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自灯明

1、第 1 章

　　当这本属于你的毕业留言册几经辗转最后终于放到了我的面前时，心中思绪万千，竟不知该从何处下笔。我一直知道自己的性格很内向，很软弱，但我从没有像今天这般厌恶自己的无措。

　　此刻窗外已经繁星点点，昨天的高考如同上个世纪的梦幻。我已经在桌前坐了许久，可还是无法将片片思绪缀成时间和空间，哪怕他们如此清晰，近在眼前。我静静的看着同学们给你的留言，不同人眼中的你勾勒出了你的方方面面，活泼的，真诚的，好强的，霸道的，爽朗的，多变的，神秘的……一个个的你渐渐在我的脑中重合，然后你笑盈盈的走了出来，忽闪着大眼睛，如同那个刚下过雨的午后，身穿红色格子连衣裙的你一脸好奇的对我说：“哎呀！原来你姓明呀？这个姓好特别呀！”

　　那便是我们的初次相遇，当时的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即便是现在，你的很多突如其来的问题仍会让我措手不及。

　　活泼开朗的你理所当然的成了体育委员，于是你开始忙碌起来，督促大家做课间操，鼓励同学们参加马上就要到来的校运会，还积极的为课外活动谋划安排。体育这个词在我的词典中的排位是很靠后的，我从小便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看书，非常讨厌流汗的感觉，于是我和你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真正让我对你另眼相看的是入学后不久的中秋节。那天班上举办了中秋晚会，每个参加的同学都带了一个月饼，写下了一张祝福的卡片。所有签了名的卡片都放进了一个盒子里，大家轮流抽签，抽到谁的卡片便拿走那个人的月饼。这样的活动让所有的人都非常开心。但是当我抽出一张卡片，看到上面熟悉的留言时却愣在了当地，我默默的回到座位上，一晚的好心情刹那间灰飞烟灭。不一会儿，交换了月饼的你回到了座位上，你看着我奇怪的问到：“你怎么不吃呀，你不喜欢吃月饼吗？”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告诉你我居然抽中了自己的卡片！你见我不回答，一把抢过我的卡片，待看到上面的签名时你惊讶的合不上嘴，可是很快你便夺走了我手中的月饼，并强硬的将你交换回来的月饼和卡片塞到了我的手中，你笑嘻嘻的说：“我不喜欢吃水果馅儿的，原本正发愁怎么办呢。你的月饼给我了，哈哈，是有黄的，我最喜欢了！”然后你当着我的面拆开包装纸便吃了起来，看你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我阴霾的心情开始一点一点放晴。

　　运动会那天我坐在教室里，听着身旁来来往往的同学夸赞你在场上的飒飒英姿，为班级争得了一项又一项的荣誉。想象着你在赛场上得意的称王称霸，我的嘴角也不禁泛起阵阵笑意。

　　接下来的排球比赛，你更是班上不可或缺的主力。与二班的那场决赛从下午四点一直打到晚上七点，班上所有的同学都来为你们加油，连很少去操场的我都不禁被你的顽强和不屈深深吸引。看着你眼中奕奕的斗志，不会排球的我都有些摩拳擦掌，恨不得随你一起上阵杀敌。最后我们仍是以微小的差距输给了二班，我担心你会不堪打击，毕竟你为了这次的比赛倾尽了全力，可你却笑笑的拍着队友的肩膀说：“没关系，下次我们再一起努力！”这时我才发现，对于豁达开朗，顾全大局的你来说，我的担心纯属多余。我不禁暗地里嘲笑自己，对你居然有了别样的注意，可是当我看到你摔破的膝盖，红肿的手臂，我再次有了想抚慰你的心情。你终于看见了人群中的我，却只是摆摆手，笑着对我说：“走吧，快回去上晚自习。”

　　你在体育上活跃，在学习上也不甘落后。第一次的期中考试，你是年级第15名，我却落到了50之后。那段时间我非常怨恨你，凭什么没看你怎么学习，成绩还能那么优秀？于是我更加的努力，心中唯一的目标便是超越你。

　　有时我真的怀疑你能看透我的想法，否则为何每次课外活动时你都会冲上位于五楼的教室，对着还在认真学习的我喊道：“小明，是男人的这个时候就不该窝在这里！”

　　小明……是的，只有你一直那样叫我，从我们认识那天开始。我也曾提出强烈抗议，你却毫不在意的撇撇嘴说：“小明多好听，多好记！”我的抗议在你的我行我素中慢慢放弃，小明就小明，谁让我面对的是说不清道理的你！

　　时间在飞速的流逝，转眼已到高一下期，我们即将面临第一次的分离。物理和化学不好的我明智的选择了文科，我想各科都很优秀的你肯定不会放弃自己的优势，因为老师经常说，理科路子宽，将来总有出头之日。令我意外的是你居然也选择了文科，而高一下期的期末考试，我唯一的一次超过了你。我怀疑你没有用心考试，你却一点儿也不介意的说：“物理老师上课像奏催眠曲，上他的课不睡觉不是对不起自己。”于是物理成了你唯一挂红的一科，冲动的你也因此做出了让所有老师都诧异的选择。现在回想当时，我万分感谢物理老师，若没有他当初的催眠曲，哪有我和你在高中后两年快乐的点点滴滴？

　　相较于理科班，文科班的气氛更加活跃。因为我在高一下的考试成绩略高于你，我成了班长，你成了学习委员。又因为老师按成绩排座，我和你成了同桌，都坐在了前排，第一次，我和你的距离如此接近。

　　从此，你开始慢慢走进我的生活，我们的话题渐渐从学习蔓延到了高中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有时还煞有介事的讨论国事和政局。于是我更加了解了你，并得出结论，原来你是个矛盾的综合体。你活泼外向却又敏感脆弱；你颇有主见却毫不固执，你心地善良却不失立场，你调皮无赖却又顾全大局。你曾经带着王者的霸气在辩论会上一一驳斥了对方辩手的每一句话，可一转眼你又在数学老师的课上搞小动作，写小纸条满教室传递。你口口声声说时间不多了，要认真学习了，可还没等到下课你便准备好了画满了格子的草稿纸，随时打算揪住我陪你下五子棋。你做事情认真负责，有时甚至可以说是完美主义，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认迷糊是你的天性，否则你不会在高中三年弄丢了4次车钥匙，有一次考试还忘了在试卷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以至于这件事成为了你的把柄让我笑话至今。唉，越是与你相处越是看不清你的本质，每当我觉得快要弄懂你的时候，你又做出了让我惊讶的事情。

　　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看见你哭泣，那是某天上晚自习之前，我从外面回到教室，一眼便看见你趴在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吓得手足无措的我正不知该如何安抚你的情绪时，你却扬起梨花带泪的脸，来了这么一句：“可怜的千湄和仲天，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毫无头绪的我这才发现，压在你胳膊下的竟是一本漫画，惹你哭泣的不过是一个编造的剧情。我哑口无言的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过是本漫画，何必那么认真？”你抹抹眼泪，忽闪着大眼睛，渐渐撅起了嘴：“你……你真没情趣！”

　　我没有情趣？……或许吧。我确实难以理解你对漫画如此着迷的原因，也不想告诉你，为了能和你有共同话题，我偷偷的将那套惹你哭泣的《火王》看了个彻底。只是我仍不明白，失去了千湄，仲天为何便要毁灭世界；得不到同伴谅解的尚轩为何还要飞蛾扑火，一次次改变命运的轨迹？我更不明白作者写这本书究竟要说明什么，是爱的沉重还是对人生在世的无奈而叹息？今天，当我们不得不面对分离时，我终于有些理解了，或许有些事情真的是命中注定，非人力所能及。

　　高二下期最让人难忘的一件事莫过于六十周年的校庆。天杀的你居然在班会上跟全班同学推荐我去跳舞，并信誓旦旦的保证，我的舞姿迷人至极！OMG，你可知道听到你这句话的我早已是冷汗淋漓，莫说跳舞，我连课间操都极力躲避！那一刻我真的有了杀人的冲动，可是一看到你眉开眼笑，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时，唯一的想法居然是要死也要拖着你垫底！于是脑门充血的我一口答应，前提是你必须当我的舞伴，看见你的表情由一开始的惊讶渐渐转为心安理得的接受，我不禁要怀疑你真正的目的。

　　如赴刑场的我没有想到，这段练舞的经历竟成了我高中生涯中最亮丽且温馨的一笔。在这一个月里，我们一起请教舞蹈老师，讨论舞步设计，一起找音乐，排练造型。多少个排练后繁星漫天的夜晚，我们推着车，一路畅所欲言，舍不得分开。已经不记得你摔了多少次，也弄不清老师对我有过多少次叹气，唯一珍藏在心里的是你不服输的眼神和始终如一对我的信任。有时我真的觉得自己愧对你的期望，我也经常埋怨自己为何总也跟不上你的脚步，无论是在跳舞的时候，还是在我们的关系里。

　　渐渐的，我发现我的眼睛已经离不开你，你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似乎都牵动着我的神经，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辗转反彻并权衡利弊后我私心的认为，因为舞伴的关系，我不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对你表白或逃避。于是我一面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不让你察觉一面又放纵着自己在眼神上对你的追逐，连老师都夸我在感觉上已渐入佳境。我在心里苦笑着，我，我容易吗我？

　　聪明如你一定已经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否则不会在我们的舞蹈获得了全校二等奖后的庆功宴上带了一帮子人呼天抢地。其实不用你说什么，这个举动已经让我完全明白了自己在你心中的定位。于是我收起了自己放肆的眼神，我们还是朋友不是？

　　进入高三后我们的关系突然变得中规中举，我们的话题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我们相互都避免单独在一起，眼神的交集那是绝对不可以。于是你更加爽朗的与其他同学嘻笑打闹，而我也更加勤奋的看书学习。我知道你在避免什么，本着尊重你的我也在竭力的协助你，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仍然会不时的想到你，悲哀的发现你已经许久不曾叫我“小明”。

　　原本以为我们都是理智的人，知道高三的学生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等到高考结束再轻轻拨开你我之间的薄雾；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追逐着你的脚步，无论你考到了北京还是上海，只要自己和你报考的是同一个城市的高校，我们便有一辈子的时间来相知相守；原本以为时间和空间都不是问题，只要我们同样优秀，我们终将克服万难再续前缘；原本以为……

　　除了在学习之余的距离，你一如既往的与我竞争，高三最后一次月考我们俩居然并列年级第一。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满意的看到你的第一志愿是北外，跟我的一模一样。你让所有同学都在这本毕业留言册上写下了离别赠言，唯独没有让我写，我打心里高兴的认为，你肯定是想着将来我们一定会在一起，所以我不用在上面落笔。高考前最后一天放学时，你终于对我展开了笑颜，再次唤起了那个久违的名字：“小明，高考一定要加油哦！”信心满满的我那时并没有注意到你的眼中有着淡淡的不舍和无奈……

　　高考很顺利，对于我来说走出考场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找到你，跨越这三百多天来我们刻意划出的距离。

　　我终于在我们初识的教室找到了你，很难相信此时的你竟是充满了离愁别绪。我正想安慰你说我们将来肯定会在一起，你却将这本毕业留言册塞到了我的手里，说出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我没有参加高考，因为我们全家即将移民。”我愣愣的半天无法反应，任凭你接下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打进心里，你说妈妈的病需要在国外长期治疗，你说姑姑已经在国外打点好了一切，你说爸爸已经为你申请了国外的大学，你说你原本想留在国内继续学业，却不忍妈妈在病中思念自己的女儿，你说你知道我一直将你作为超越的目标，所以不忍心提前告诉我你的别离，怕我从此没有了斗志，你说很多事情你都明白，却也有着太多的无奈，你说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是我们高二跳舞之时，你说你也曾辗转反彻，彻夜难眠，最后你说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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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终于明白了千湄宁为天下人死却只为仲天一人而活的原因，我明白了仲天之所以要毁灭世界，其实是要打破自己生生世世注定孤寂的轮盘，我也明白了尚轩明知道咏倩已不可能觉醒成婳琤还固执的守护在她的身旁的感受。

　　原来爱真的不是万能的，人生在世更多的是无奈和痛心，没有开始的爱恋或许才是永恒。
　　今天一天我都在回想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回想你的坚强，你的无奈，你的开朗，你的执着，你的善解人意和你的残忍果决。你知道我是尊重你的，你也知道我是敏感软弱的，你了解我一如我了解你。也许将来的某天我们会相逢在异地他乡，也可能就此天各一方，但是我相信心灵的默契是我们永远的依靠。我明白你将这本留言册最后给了我的用意，我当然不会让你失望，我在此衷心的祝愿优秀的你能一帆风顺的走完你的人生。

　　那么，
　　就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
　　知道思念从此生根，浮云白日，山川庄严漫柔。
　　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
　　知道年华从此停顿，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
　　纵便是那样万般无奈的凝视，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我不变的目光将穿越时空，守在距你最远却又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