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不卓

1、第 1 章

　　“你是我从来没有期待过，也没有想象过的那个人，我从没设想过我的生命中会有这样的奇遇。你是我这辈子可以想象到的最好的以外的那个人，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定义你。”

　　1
　　他刚离婚。
　　妻子再也忍受不了他，不愿与他再多待一刻，自愿给他留下了这间房子，一人带着大儿子远走他国，给他留下了这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孩子。
　　网络游戏被卸载，终年常开的电脑被关闭，沾满油渍残渣的方便面盒清理一空，成堆的啤酒罐子扔进了垃圾堆。厚实的窗帘拉开，阳光洒进来，敞亮了一屋。
　　他是个父亲了。他学着冲泡奶粉，低三下四地去亲戚家讨要一点新鲜的母乳。他翻开报纸，扶着他劣质的眼镜找工作。
　　孩子只有十个月，离了母亲的孩子，就这样慢慢长大了。
　　2
　　他新买了一辆自行车，配了一个清脆悦耳的铃铛。天天载着孩子去上课时，就听到他拨弄出“叮铃叮铃”的脆响，带起一路欢声笑语。
　　那是个雨天，他匆匆从工作的地方回来，没有打伞就向学校赶。雪白的衬衫外套了一件工作服，被大雨淋得湿透了。孩子看着满天的大雨，孤苦伶仃地看着满天的大雨敲打在玻璃窗上。学校保安抽着烟，转头看向孩子：“你妈怎么还不来接你？”孩子的泪水一下子冲上眼眶，哽咽了。
　　“叮铃”自行车飞快地驶来，带起一串水花，哗啦啦地打向路边。
　　“儿子！”他在雨里喊道。
　　孩子向保安道了别，冒着雨扑向了他的父亲。
　　3
　　孩子长大了，不像孩时那样粘着父亲。他开始与同学结伴出去，早早地出去，晚晚地回来。父亲休息日没事做，只好买两罐啤酒，拌点凉菜，窝在沙发上看球赛。深夜，儿子回来，便看见这幅场景。青黑的胡渣，带点雪白的黑发。他依旧带着那副劣质的眼睛，上面早已被烟和油熏黄，却从不舍得换。镜片上反射着电视的画面，一幕幕地转换，显得那么不真实。
　　“爸。。。”孩子有些想哭。
　　他转过头，笑了笑：“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孩子把眼里的酸涩憋回去：“和同学在外面吃了。”
　　他点点头，收拾了茶几上的碗筷和啤酒空罐。
　　4
　　孩子回到家，意外地发现父亲竟不在家。平日里，他从来都是在家的。
　　孩子只好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做饭。菜场对面是家棋牌室，里面总充满了枪毙的烟味和放纵的大笑，孩子厌恶地扫过一眼，却在里面看到了父亲。
　　孩子提着菜，不可置信地走进去。
　　他瞬时慌了神，弃了牌局随孩子走出去：“爸爸只是闲着没事，顺便赚点小钱。。。。”他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自小接受了“赌博是不好的”一观念的孩子极力反对，他只能点点头，说再不来打牌了。
　　只是孩子依旧忙着自己的生活，一步步远离了他，远离了这个两个人的家。
　　5
　　他被追债的人打的鼻青眼肿，狼狈地逃回了家。
　　“爸爸打牌输了钱，他们追到家里来了。你还有钱吗？先让我抵一下！”
　　孩子一震，却来不及问些什么，翻箱倒柜地翻出自己平常剩下的钱，但不多。
　　“就这些？”他的眼里没了神采，像绝望。
　　“爸。。你欠了多少钱？”
　　他猛地跪在自己孩子面前，许久才吐出三个音节：“13万。。。起初只是想把本赢回来，输光了钱只好问爸爸几个朋友去借，但是从来输多赢少，几个月，一万多利滚利成了十多万。。”
　　“他们哪里是你的朋友！！他们是借高利贷的！”孩子大叫起来，染上了绝望。
　　他们留宿在一所简陋的旅馆里。夜深了，他睡不着，赤着脚起来抽烟。孩子睡得很熟，却紧紧皱着眉，仿佛做了噩梦。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无可避免的现实，好像洪水奔涌而来，无可阻挡。他带着孩子站在穿透，或者被浪花打湿，又或者。。。。。。被无力的卷走。即便妻子丢下孩子给他一人照看，他也从未感到如此绝望。
　　他走到孩子身边，弯下腰，亲吻他的脸颊。这是他的唯一，陪伴他走过了十多年，不知何时，早已生出了超越父子间的情感。可是如今，或许是该分别了。
　　6
　　“爸，我们去问亲戚借钱，，能借多少还多少。借高利贷的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摇摇头：“他们不会借给我的，连你奶奶都不认我这个儿子了。。。我昨天打电话给你妈妈，她。。。她来把你接走。”
　　孩子瞪大了眼，他不住的摇头，感到了莫名的恐惧：“不，总会有办法的，不要。。不要。。。。”
　　“儿子，人生中总是有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即使你不愿意，也永远不可能解脱。你别看你爸爸犯了那么大的错。。。其实，有你都看不出来的坚强！”
　　7
　　未曾谋面的母亲大概是看在了几年的夫妻之情，从国外汇了钱到卡里，解了燃眉之急。不久带着大儿子回国，要把她曾经抛弃的小儿子接走。
　　大儿子见到陌生的弟弟，自然不会给好脸色，孩子也不愿离开自己的父亲。然而，母亲不愿自己的孩子再跟着不成器的父亲受罪，父亲也不愿孩子再和自己一起受苦。家长早已商量好做了打算。
　　当天，一家四口吃了顿不尴不尬的饭。最后一夜，他偷偷走进了孩子的卧室，赤着脚，没有被发现。他不可抑制地亲吻了自己的孩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纵地，悲恸地。一千一万遍的，他一遍遍低声唤着孩子的名字，哀伤而绝望，绝望却深情。
　　8
　　孩子终是离开了。
　　他重新寻了份工作，在一家宾馆里做低微的修理工。
　　孩子过得并不好，每年回来看他一次，几日就回去了。
　　他一次次欢笑地看着孩子归来，一次次目送孩子的背影远去。
　　或许，他一生都不会再娶。
　　9
　　谢谢你与我相伴。
　　谢谢你与我分离。
　　谢谢你让我爱你。
　　感谢你让我不至寂寞。
　　感谢你，赐我欢喜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