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如梦》漓雨沫

2、第一章（2） 初遇那人的

　　云萧还在睡梦中和周公谈天，来人便传令命他到宫里，四殿下忽然晕倒，自幼和慕离是好友的云萧不会不清楚慕离的身子，一刻也不敢耽误。

　　“云大人。”一到慕离府上，世纨九就迎了过来。

　　“世大人在这关头就不要讲究什么礼节了。”

　　云萧话音刚落，世纨九便拉着他往房里走。慕离躺在床上，眉头紧拧着，薄唇惨白。云萧赶紧抓起他的腕子迅速诊了脉，又把手贴在慕离的额头上——果然，温度高的吓人。

　　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明明有心病却还是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这下染了风寒，又引得旧疾发作。云萧摇了摇头，附在慕离耳边，轻声问道：“四殿下，心口痛吗？”

　　慕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自是不能给他任何回应。云萧只能伸出手：“冒犯了，四殿下。”他根据刚刚的诊脉，精准而迅速地找准位置，一指头按了下去。

　　“嘶——”床上的人立刻轻吸了口气，本来苍白的脸上顿时一片冷汗，世纨九在旁边不禁惊呼：

　　“四殿下！”他又转头瞪着云萧，“云大人，你这是……”

　　“世大人，我只不过是要试试四殿下到底哪里有问题，不打紧的，别那么紧张。”云萧看着世纨九那副疼惜的样子禁不住笑了笑，样子还那么轻松，世纨九也明白云萧虽说年轻但医术的确是一流，便只能握紧手中的剑，拧紧眉头压下心中的火。

　　“那殿下他——”

　　“没什么大问题。”云萧站起身，准备开方子，“殿下他太过劳累，染了风寒，一直就有的心病差点发作，要是我晚来一会，估计情况就要难办了。我开的方子，用几天就没问题了。”

　　世纨九点点头：“谢云大人。”

　　云萧点点头：“世大人不必多礼。”他有些意味地看了看世纨九，之后拿起笔迅速开了药方，交给了下人。

　　“把方子收好，按云大人吩咐的做。我去送送云大人，你在这里守好殿下。”世纨九将药箱递给云萧，“云大人，请。”

　　世纨九将云萧送出了房门。两人走在青石路上，头顶的天空漆黑的压抑，这深夜的皇宫远不像白天那样繁华，只有偶尔飞过的麻雀叽叽喳喳，却只是更显得死寂罢了。走了不知多久，世纨九停住脚步，刚刚在清舒殿上和云萧交换的那个眼色让他知道云萧一定对他有话说。于是他便开门见山：

　　“云大人，这里只你我二人，有什么事，不妨直说罢。”

　　云萧还是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向世纨九走了一小步，两人几乎没了距离，轻声在世纨九耳边念道：“四殿下，不然还有何事？”

　　世纨九点点头：“云萧，四殿下他——”

　　“我原是说过，拼上我浅薄的医术，可保四殿下十年无忧，但现在……”云萧话到此处竟停了，如此直爽的人犹豫起来，让世纨九脸色迅速一沉，压低嗓音问道：

　　“那现在呢？”

　　“……呃……”云萧还是吞吞吐吐的。世纨九大拇指抵着剑柄，再一次问道：

　　“说话啊！”

　　“世纨九，我之前的诊断很有可能是错的。”云萧瞄到了世纨九手中的剑，“这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四殿下的心疾貌似不是先天问题，而是……”

　　“你说什么？”世纨九不敢相信地瞪着云萧。慕离的心病不是从小就有的吗？不是先天，那还会有什么可能？

　　一个他最不愿接受的想法慢慢浮现出来，他不敢相信地盯着云萧，而云萧看他的脸色也知道他猜了出来，于是便点了点头，在是他耳边轻声说道：

　　“你没想错，是慢性中毒。”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不愿相信这个推断，但却又不得不相信。世纨九本就是镇定的人，短暂地激动之后又恢复了冷静。堂堂四皇子竟然被下毒至如此地步，谁有这么大的权力能够伤害慕离？对于这事慕离自己不清楚吗？还是心知肚明而表面故意装作不知？

　　“这种毒并不猛烈，它可以缓慢损耗人的身体。肯定是有人，在我上次为四殿下诊断之后又下了毒。照如此下去，四殿下能活过三年，都是命大。”

　　云萧的声音那么冰冷，几乎让世纨九喘不过气。他低下头，眼睛一直盯着某处目光却是虚空的。三年……只有三年吗？他曾以为只要凭他手里的一把剑和他一身功夫便可去那人一切忧愁，却偏偏一直忽视了那人渐渐虚弱的身子。

　　“这毒一般人是诊不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四殿下从小气血虚弱却一直没有人发现的原因。我只能告诉你，此毒无解……”

　　云萧只顾自己说着，然而却没有看到世纨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没有想到从小从军的世纨九会为这几句话瞬间爆发。世纨九咬着牙抓住云萧的衣领，瞪着他的眼睛都是充着血丝的，尽管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面前的人已经在竭力克制自己了。

　　“无解？云萧，你再说一遍。”

　　云萧什么时候都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毫不懂武却冷静对世纨九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而且损害已无法逆转，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尽力护住四殿下的心脉，让他的身子少受些折耗。世纨九，你我都是为四殿下，在我身上撒完了火，敢问阁下能放开手无缚鸡之力的在下吗？”

　　世纨九提着的呼吸慢慢放了下来，有些歉意地看了看云萧，松开了云萧的衣领。心已经没感觉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再次低头转身。云萧整了整袍子，拍了拍世纨九的肩，说道：“你放宽心罢，我一定用尽我的所有保住四殿下。”

　　就在此时，寒风突起，世纨九看着面前的云萧，急切的目光毫无掩饰。云萧身上那股淡漠和慕离很像，这也是沉默寡言的世纨九能和云萧结下交情的原因。他握住云萧的手，所有的无言的请求，全在这里头了。

　　送走云萧后，世纨九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清舒殿的。那人还是躺在床上，唇紧紧抿着，烛光下的面庞依然那么精致，却透明起来，似乎稍不留神就会消逝一样，想抓想留，都是无用。

　　下人将熬好的药端上来，世纨九接过碗，摆摆手让下人休息去了。他走到榻前，竟只是注视着那人而动不了了。这张面孔，他还能看多久？曾和自己一起入军的人都早已奔赴沙场实现他们的抱负，只有自己心甘情愿一直留在这个人身边，甘于忍受，甘于寂寞。如果这个人不在了，他要怎么办？

　　正当他陷入愁思之中时，慕离不安地偏了偏头，轻声唤道：“阿九……阿九……”

　　世纨九这才猛地回过神，将手中的碗放下。亲昵的称呼让他心头一颤，慕离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会这样唤他，他忙俯下身子，握住那人的手，回应道：“殿下，臣在。”

　　慕离感受到包裹在自己手上的温热，竟撑开细长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世纨九，似乎是因为实在忍不住的难受，声带细小的摩擦声在喉咙里闷响着。世纨九拧着眉，轻声问道：“很痛吗？”

　　“……”慕离闭上眼睛，顶着虚弱的呼吸勉强摇摇头。世纨九不敢置信地歪了歪头，很少急躁的他今天不知是怎么了，总感觉胸腔里又火往上窜。

　　“殿下，臣自以为是殿下的心腹，是殿下可以将弱点交付的人。臣能否请殿下，不要在臣面前那么辛苦地忍着痛？”

　　世纨九一咬牙将心中所有的不快都说了出来，看着慕离惊讶的眼神，觉得脸上一片滚烫，只得低下头，吞吞吐吐说道：“殿下、殿下用药罢，臣、臣怠慢了。”他说完便将枕头垫在慕离身后，取了碗，舀一勺汤药不放心地吹了好几下，才送到慕离唇边。

　　看着慕离薄唇轻启喝下了药，世纨九又问道：“还烫吗？”

　　慕离脸上虽没什么表情，眸中却有明亮的光芒，很满足一样，摇了摇头。

　　世纨九这下才放心，接着伺候他的四殿下服药。慕离低眸嗫着送来的药，长而稀疏的睫毛偶尔微微颤动，世纨九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前竟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控制住有些捏不住勺子的手，将最后一点药送了进去，然后呆呆地望着那人。

　　慕离靠着枕头，不知是不是药的缘故，有了一点精神便浅浅勾起唇角，说话都有气无力了却还是一贯四明王的口吻：“为何这样看本王？”

　　“……”世纨九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感觉隐藏在心中的情感喷薄而出，让他管不住自己的身体，张开双臂将慕离抱入怀中。他的身子不禁一抖，这个人都快瘦成了一把骨头，这还是那个当初活泼明朗的四皇子吗？

　　慕离也是僵硬地被这样抱着，双眸睁大却没有一丝不快，反而觉得像是得到了满足般温暖舒适。相伴六年，他们的关系远好过一般主臣，但谁也没有先越过那条底线。世纨九也知道自己的这个举动无疑已经越界，不过还是由着自己。他怕来不及，如果再晚一些，就要来不及了。不管事后自己会收到如何惩罚，他现在都不能再忍。

　　他松了手下的力道，仍是搂着慕离纤细的腰身，让两人面对着面。慕离想要说什么，刚刚开口世纨九便伸出指尖按住了他的唇：“让我说。”

　　“六年前我被任命做你的贴身侍卫，第一次在雪中见你一袭白衣的样子时，我就知道此生我心中再也容不下他人。我不管你之后如何惩罚我，至此我再也忍不了了。”

　　慕离望着他，呼吸依然虚弱绵长，片刻后笑笑，依旧带着玩笑般的口气问道：“所以呢？世纨九，你在犯上。”

　　眼前人的话此刻变得毫无威慑，世纨九反倒在那双眸子中看到了隐隐约约的期待。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明明还是那么淡漠却直勾的他想要靠近。他轻捏住慕离精致的下巴，俯首一个轻吻。没有更深的探入，没有多余的索取，也没有任何企图。

　　慕离只觉得无力跳动的心像苏醒了一样乱撞，冲的他胸口一阵阵抽痛。他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不容易才有了好转，这回却似乎痛得更厉害了，本来就一片惨白的面庞立刻挂上一层冷汗，吓得世纨九赶紧问道：“殿下，你……”

　　“世纨九……”好在突然加剧的疼痛只持续了片刻，可随后慕离的双眼却彻底失去了一切神采，“我累了……”

　　“殿下……”世纨九本来就知道自己在放肆，可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不像话的程度，“又痛了吗……”

　　“你……”慕离长呼一口气，努力撑着自己的双眼和仅存的骄傲，艰难地说道，“你滚出去!”

　　世纨九害怕慕离再次激动，只能点点头然后将怀中的身子平稳地放好。他后退两步，之后跪地行李：“臣自知有罪，殿下如要惩罚，绝无二话！”

　　慕离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愿去想，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整个人连动一动指头的力气都没了，更别提和世纨九算账了。他安心地合上眼，门外的人，一定会在那里守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