挑挑眉,不时向沈逞抛去几个媚眼。
      沈逞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皱眉,有些好奇地问站在身后的小厮:“台上那姑娘是不是眼抽了?”
      我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别看我离沈逞那么远,这几百年可不是白修炼的,耳力自然比常人好了不止百倍。
      这时,一阵极轻的笑声飘入了我的耳中,我的大脑哄得变的空白,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定格,直到许久之后,我才僵硬地回过头去,而那里除了飘飞的纱幔,什么也没有。

      柒

      自我修炼成精的这几百年来,最让我感到挫败的事情莫过于两件,一个是遇到莫恒,另一个便是遇到沈逞。前者的挫败来自于力量对比的绝对悬殊,而后者的挫败,完全是因为沈逞有一颗迟钝到无可救药的心。
      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我用尽各种方法,企图引起沈逞的注意并让他喜欢上我,可是他就是不为所动,再反观他不沾花惹草的品性,与其说那是洁身自好,倒不如说成是感情迟钝。直到最后,我忍无可忍,在花灯节的夜晚揪住沈逞的衣领狠狠地对他吼道:“沈逞你个榆木脑袋,我勾引了你这么久,你怎么可以一点感觉都没有?!”
      适时街上人来人往,我这一吼无疑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或震撼的,或惊异的,或鄙夷的......唯独没有赞成的......
      沈逞愣了半晌方才回神:“原来姑娘之前做的都是在勾引在下?”
      我忽然从心底生出一份无力感来,松开手,只淡淡道:“对。”
      “那么说姑娘这是喜欢上沈某咯?”
      我一顿,我喜欢他吗?我在心底问自己。
      沈逞却将我一时的沉默当做是默认:“既如此,沈某娶了姑娘便是。”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沈逞,原以为要努力很久才能听到的一句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他说了出来,不知为何心里竟空落落的觉察不出一丝惊喜。
      街上花灯如织,美得无法收拾,却突然在同一时刻湮灭,而街上所有人也在这一刻被定格,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阵风刮过我的耳边,身子顿时旋转了一圈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一双冰凉的手蒙上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不想却被拥得更紧,带着凉意的唇瞬间覆上了我的,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愤怒与不甘,狠狠啃咬,攻城略地。
      我一惊,却又在下一刻释然,熟悉的感觉盘旋在心底,我不自觉的抬起双手拥上了他的后背。
      直到很久之后,他的唇离开了我的,又如初来时一样,瞬间消失了身影。街上花灯再次亮起,游人依旧来往,仿佛刚刚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唇畔残存的气息提醒着我刚才的真实。
      沈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嫁给我呢?”
      我回头,沈逞的笑脸与长泽渐渐重合,而我依旧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不曾回神,下意识地便点了头。

      捌

      一个月后,沈府二公子大婚,迎亲的队伍一早便吹吹打打,抬着花轿绕城里走了一圈,随后将新娘接到了沈府。大红的盖头遮挡了我的视线,可周遭的恭贺声还是源源不断地传入我的耳中,有些刺耳也有些许,令人悲伤......
      司仪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喜堂:“一拜天地——”
      而我的眼泪却在这一刻莫名落下,一滴又一滴,浸入绣鞋,将大红晕染成了深红。于是我干了这两辈子以来最荒唐的一件事——逃婚。大红的盖头被我扯掉,我提起裙摆转身就跑,再不管身后沈逞将会露出何种目光,也不管做出这个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
      我一路狂奔,直到远处城墙上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彼时朝阳高悬,万张金光打在墨恒落寞的身影上,瞬间便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飞上城墙,堪堪停在了墨恒身前。
      “逃婚?”
      “对。”
      “为什么?”
      “因为你。”
      墨恒这才将视线转向我,如玉般温润又如冰般清寒的双眸中此刻却流露出淡淡的伤痛,我心里一疼,再也控制不住地对他怒吼道:“墨恒你是故意的对不对,酒楼那天笑的是你,花灯节那晚吻我的也是你,你明明知道我早就喜欢上你了你还那么做,你知不知道我会把持不住,你知不知道我......我......”说到最后,我竟哽咽起来。
      墨恒许久不曾出声,就在我以为他再不会回应我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道:“你以为,我就不曾喜欢上你吗,”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你以为,我留你两百年是因为什么......”
      我怔怔地望着墨恒,清楚的在他眼里看见了我自己的身影。
      墨恒温柔了眉眼,抬起我的下颚便吻了上来,依旧是冰凉的双唇,却在唇齿交缠中逐渐变得火热,一寸寸剥夺了我的呼吸,迷迷糊糊中,我仿佛听到了墨恒的呢喃:“阿莲,我娶你。”
      心霎时柔软得像要化开,此生足矣。

      我这一身红妆,不就是为了,等待我的良人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映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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