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芳华》焰草飞飞

38、与之相处（四）

　　晨曦降临，耀日东升。晚间薄凉的空气也在阳光的氤氲下渐渐升温，摆脱了阴森寒气的束缚，变得更加可人起来。

　　耀眼的华光按照既定的轨道，通过既定的线路，流淌进屋里。为这个清冷的小屋挟裹了一丝温暖。

　　慕容杰是被门缝里斜射入屋的刺眼光线晃醒的。

　　刚刚醒过来，他的灵台还不是很清明，脑袋里一片空白，睁大眼睛没有目的的仰视头顶随风飘扬的帷幔。

　　恍惚间，嘴里念叨起一首自己作的小诗：

　　雪绢纱帐风轻扬，懵懂年少强说愁。
　　秦淮泛舟风光好，只是忆起徒感伤。

　　……

　　慕容杰伸长手臂抚上垂落的幔帐，陡然忆起前年跟妹妹泛舟秦淮观景怡情的事。

　　那时的他和妹妹慕容雪还没有那么深的隔阂，那时的他还没有遇上欧阳暮雪，还天真的憧憬着未来的幸福生活。

　　他记得当时古灵精怪的妹妹蹲在甲板边沿，双手伸进涟滟波光之中翻搅着，激起一片片水花。而后，扭过头，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掬一捧清泉扬向自己身上。把他的衣衫都淋湿了，自个儿却笑得格外开怀。

　　看见她小孩心性的玩着水，自己的唇边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丝轻笑。是多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似乎自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倍受折磨的活着。

　　他是长子，他是兄长，他是灵剑山庄未来的掌门人……

　　这各种称谓的背后都有着旁人未可知的心酸与压力。

　　江湖上的人只看到灵剑山庄掌门人的风光无限，却少有人明白光彩身后的艰辛。

　　灵剑山庄的确家大业大，可是相对应的要求其继承人具有极强的管理能力。简单的来说，就是能接手灵剑山庄的各种生意。

　　灵剑山庄还是个名副其实的江湖门派，这就意味着灵剑山庄的主人理所当然的应该是个武人。就算不出色，也足够立足于江湖之中。

　　慕容杰自知自己资质平庸，无论是经商头脑，亦或是练武天分，他都欠奉。

　　论经商头脑，他比不上父亲慕容傲老辣独到。论练武天分，他没有妹妹慕容雪天赋异禀。他慕容杰就是最平凡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喜会微笑，怒会生气，哀会悲伤，乐会喜悦……

　　他每当疲累的倒头就睡的时候，总会升起莫大的渴望，若是能够逃离这个家，摆脱灵剑山庄少庄主的头衔，那该有多好。到时候，他仅仅是慕容杰，就算再不优秀也不会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戳他的脊梁骨。那样的话，他也许会活的更轻松一些。

　　可是，看着妹妹如花的笑靥在自己面前绽放，甜腻腻的唤着自己“哥哥～”，慕容杰的心又一次动摇了。

　　他曾经在母亲的牌位前暗暗发誓，他会代替母亲好好照顾妹妹，让她不受到哪怕一丁点儿伤害。

　　为了妹妹每时每刻都可以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他慕容杰就算受再多白眼也值了。

　　但是，这一切全都化为了泡影，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慕容杰的手无力滑落，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线，最后重重的垂落在床沿边上。手背传来的顿痛让他一个激灵，也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慕容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床上的，而不是睡在地上的。他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跑到床上来的，又是怎么上的床。

　　若是说梦游之症，他是绝对不可能患上的。他向来浅眠，梦游之症不是要处于深度睡眠的状况下才会产生的么？再者，退一万步讲，他如果真的梦游了，还不怕死的爬上了欧阳暮雪的床，他今天焉有命在？

　　思及此处，慕容杰才发现了不对劲。如果这是欧阳暮雪的床，他鸠占鹊巢了去，那这床的主人欧阳暮雪又到哪里去了呢？

　　慕容杰调转了方向，由平躺转向头朝外侧卧的姿势，抻着头张望，发觉屋里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有些瘆人。

　　这个村庄是疫病爆发的核心区域，死于瘟疫的老百姓已经不计其数，还有少数幸存者仍喘着一口气在，但依然徘徊在生死边缘。他和欧阳暮雪本来就是治病救人的，他现在却躺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实在是太过分了……

　　慕容杰想到这里就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子瘫软的厉害，连一丝力气都使不上来，就像被人下了化功散……呃，不对！被下了化功散会连脑门都烫得出奇吗？

　　就在慕容杰挣扎着要起来又起不来的纠结时刻，那扇漏风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某只名为姜仁的大狐狸摇着尾巴幸灾乐祸道：“慕容杰，你瞧瞧你身子骨虚的，连个女人都不如，不就打一晚上地铺么，至于染上风寒么？！老子我还不是跟你一样睡地上，也没见老子一下子卧床不起的！”

　　“……”慕容杰无言以对，只能用眼刀剜他。

　　原来他是染上风寒了啊，难怪身子这么不得劲呢-_-||……

　　“慕容公子的身体状况自是与你我二人不同的，他的体质偏阴，又受过很重的内伤，还断过几根肋骨，自然身体比旁人虚弱些，更加容易感染风寒。”欧阳暮雪适时出现在姜仁身后，关切地望着慕容杰，道：“倒是我疏忽了你的身体状况，难为你一夜与冰冷的地面为伍，致使寒气入体，染上风寒。都是我的过错……我……”

　　欧阳暮雪的这席话似乎是要将所有的责任都揽过去，一肩承担。慕容杰又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欧阳暮雪的良苦用心，只是他隐忍惯了，有些事不愿意强加在他人身上。

　　所以，他只是勾起嘴角，浅浅一笑，道：“这怎么能完全怪罪在暮雪身上呢。身子是我自己的，连我自己平日里都疏于调养，会生病也是极正常的。暮雪不必因为此事就向我道歉，你一点错都没有，真的。”

　　“可是……”

　　“暮雪怎么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这般小女儿作态可不是暮雪的风格，我都有些怀疑阁下是否是暮雪本尊了。”

　　慕容杰打趣欧阳暮雪，倒使一时陷入尴尬的气氛得以缓解。慕容杰与欧阳暮雪又说笑了一阵，才问起救治那些百姓的事情。

　　“我现在这个样子倒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慕容杰懊恼地捶了一下床板。

　　“你不必太过自责，身体不适并不是你的过失。生老病死人之常理，你若是时时牵挂着，要一肩挑起，总有一天会支撑不住的。”欧阳暮雪伸手执起慕容杰刚才捶过床板的手，揉了揉手背上的红印子，掀起被脚塞进去，最后还贴心的掖了掖被子。安抚他道：“不要想那么多，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将养着，我等着你好起来为我打下手。”

　　“嗯。”慕容杰乖乖的点头。他自然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现在别说是帮忙了，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欧阳暮雪得到慕容杰的许诺便放下心来，招呼着姜仁出去干体力活了。

　　屋子里一下子又恢复成了俩人没有进来前的静匿状态，慕容杰再次仰起头瞅着床顶的木纹路瞧，再也没有办法静下心来，阖上眼，进入梦乡。他的思绪好似飘渺的烟雾，飘进了浩瀚的太虚之中，再也没有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