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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鱼腹逢生 ...

  •   沈梦溪在一个黑洞洞的地方睁开了眼睛,海水柔和的光度像蓝荧荧的泽地磷火一样照亮了这个地方柔软的生物群,在银色细腻的沙床下海蛰生出柔软的触手,墨绿的海藻在这里浮动着,这些海花中钻出青色的绸鱼,和多尾鳗鱼。海苔身上一圈圈地留着海螺爬在上面留下的淡灰色黏液。大片的海草覆盖住了堆积在沙层上瑰丽的海贝。“雨帆姐姐,我们这里在哪里?”看着躺在沙地上的黝黑美人,沈梦溪徒自问道。林雨帆黝黑的皮肤在几近透明的海水里显得细腻光滑,如同一条黑色的绸缎。幽幽的光线折射到那些淡蓝色的礁石上,在礁石下形成了浅浅的暗影。
      “如果这里是海洋——”沈梦溪喃喃地道。
      “不对!”林雨帆微显焦虑的声音打断了她,“小妹,我们这是在那条鱼的肚子里!”
      沈梦溪道:“那——倒是可以吃到生鱼咯,姐姐。”她取出身上的刀片,切下游动的鱼的两腮,扔给林雨帆一块,“吃吧。”她粗鲁地说。
      “谢谢你啊,小妹。”这回林雨帆没再继续揶揄,拿起肉便吞下了。
      “雨帆姐姐,你看我们要多久才能出去?”沈梦溪忽然问。
      “我跟着阴阳师许久——可是本事也还没到她的一成。”林雨帆沉下心来演算,“依我推算,大约有那么四,五天吧。能忍受得了吗?小妹。”她单凤眼里黑溜溜的眼珠调皮地转了一圈,审慎地看着眼前趴在地上的孩子。
      就在这四,五天里,宫闱内发生了一场巨变。太皇太后因病卧床,皇帝懒理朝政,大权实质上已相当于落到一些风水之士手中。秦若坐在书房里,揭开茶杯上的茶盖,笑道:“我就知道白御医——你今天会来找我。”
      白柔道:“这不是阴阳师阁下请我来的吗?白柔又怎敢不领情呢?”
      “说得好啊——你上次调配的秘药还有吗?”秦若吹了吹从热茶冒出的白气,笑着问道。白柔是大内有名的御医,也是密教传出的用毒高手。听闻秦若这般说,白柔赶忙赔笑道:“这回——阴阳师阁下是为谁准备的呢?”
      “这个么——你猜不到吗?”对方揭起茶盖,浅啜了一口茶。
      而在宫闱的另一端,风水师正与僧侣坐在棋盘的两端下着棋。
      “缘生缘灭终是缘,太皇太后卧病在床——真是祸福难料啊。”离菲手持黑子,轻轻垂下眼睑,缓缓摇了摇头。
      许涵叹息了一声,道:“充盈天地者,唯万物。圣者乃天,母者乃地——太皇太后卧病在床——是真的吗?”她深黑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神秘的笑意,仿佛一切已明了于心,抬手落下一子,道:“这‘去’字位的意思是——各为其主,对吗?离菲。”
      离菲默默地打量着她,一时间,双眼雾蒙蒙的,使人难以猜透这双眼睛的主人的心思究竟落在何处,“待会儿白柔还要来看完你我的棋局,莫要提了吧。”
      却说沈梦溪和林雨帆,她们在鱼腹中靠捕猎生鱼为生,如此度过了四,五日,竟也不觉得饥饿。一片细沙平原在她们脚下,模糊的光线折射到那些美丽的蓝色礁石上游动的巨大的透明水母,这里没有海蛛蛛或大型食肉动物,有时暗流涌动,带来的只是无数砾石的碎片。然而到了第五天末,一股浑浊的海水猛灌了进来,倒吸入的海水以及不断上升的水位线很快堵塞了入口。沈梦溪向着黑暗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亦步亦行地跟着前面的女人。
      “我们还出得去吗?”她颤抖地问。
      对方的回答同样带着不可知的恐惧,“小水遇大水则吉——我想,我们有机会出去。”暗流涌动的海水形成了一道漩流,将狭小的空间内的海藻和鱼虾吸了进去,一只巨大的角鲨在周围徘徊着,朝沈梦溪冲了过去,它的尾部扫过的地方激起阵阵尘土。沈梦溪抓起刀片,和它展开了肉搏。巨大的旋涡被猛鲨搅起,和漩流相遇,岩石的破碎声在周围响起,漩流逼近了。角鲨似乎能感应到即将来临的危险,甩下沈梦溪,飞速地朝相反的方向游去。
      两人尽量放松身体,紧贴着肉壁,这时漩流来临了,她们被卷了进去。
      当沈梦溪恢复知觉时,她发现她们处于一个骨灰白色的岛屿边缘,一个由珊瑚虫的骨灰组成的大型岛屿。周围的海域游动着一群银白色月亮鱼。大鸟的阴影覆盖了她头顶的阳光,一群鸟人正好奇地向她们走近。
      鸟人,即人类形态的变异,因身后生有巨翅,传说能与神明通话,而成为人类与神明间的信使。
      “能把我们带回龙舟上吗?”沈梦溪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猛呛出了几口海水。
      转瞬,她们被鸟人驮在背上,飞离了地面。遥远的陆地像是海市蜃楼一样飘渺,汹涌的水流声突兀地划破天际,一高以丈许的大人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一个鸟人,像吃小鸡一样,生生吞了下去。沈梦溪忽地从高空坠了下来,当她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在龙舟上。离菲告诉她:“你和帆儿一样,好多天没有醒了,我们上上下下都很担心。”
      又几日,龙舟停在了一座盘形岛屿边。岛屿上土地肥沃,堰坡四壁,俨然天府之国。太皇太后旁一女子赞道:“山林非时不升斤斧,以成草木之长;川泽非时不入网罟,以成鱼鳖之长。”
      “哦?离菲。此话怎讲?”
      “此地真天国,太皇太后悉察之。”女子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覆上了浓重的阴影。
      “嗯——帆儿,你说呢?”林雨帆笑笑,曰:“话都被禅师讲了去,奴家又怎好意思讲什么。”
      “前面就是出名的女子十二乐坊了吧?”太皇太后抬起手道,“帆儿,她们唱的是些什么?念来我听听。”
      “大约也是些小曲调,恐不入太皇太后的耳。”
      “不妨,说说吧。”
      于是雨帆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倒也是个曲子,听起来还有些伤感的意味。涵儿,你在皇上的身边也久了,你听起来又觉得怎么样?”太皇太后问。
      “依臣看,倒是可用一首词来解。”
      “哦,用哪首词?”
      “风月宝鉴,博取红颜一笑尽风流;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好比是冷月悬心,寒蝉在柳,尽得个花下缠绵无期,水月风流。”
      “此词虽妙,但哀家总觉得不尽那意味啊,涵儿,你若知道些诗便也是好了。”太皇太后听闻后道。
      许涵道:“那有便是有,只是意境太悲,倒不如前面这首了。”
      太皇太后道:“说来便是。”
      许涵道:“江南渔女多妖娆,暖风在日如梦遥,月白莲红影萧萧,归年何日路迢迢。”
      “果是悲的,”太皇太后点头道,“我等进那边去吧。皇上,你说呢?”
      女皇道:“母后既认为好的,朕自是无异议。众爱卿以为呢?”因众人无异议,便一齐朝着那乐坊走去。
      梦溪向着离菲问道:“乐坊是个怎样的地方?”
      离菲道:“传曰:逢七月,坊内女子化为青鸟,又唤作鸟使。数月后,飞至乐坊,毛羽尽褪,逐为人形。”说着,便来到了乐坊前,迎接她们的女子体丰肉实,绫锣蔽体,头饰蓝田玉,飘飘然有仙人之气。
      女子自我介绍道:“小女子庄倩,特来拜见各位。”
      沈梦溪正待进去,却被女子拦住了,只听庄倩道:“这乐坊也不是个随意之地,请各位客官做一道题,一来不辱小店的生意,二来更可增添些情致,各位以为如何?”
      太皇太后连道:“好!”
      女子便问:“何为六家要旨?”
      太皇太后举目视离菲,离菲便雍容而道:“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窃观阴阳之术,众失之讳。儒者尽事周公之礼,未免失之劳苦,人曰其势,作也。墨者,则失于诸侯,偏于一耦,能不察否?法尊而酷严,却不以王者为律,有曰:王子犯法与粟民同罪,然古今中外,君王安与臣下置之一处?鲜也。名家则唯其名也,使人落于街头悠欣欣自喜。此中不可不观。”
      女子失笑道:“这解得却也好。足下可入内矣。”又对众人道,“本店一次只接一客,恕不能迎之。”乃姗姗而去。
      沈梦溪道:“我跟着你。”她拉着离菲的衣袖。
      离菲道:“然,你不可作声,否则法术失灵。”沈梦溪点头应诺。
      两人入了乐坊,但见舞筵歌菀,歌舞升平,中有一人,窈窕姝女,自名水伊人。沈梦溪拉着离菲,紧皱着眉头,似要问她问题,离菲秉首而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伊人笑道:“小姐,您说得好话——我那里敢挑呢?莫若您闲聊些兵家章法,也好消愁破闷——我这里或还有些歌曲诗词,您也可停留几日,我也不白要你的,也不算坏了您的兴致。”
      离菲道:“亦可。然古人有云,审计重举,明画深图,不可相诬。故菲亦不可贸然行事。却说回诗曲,姑娘这有那般?”
      伊人言之:“区区几首,还望客官莫见笑。”逐命人道:“拿来玄色正册的五首。”
      第一首便是夺天魄:繁华浮世云烟,转瞬间,泪眼空婆娑。辛劳半世为谁?有道是,黄泉路上不相逢,却也要,留得青史神迁,人间一晃又百年。
      第二首是半生缘:与君相识千世,偷得半日闲。难料,一个孤芳自赏空皆叹,一个两眼空空把泪垂。曾是,并肩过得途沙岸。怎奈何?无缘携手,伊人独倚楼。
      第三首是摘星辰:空中月冷星疏,脚下阵阵霜寒,只得两手凝冰,却还要独上高台,试攀星辰与云月。愿做神女随风去,莫挽留,或凭此生,不至终老青花旁。
      第四首是三生石:三生化做千秋尽,那人却在他方。路途漫漫,只余恨悠悠。休得嗟啜半世,不如把酒醉卧,再梦三生。
      第五首是石灰吟:出于青林中,卧于钟楼上。苦哉,时人只道身欲碎,怎知清明有木来。空壳中生出新翠,常年流落,一番感叹。
      离菲看完,只感音调华美,却不甚明白,又推给梦溪,梦溪阅毕,倒也无什表示,便把词谱还给伊人。伊人又命歌伎取来曲谱,让离菲看了。不刻,有一美人手持琵琶奏起乐曲,只听声声凄曼。伊人便又指着美人道:“此是吾妹,无烟。”
      见那曲谱写道:
      瑗凤仪:有凤来仪,炎黄赤水漫天作碧,春江红褪却,舟与云行。哀筝一弄,转瞬烛泪尽。随君行,行渐远,目中垂双珠,竹上泪斑斑。
      虞美人:千帆已过,虽是愁肠未解,尤得幸聆,琵琶一曲。水中仙子,幽幽倩女,终不得相对垂帘持手。忆暮中绫罗尽褪,私语尤在,到底意难平。
      湘女泪:空余清灯独影,到底不思量。可怜冰雪聪明,当是心比天高,而为君王左右臂。却未想,聪明反被聪明误,算计反被算计谋。究竟,余恨难消。
      临江仙:迟暮之年始上战场,为那般,天若有情天亦老。几缕思,挥剑直为斩楼兰。临江帝子不复归,空老溪边终为谁?东水流春尽日月,奈何,月中仙子只低眉。
      蝶恋花:野村外,梦落花;梦落花,归田家;归田家,忆醉夏;忆醉夏,思酒茶;思酒茶,恋蝶花;何至月明星疏,手把手,更做鸳鸯,萌萌于满园春色中。
      清平乐:儿时尤爱醉红,转眼,老大离家,无奈,只合话别爹娘。却道,林里姊妹林外散,终是,各奔前程无旧恨,久别梦里,思重逢。
      踏莎行:手中金丝线,每逢中秋织就红装。今年又盼新月,依旧织作霓裳。长女远嫁他方,中女音信渺茫,尤怜家中孤女,把手学做他人衣裳。
      满庭芳:浮华繁世梦,一场空空。默思默思,旧日情浓。好比是烛泪燃尽芯作废,蚕丝吐尽成蝶舞。休得埋怨,到底一场梦。
      浣溪沙:小户人家,碧湖滩上。日暮星宿,水湖脉脉。青梅竹马,红茵绿带。持手相随,终不离弃。
      念奴娇:堂堂富家千金,终陷污垢。冷月继弦,望楼外青山恨未消。想我年纪方才二八,竟落得人后,不得入家。光宗耀祖,终为憾事。
      绮罗香:金银堆满箩,出海营生,到底是商贩,那堪为票子忧心?本也出身娇贵,不意间,几年周转,几摸到高位。奈何,好梦不长兮。
      醉花阴:四海周揽,含情默默,那人知竟是暗藏一番心思。尤是艺比才高,胆大心细,谁人明了此身只为谋万郡。
      如梦令:明南旋猎户,斗狮虎。说是刚猛非常,其实还不是各有算盘。偏摊上那厢,寻常,寻常。
      卜算子:尤自落寞兮,独善其身,念山外隐士,大抵如此。春采寒梅,秋收硕实,手掌铲锄,淋汗如雨。
      月下笛:月下秋闻笛,朝晚暮新。彩云带初红,远远钟鼓无声处,轻歌曼舞。
      凤凰台:凤凰已去,零零落落,尘土终化尘土了,浮云总被浮云蔽。凤凰已去,埃埃商船,空空落落冷冷寂寂。
      待到看完,离菲已略有些倦意。
      旁边的梦溪歪着脑袋琢磨着什么。捧书低首的歌姬吊眼修眉的,内眼白呈薄薄的玛瑙金粉色,眼睑以下是一条深深的泪线。
      离菲笑道:“令妹真是好颜色。”
      “无烟自然是十二坊出名的美姬。”伊人亦赞同道,“她自小身体便不太好,因无良医,给耽搁了。只是不知小姐看上这丫头哪一点?”
      离菲道:“哪一点,又有什么所谓。我但是喜爱美人儿罢了。”几句话只显得轻浮。
      伊人且笑且咳道:“客官醉了。”却招手命别的歌姬,“有什的素茶素酒再上来些。”
      离菲泼酒入席,笑道:“这倒不必。只是我看这些曲子大抵有些意境,若是没人能解,到底可惜。十二坊可是十二歌姬之宿所?若您能介绍我认识便再好不过了。”正说笑间,又有歌姬端茶捧酒出来。
      “那我便依了客官,又何妨?”伊人只道。她拍手命道,“将那几个姐妹叫上来吧。”乃大设宴席,一婢女踢触到梦溪痛处,且呼出声。不刻,众女化乌,振翅而出。两人方苏,太皇太后等众正置身于小酒馆间坐饮。
      “你等良久不醒,哀家好生担心。”太皇太后道。
      “谢太皇太后关心。”离菲道。梦溪皱眉道:“你们——没去十二乐坊吗?”
      “哪儿有什么乐坊,我们是喝醉了,只是这样而已。”离菲轻轻地摇晃着头,留待梦溪一脸疑惑地望着她。此刻,宫闱深处正悄然发生这一场巨变,阴谋之网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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