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而来》呼呼吸

1、楔子 一直到很多

　　那年变故发生的时候，宋涟漪正在安西都护府的马场驯马，那是她二哥花重金买来的乌孙马，全身漆黑，耐力极强，性格也是极烈，却是她最喜爱的，正是因为它高大俊美，她美滋滋的骑着刚被驯服的马儿，想着几个哥哥回来一定要好好炫耀一番，她抱着黑马的脖子开心唤道：“黑风黑风，以后你叫黑风吧，你可一定要比过三哥的赤狼啊！”
　　远远跑来一个中年女子，朝她喊道：“女郎，女郎，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涟漪小马靴一蹬马肚子，朝她跑去：“孙姨！你来啦！”笑嘻嘻的跑到孙姨面前，“能有什么大事？是青姊姊和平叔打起来了，还是你家房子烧了？”孙姨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女郎哎，出大事了！”涟漪皱着眉头：“难道是爹爹回来了？”孙姨还不待回答，远处一队骑兵已奔近，为首的小校大喊：“女郎，突厥蛮子要攻城了！”
　　涟漪大吃一惊：“不可能！爹爹他们不是在六盘山与蛮子交战么？”小校略一行礼：“突厥在城外六里处，转瞬及至，估计不下三万，城中守兵不过五千，西凉城怕是保不住了，属下特来保护女郎撤离！”涟漪忙道：“二哥呢，快去找二哥啊！”小校犹豫道：“二郎君在都护府，他……他已知晓，特命属下护送女郎出城。”涟漪一扯缰绳往外奔去：“我去找二哥。”李校尉策马上前抢着黑风缰绳：“女郎，此时危机四伏，还是快快随属下出城，余事二郎君自会处理。”涟漪怒道：“遇到危险就跑，姑奶奶有那么孬么！”李校尉终是犹豫道：“二郎君，二郎君，二郎君其实出城了，怕是一时寻不着。”涟漪一鞭子甩到李校尉手上，他吃痛甩开缰绳，涟漪恶狠狠道：“支支吾吾，莫不是二哥使你来诓我吧？”李校尉急红了眼：“不是不是，属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诓女郎，确实如此。”孙姨终于跑到跟前：“女郎，突厥就要攻城了，女郎此刻跟随李校尉快些离开西凉才好。”
　　涟漪这才相信是真的，吃惊道：“二哥呢，二哥去哪里了，你派人去找他啊！”李校尉狠狠心，这才下马跪下呈上一封书信：“二郎君今日一早便单骑离开西凉，现下估摸已经出关了。这是他留下的书信。”涟漪取过书信，略略一看，信中文字艰涩拗口，不学无术的涟漪实在没领悟，她喃喃道：“二哥决计不会丢下我们离开的，我去找他。”策马往都护府方向去。李都尉等人既往赶马紧随。
　　出了马场涟漪才确信是出大事了，西关大道上到处是奔走的人，人人都在拖家带口、背着行李钱财准备出城逃命，涟漪的马在人群中艰难的赶到都护府门前，发现都护府大门洞开，一片混乱，一个络腮胡的中年将领正站在都护府五十七层阶梯的大门前，见到涟漪，高高在上冷声道：“女郎，您可算来了，末将还以为，宋家人都当了逃兵了！”涟漪却是策马跃上五十七层台阶，不过一转眼便到了中年将领跟前，坐在马上俯视他：“王伯阳，突厥蛮子要攻城，你身为守城将领，不去守城门，莫不是，要叛变么！”王伯阳一愣，他抬头看着面前骑在黑色大马上的红衣少女，面色清冷，没有了往日的刁蛮无理，他一时无语，一抬眼见到紧随其后的李校尉，眼珠一转，厉声道：“李迅小儿，你与宋二郎狼狈为奸，私通突厥，还企图挟持女郎，来人，给我拿下！”
　　一旁士兵正准备上前，被宋涟漪一鞭子抽了回去，王伯阳假意道：“女郎年纪小，莫被这小人迷惑，宋二郎已经卖国投敌，他便是留在城中里应外合的细作！”涟漪冷冷一笑：“王伯阳，我二哥也是你能诋毁的！”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一阵啸声，北门方向升起一支白色烟幕弹，“是敌袭，敌军开始攻城了！”涟漪定了定神，心中对自己说莫要慌，清声道：“突厥兵临城下，一旦西凉城破，诸位家族性命都不能保全，请诸位有骨气的兄弟，随我一道去守城门！”转身策马往北门去。李迅带着部下紧随其后。
　　待登上了北城门，涟漪被城门前的阵势吓到了，凉州包括祁、云、青等一十三城，西与巴蜀之地以横断山脉相邻，北与突厥十二部以祁连山脉相邻，均是天险，出云关易守难攻，安西都护府所在凉州城处在凉州中心，离出云关尚有三十里，前有青州、云州二城为先锋，自十年前安西都护府宋将军大破突厥八部联军，收复出云关，重建青、云二城，凉州城已十年未被围城，如今突厥已至凉州城下，意味着出云关已失守，青云二城也落入敌手，涟漪不敢想象。
　　在她胡思乱想之时，年近六旬的北城门守将杨炎看见她，急忙上前劝阻：“此地危险，小女郎还是尽快离开。”涟漪忧心忡忡道：“杨爷爷，不是说只要出云关守得住，凉州城就不怕突厥么，难道出云关已经失守了，爹爹他们呢？”杨炎道：“小女郎，将军现应在六盘山，突厥乃是调虎离山，佯攻六盘山，待凉州精锐尽数调往六盘山，便趁城内空虚之际，强攻出云关，凉州城只要能守上一天便可，青州云州必定仍未失陷，很快便能援助凉州，但是，城中危险，小女郎还是尽快离开。”涟漪大声道：“我宋涟漪其实贪生怕死之辈，我父亲兄长在战场杀敌，我怎么可能当逃兵，自当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是她在茶馆说书先生学来的，大英雄就当轰轰烈烈，可惜宋涟漪这个名字实在不够霸气，喊起来也不够气势，涟漪心中默默想着。杨炎很是感动：“女郎果真是英雄，颇有父兄的风采！既如此，兄弟们，我西凉男儿必当死守西凉，报效天朝！”
　　“死守西凉，报效天朝！死守西凉，报效天朝！……”众守城士兵士气大振，呼声盖过了城下突厥的号角声。
　　突厥攻城一直持续到半夜，那是涟漪第一次经历战争，她是真的害怕，战场和说书先生说的真的很不一样，血肉横飞，浓烟弥漫，城墙上飘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人肉烧焦的味道，她还记得她杀的第一个人是刚刚从城墙爬上来的士兵，那个士兵已经浑身是血，手断了一只，扔挥舞着刀刃向她砍来，她举起手中的抢一下就捅死了他，她还记得那士兵那狰狞的表情那死不瞑目的模样，杀第二个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感觉了，她要勇敢，要跟她的父兄一样，承担保护西凉的重任。三更的时候青州、云州援兵赶来，与已经耗尽气力的凉州守兵们合力击退了突厥大军，七日后，凉州精锐，宋家军从六盘山赶回，彻底击败突厥，将其赶出出云关。
　　宋将军回到凉州的消息传到安西都护府的时候，涟漪开心的像个小燕子，骑着黑风就往，她想告诉父亲，告诉哥哥们，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孩了，她可以上阵杀敌，可以保家卫国，她也是英雄了。
　　涟满心欢喜跑到城门，远远看到黑压压一大队骑兵往都护府驰来，为首的正是一骑白马，马上一名身着重铠的中年将领，他戴着虎贲头盔，面上覆着乌青色的云纹面具，身着金丝连接的一百五十七块精铁铸成的振军大将军甲，他手戴黑色鹿皮手套，沉稳策马而来，正是涟漪朝思暮想的父亲，安西都护府镇西大将军、天朝四大国公之一朱国公、宋家军统帅宋怀义。涟漪来到父亲面前，迫不及待的跟父亲撒娇：“爹爹爹爹，你可回来了，突厥蛮子被我们打跑了，我是不是很勇敢啊，大哥三哥四哥五哥也回来了么，二哥找你们去了，他还留了书信，我看不懂，你们遇到他了么，爹爹你不知道二哥多可恶，他……”。宋将军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回府再说吧。”说罢越过她，继续向前。涟漪不满他的忽略，还待说点什么，宋将军一旁的谈偏将确朝她使了眼色，涟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爹爹严厉的时候，心里委委屈屈的，左右看着也不见几个哥哥，只好悻悻的跟着父亲回府，回到家中，父亲命人召集西凉所有将领到大厅议事，在等待的时候，涟漪老老实实的站在父亲下首，父亲向她低声道：“迟迟，你过来……”涟漪突然想哭，迟迟是她的小名，因了她母亲一连生了五个儿子迟迟等了十几年才生了她一个女儿，平时只有故去的母亲并父亲兄长才这么唤她。于是委委屈屈的跪到父亲膝下，头埋到他怀里，低低地哭道：“爹爹，迟迟好怕，怕爹爹再也不回来了……”。
　　涟漪的诉苦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惊讶的抬起头，看见平素她视为山一样的父亲正捂着嘴剧烈的咳嗽，一股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吓着喊道：“爹爹，爹爹，你怎么了！”宋将军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涟漪才发现父亲面色苍白，消瘦了不少，她不由得一阵害怕：“爹爹，你生病了么？你是不是要死了？”宋将军抚摸了她惊慌的小脸，两行清泪流下，他轻声安慰道：“好孩子，爹爹没事，你还那么小，爹爹，爹爹怎么舍得死。爹爹会好好的活下去，爹爹还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接手这西凉，看着你打败突厥，看着你为你的哥哥们，还有三万宋家军报仇雪恨。”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涟漪还记得，那时候父亲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带着淡淡的血腥，那是一个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冬天。涟漪失去了疼她爱她的五个哥哥，父亲在重伤之后没过几年也撒手而去，也就是那个时候，宋涟漪开始了她长达数年的孤独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