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煞》如歌的慢板

1、第一章

　　定更天了，还是没有丝毫凉意，今年的夏季热得反常。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心里一阵发烦，猛地坐起身，身上已是细细出了一层汗。

　　“小姐可是睡不着？”梅影听得声响，急匆匆进来点上腊烛，揭开帐子，轻声发问。

　　“嗯，热得出汗了。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我烦燥地站起身，见梅影应身出去，将将到得门前，我又问“菊仙如何了？醒了没有？”

　　“刚看了，还没醒呢。”

　　“先去看看她吧。”

　　“是。”梅影低头应了，回过身要来扶我，我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点上灯笼在前引路。

　　今夜月色甚好，繁星闪烁，很不错的夜景，我却无心欣赏。到了菊仙的房里，挥退了梅影，自找了个凳子坐下，看着菊仙昏睡的样子，不知怎么心倒定下来了。

　　菊仙长得很美，几无瑕疵，或者不能说倾国倾城，当然拉，倾国倾城是机遇问题，可遇不可求，作为一个丫头，估计没什么机会去让史官口诛笔伐。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指突然动了动，眼睫也略略地闪了起来，知道她是要醒了，便笑了笑，开口道：“终于醒了？呵呵，能醒就好。我知道你心高气傲，素来不把我这个身份不明的干小姐放在眼里。是啊！都是落魄之人，怎么你就是个丫环，我就是个小姐呢？你打小服侍的大少爷，眼里心里的夫君，怎么就对我这个来了不过三、四年的女人呵护有加，还把你拨给我了呢？后日就要进宫了，你知道我肯定是能选上的，此一去没有二十五岁，你可是没办法出宫跟你的大少爷长相厮守呢！不甘心吧？换我也会不甘心的。落了水大少爷也没多看你一眼，只是让人把你抬了来。后日你随我进宫是板上定钉的事了，这兵部尚书的府邸再也不是你的家了，你也不会再姓梁了。”

　　我一边说一边盯着她，想看她的反应是伤心或者是愤怒，只为我其实也是恐惧的，要进宫了啊，我不得不找个死心踏地的帮手，既然菊仙被指定要随我进宫，我必须收服她，那里是个斯杀场啊！我的亲姐姐就在那里陨落了，在封后大典的前夜，据说是被廖翰峰的女儿廖月桃谋杀了，因为廖月桃想要谋夺后位……廖家满门被灭了，同时带走了我唯一的亲人死去的真相。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会想，那廖月桃还没有正式进宫，她怎么知道杀了姐姐就能得到后位？虽说当时廖翰峰掌握着五万禁军，可是慕家有着二十万军队，在姐姐和姐夫的带领下，一路争战直至把姐夫华弘益送上帝位。廖月桃怎么就会动手呢？就算廖月桃脑子不够使，她爹可不是吃干饭了，还押上全家性命……

　　菊仙在昏暗的烛光下醒来，静静地听着我的话，也许是灯光太暗，我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反应，菊仙只是看着我然后语出惊人：“你想个办法，别进宫，那是个地狱。”

　　听她这么说，我反倒突然忘记了恐惧，挑了眉好笑地看着她：“你跟着我有三年多了吧，总算说了句正常话。可我有必须进宫的理由呢，我想知道皇后她怎么死的。进宫是个定局，除非我逃，可我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你不该当着奴婢说这些话的。”菊仙艰难地向四周看着，极轻却又极清晰地说着话。

　　“呵呵，这里除了你我没别人，便是我说了什么，后日一进宫，你也没地方说去不是吗？”

　　“云紫，你别闹了。”她皱眉，人倒是放松下来。

　　我如招雷击，云紫——我的闺名，可以这样叫我的人已经都去世了。四年前爹爹死在狱中，娘自尽，哥哥被六名高手追杀死在我面前，奶娘从柴堆里拖出满面泪痕颤抖不止的我改头换面混在乞丐堆里，终于逃过追杀，辗转到了京城，被梁尚书收为义女，可我告诉他我叫阮萍（奶娘死去的女儿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我几乎是在嘶吼。

　　“我是慕云青，今年应该是23岁，父亲生前是镇南王慕温瑜，独宠娘亲侧妃谭晶，我三岁时娘亲去世，留下一堆医书。父亲怕我受正妃欺辱，送我到师傅那里教养。四岁里正妃去世，父亲娶焦彤云为妃，十分恩爱，生了一子一女，我每年有四个月回家住，继母对我视若亲生。妹妹很象我，叫云紫。家破后我一直在找云紫，现在想来没找到也算得好事，至少云紫活着云青死了。”

　　菊仙说得云淡风轻，我听着却是心头巨震。她说的有很多人都知道，可我却觉得她是姐姐，没错，一定是。尽管她没说任何细节，没提她嫁人、征战、死因，可我知道，姐姐回来了，用菊仙的身体……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还是那种让人看着会晕的眼神……

　　“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姐姐……”我颤抖着，哭得十分压抑，扑到菊仙身上，只觉得满身的悲伤都在倾泄。

　　“叫我菊仙吧。”她艰难地抚着我的发，叹了口气“你还没学会谨慎啊！这样你就认我姐姐了？一点疑问都没有？万一我是诈你的怎么办？”

　　“你是姐姐！你就是！”我哽咽着，倔强着，强调着，然后补了一句“就会说教！”

　　她哧哧的笑了“姐姐回来了你不高兴吗？反倒哭成这样，外头还有丫头在呢，夜深人静的……别吓着她们，还以为我这女鬼闹事呢！”

　　我象小时候那样把眼泪鼻涕往她身上蹭着，又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起来，听得她在说：“别进宫了，进宫就是一生的寂寞，这还是好的结局，若是不好的……更何况你还顶着这样的长相，更是前途难料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我又问一遍。

　　她盈盈笑着道：“上好冰蚕丝织锦，大概要二百两银子一匹吧？看来你过得还不错，梁明远着实下了血本的。”见我还盯着她看，顿了一下又道：“宫里规矩多，一天各种礼仪下来，比你站半时辰马步还累人。你这几年想是没练功了，看你的手细嫩得。”看我仍旧不语，又说：“得宠的遭人嫉恨，指不定哪天就招了祸，不得宠的受人冷眼连带着奴才都不当回事。你又不爱皇上，偏偏能巴望的只有皇上，等着他难得的兴致，守着巴掌大的天地，看着镜中日渐老去的容颜。这日子难道是你想要的？”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进宫呢，可这由得了自己吗？如果我设计没能入选，出宫后必然引来报复，梁尚书这几年对我的教养栽培还没得到他想要的收成呢，他会放过我才怪，我和姐姐又没什么依靠，只怕比入宫还可怕，入宫了也未必马上就没好日子过，至于寂寞总不过如此罢了，更何况姐姐她肯定是想进宫去的，只不过她不肯说罢了，我不去她怎么去？于是，我展露我以为最动人的笑，轻声道：“姐姐，说说你的打算吧。”

　　姐姐愣了，呵呵，但凡我有地方投奔，何至于被当成梁家固恩的筹码？梁尚书可是前朝遗臣呢，到了本朝还能做这官，无非是皇上登基之初，位置还不稳，等他坐稳了，梁尚书可就祸福难料了，唯有送女儿这一途是最简单稳当的。我笑着又道：“好歹是姐妹两个，还是能照应的不是？不然你想怎么回去？”

　　顿一顿我又说：“姐姐，事情总会有个了局，既然你不肯说我也不多问，只别想着对我用强，以后日子长着呢，不如想想进宫后要怎么办。以后我只能叫你菊仙，对不起了姐姐。”说完我起身，到门口叫道：“来人，把菊仙绑了！别弄伤了，一天三顿你们喂好了，后日进宫后就没你们的事了。”出了门也不打灯笼，带着满心的欢喜，看满天的星光，踏一路月色回房。再也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