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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篇 ...

  •   【一】
      大漠孤烟,落日萧萧。
      玉门关外千里戈壁,飞沙走石,人迹罕至。沿着戈壁再往大漠深处走,穿过一片看似茫茫无边的沙漠,人群,却渐渐变得多了起来。
      这里是隔着万丈黄沙,离中原最远的西域小国。
      风谣都。
      他俯身半趴在小酒馆的柜台上,半阖了眼全然一副昏昏欲睡有精无神的慵懒模样。午时的店里人烟罕至,每天到了这个时候他总是最清闲却也最没有精神的。
      半眯的眼越合越紧,迷迷糊糊之间,他似乎看见面前一晃而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不清那人长得什么模样,唯独能看清那人一身红的似火的玄衣外面套着一件带着些斑斑锈迹和丝丝血红的铠甲。
      眼皮太重脑袋太沉,他迷迷糊糊的想着,哈,自己又在白日做梦了。
      却不睁眼便要睡去。
      “老板,你便是这样开门做生意的么?”陌生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直击他那混沌一片的脑袋,仿佛黑夜里瞬间灌进了满满的亮光,顷刻间睡意全无。他猛地一下从柜台前直起身来,不小心将脑袋磕在了身后墙面凸出的木板上,生疼。
      龇牙咧嘴的抬眼望过去。午后的夕阳余晖自小店那残破的木门倾泻进来,落在店里,落了那人一身,他抬眸看去,就看见了这样的光景。那人一身胄甲,发髻高盘,横刀自立的坐在最中间的桌位上,红的衣银的甲全都罩上了一层血色的红,红得耀眼夺目。他躲在柜台后面眯起了眼,仍是看不清那人究竟是何模样,偏是这看不清,让他心跳变得重了起来,脚也跟着重了起来,无论如何也迈不出步子。
      他不敢走过去。
      于是就这样僵持着,那人不动,他也不动。他知道那人坐在那里,却是看着他的,可他背着光,看不清那人的眼。
      “老板,你这生意,可还做?”过了许久,还是那人先打破了沉寂。
      他终于回过神来,眯了眯眼,换上一副招牌式的迎客脸,拉长了腔调回应道:“来嘞,客官要来点什么?”这话,一天就算说不上百遍也得有几十遍,于他早已经习惯,说起来就仿佛一种顺其自然的本能。可今日,他只觉得,这话突然有些说不顺畅了。
      那人只要了一坛烧刀子,一个人坐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喝着,仿若不会醉。
      他站在一侧看着,看着那人线条明朗却陌生的侧脸,不自知的拉着嘴角,自嘲的笑了笑。先前果然是自己在白日做梦呵。
      “老板可否与在下喝一杯?”他正出神,却听见那自酌自饮的人突然开口了,回头去看,那人也正微微抬首在看他,那人剑眉星目,模样凛冽俊朗,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难以亲近,此时那人也没有笑,可他分明看见了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拿了只碗走到桌边坐下,那人给他倒了一碗:“老板不是风谣都人?”
      他接过酒碗与那人碰了碰,一饮而尽。酒味辛辣,嗓子里瞬间如同起了火,一路烧到了胃里,是他熟悉的火烧刀剐一般的痛感。他笑着摇摇头:“我自中原过来的。”
      “我听说中原物资丰饶,水土肥沃,气候宜人,人杰地灵,这么好的地方不住,老板何故要跑到这荒蛮沙漠里来?”那人自饮一杯,牵着嘴角微微一笑,那笑容恍若阳春三月冰雪消融的温暖。他回望过去的时候,微微一愣。
      “将军本地人士?”他垂眸,低声问。
      “是也不是,”那人卖起了关子,“我虽说从小在这大漠戈壁长大,但我的母亲却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女子。”
      他重新抬头看去,看到那人一双蓝色的眼也正好直直回望过来,直看得他一愣。
      “江南,那地方我从前去过几次,那可是个好地方,”他垂眸,“听说江南女子都长得极其柔美隽秀,想来将军的娘亲必定也是个美人罢。”
      “也许吧,”那人抬起碗又一碗酒一饮而尽,“反正我未曾见过她,只是听我爹说过,娘是个神仙似的美人。”说这话的时候,那人放下手里的碗抬起酒坛晃了晃,侧耳听着,而后抬起酒坛将里面不剩多少的酒水喝了个干净,放下酒坛抓起手边的长戟站起来,迎着落日余晖朝他爽朗一笑,“我叫穆燕青,你叫什么?”
      他抬头仰望着穆燕青,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自己穿越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以前。有人亦是这般迎着灼灼的阳光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来,对他说,你叫什么。
      “鄙姓苏,单名一个墨。”他答得很轻很轻,似乎生怕打碎了这静好的时光一般小心翼翼。
      “苏墨,好名字。”穆燕青笑笑,走出了酒馆,路过苏墨身侧时,兀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每一下拍在身上,都让苏墨觉得意外的安心。
      等苏墨再回头去看时,穆燕青已经走远,他的背影融进了血红的残阳余晖里,唯余一星半点的灰黑色,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不清。苏墨朝着那一点变得不分明的墨黑缓缓伸出手去,恍若想要抓住些什么,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抓不住了,正从他手中一点点的流逝。
      莫名的,就感觉有些失落。

      【二】
      苏墨的小酒馆名叫有间酒馆,地处风谣都城郊的位置。
      穆燕青不止一次的拿苏墨这间小酒馆的名字取笑过他,他说,你们中原人不是都很喜欢咬文嚼字么,尤其喜欢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怎么你却和他们不同?有间酒馆,这名字倒是直观得很,颇有我们大漠人的直白脾气。
      每当穆燕青说起这话的时候,苏墨只是笑笑,并不回答他。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接穆燕青的话,因为,其实这名字并不是他取的,却是他偷来的,从一个人那里,偷来的。
      苏墨的酒馆位置偏僻,客人也不多,从前总是冷冷清清的,自从穆燕青经常过来之后,苏墨突然觉得,从前冷冷清清的日子不见了,热闹又回来了。
      苏墨从没问过穆燕青的身份,只知道这人是领军打战的,有时候和周边的小国打,有时候和很远的国家打,有时候,也会和中原交战。所以有时候穆燕青会连着半年不来有间酒馆,一回来却又会连着一个月天天泡在酒馆里没命的喝酒,并让苏墨陪着他没命的喝酒。
      苏墨的酒量不好,并且在大漠里这么多年也未曾练就出一副好酒量,可穆燕青的酒量却非常之好,好的甚至让苏墨觉得头疼。
      因为穆燕青喜欢将他灌晕,又因为喝多了的苏墨与平时的苏墨是不一样的。喝醉了的苏墨话很多,别人问什么,只要他知道的他一定会倾囊相授,就算是他不知道的,亦能让他编出一大堆瞎话来。穆燕青觉得这样的苏墨非常有趣。
      今日苏墨又被穆燕青灌醉了。
      他昏昏叨叨的趴在桌子上,一只手耷拉在身侧,另一只手还抓着酒碗,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着:“不行了不行了……”话还没说完,酒嗝却打个不停,“穆兄实在好酒量,小弟……小弟自愧不如……”
      穆燕青还很清醒,他垂眸看着桌子上开始撒酒疯的人,微微一笑:“苏墨,好歹你从前也是个行伍的军人,这么小的酒量,你是怎么在军中混过来的。”
      穆燕青说的没错,苏墨从前是名军人,也跟着军队打过仗,杀过人,手上也是沾满了别人的血的罪恶之人。
      苏墨总这样说,说他从前杀孽太重,是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穆燕青总是皱眉,却不是因为自己也是满手鲜血的罪人,而是见不得那人一副合该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的淡然模样。每次听到苏墨这么说,看到他一副恍若要出尘离世的模样,穆燕青就觉得不舒服,觉得,惶恐。
      “穆兄你有所不知啊,我这酒量是天生的,它注定……注定就那么小……呃……练不大的!”苏墨一脸骄傲的抬起头来去看穆燕青,却只看到一堆影子在自己眼前晃个不停,他皱着眉伸手去挥,想将这些晃个不停的影子打散。
      穆燕青笑着将他快要打在自己脸上的手一把拽住按在桌子上,看那人涨得通红的一张脸,仿佛掐一下都能滴出血来,实在有趣的很,他将苏墨扶正,收了收笑,一本正经的问:“为什么留在大漠里?”
      一直不安分的人突然沉静了下来,脑袋咚一声落在桌上手臂间,恍然一副装睡模样。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穆燕青摇摇头,“每一次我一问你这个问题,你要么就是敷衍了事一笔带过,要么就是装聋作哑不予回答,从前我们不熟,你有难处,我便不问,如今我们这般熟稔了,你说当我是兄长,却为何仍是不肯将心里的事说出来呢。”
      “这有什么可说的……”苏墨趴在桌上囔囔自语,声音被埋在双臂之间,糯糯的,不清晰,“觉得这里挺好,就留下了,觉得家里不好,就不回去了呗……”
      繁华富饶的中原,怎么可能不好呢。
      穆燕青知道这人又在敷衍自己了。若换做是从前,他也就不再继续问下去了,可今日也不知是不是酒劲儿上头了,他却觉得不甘心,偏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他低头看那人耷拉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的模样,心里想着,今日便是把他逼的极了,疯了,恼了,怒了,与自己动手了,他也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穆燕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只是不由自主的便这样做了。
      “究竟是不愿回去,还是不能回去,究竟是想要留下,还是不得不留在这里?”
      良久的静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了,过了很久,久到穆燕青以为苏墨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看到那人,缓缓从桌上抬起了头,脸上的红色褪去,全是一片青白,眼里的迷茫散尽,却是满目的赤红。苏墨就用那双红的恍若灌满了血的眼看着穆燕青,有一瞬间的错觉,穆燕青觉得苏墨眼里似乎就要流出血来。
      苏墨只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过往的记忆碎成了无数片,如同无数尖锐的碎渣直扑进双眼,扎的眼睛生疼,即便如此,他还是将那些细碎成无数块的过往,看得一清二楚,仿佛落入了寒冬三月的冰窖里,周身感觉到的,只剩寒冷。
      作何要这样逼他呢?
      苏墨想开口问面前坐着的人,为何要逼他,为何要逼着他去回忆过去啊!
      “因为他在这里,因为我想要见他。”哪怕只是一面,我也想要见到他啊。苏墨觉得眼睛是疼的,疼得厉害,他以为自己哭了,伸手去挡,才发现那里干涸一片,无血无泪,只是生疼。
      “他?”
      苏墨伸手在身上摸来摸去,从胸口衣襟里摸出一块碎了半边的玉佩来,那玉佩是用一截红线拴在他脖子上的,穆燕青凑过去才看清,那线原并不是红色的,上面那些暗红,当是被血染出来的才对。那玉佩原也不是佩戴在脖子上的,看上去却像是一块精雕细琢的腰佩,玉是上好的软玉,玲珑剔透,花纹是精细的龙纹雕刻,只不过那龙只剩上半身了,下半身丢失在了碎裂不见的另一半里。
      “这本是他的东西。”苏墨缓缓开口。
      年少轻狂的岁月啊,就这样一去不复返,再回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物是人非。
      苏墨原是名军人,不上战场,专职监管行军粮草,可有时候他却也会跑到战场上去杀敌,不为了快意恩仇保家卫国,只是为了护住战场上那个一心保家卫国,奋勇杀敌的年轻将军。
      年轻将军和苏墨从小一起长大,玩在一块儿,学在一块儿,最后就连打战也是一块儿的,但这其中许多事情都是刻意而为的,将军不知道,苏墨自己却是清楚的。
      自己喜欢他。
      苏墨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只是当自己得知这人要离开他远赴边疆战场时,他突然害怕起来,害怕这突然出现的分离,害怕自己可能会面临的失去。所以苏墨跟着那人,毅然决然的从了军。
      事实证明他却是个将才,行伍不过两年便被提拔成为年轻的将军,而苏墨,不过是他身边一个小小的粮草行运使。可苏墨不在乎,他觉得只要能和这人在一起,便是自己什么都不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无所谓,能够陪着他过每一天,足够了。
      可行军打战哪有不死人,何况他还是军前的将军,这些年的戎马辉煌,本就是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换来的,苏墨不去想,事实却不会改变。
      后来的事情俗套的很,年轻的将军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尸体被运回了故土,却不知能否魂归故里。
      苏墨还记得那一天的情景,便是在这风谣都外的荒漠之上打的那场战,战况惨烈,双方僵持了三天三夜,死伤无数,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便不再是拼什么行军布阵的本事而是实打实的看谁能够撑到最后了,谁撑下来,谁便能赢。
      敌人知道,苏墨知道,将军也知道。
      而想要对方撑不下去,最快的办法,便是刺杀敌方将领。
      于是年轻的将军啊,敢冒天下之大不违的年轻将军啊,将自己的一身将军胄甲套在了苏墨的身上,自己换上便装,带着几十名死士,潜进了敌营,成功的刺杀了敌方的将领。
      敌方将领一死,军心瞬间溃散,苏墨装了一天将军,便取得了胜利。
      我们赢了,年轻的将军,却一去不复返。
      苏墨始终记得那一天,自己站在荒漠戈壁如血的夕阳里,看着敌军溃败而散,仓皇西逃的身影,看到夕阳下大风吹起飞沙走石掩盖了一切生机的场景,突兀的,一股浓郁的悲伤就这样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侵入了四肢百骸,风一吹,脸上清冷一片。
      有人来到他身后,与他说话,声音嘶哑,却不熟悉,那人交给他一个包袱,便离开了。苏墨接过布包,自始至终,他都不曾回头看过身后的人一眼。
      熟悉的大红色布片包成一团,布上还带着晕染不开的斑斑血迹,布片的边角处,还残余着一半用金线绣着的字画,能猜得出来,该是个谢字。
      心里不是没有预兆的,该来的终归是来了。
      苏墨颤抖着双手打开布包,就看到了里面那半块从前一直被将军视若珍宝配在身上,如今沾染了斑斑血迹静静躺在那里的玉佩,和玉佩下面一封放得平平整整的信件。
      哈!原是计划好了的,这人原是早就计划好了要牺牲自己的!
      苏墨跌坐在砂砾满地的沙丘上,突然没了力气。
      那信是给他的,却是一早就写好了的,谢家小将军,何其聪明的人啊,原早将一切身后事宜都安排妥当了。苏墨笑的撕心裂肺,却看见不断有水泽落下,将手里捏着的信件打湿。
      信写的极其简单:秋风凄切伤离,行客未归时。塞外草先衰,江南雁到迟。芙蓉凋嫩脸,杨柳坠新眉。摇落使人悲,断肠谁得知。人未归,君莫悲,盼来生,再相见。
      前面那首词原是那人用来打趣苏墨总是一副期期艾艾跟个盼不得良人归的新妇的,如今,他写在信里,却又是何种心境。而后那十四个字,每个字都如一把刀,一下一下刮着他的心。
      苏墨捏着信的手,瑟瑟发抖。
      呵,原来这人,什么都知道。
      苏墨楞楞的想,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一直装作不知而已。

      于是苏墨留了下来,开了这间酒馆。
      他还记得年轻时,他们刚刚进入军营时,还未当上将军的他对自己说,等他们老了,再上不动战场的时候,他们便从前线退下来,寻个僻静的地方,开间小酒馆,逍遥下半生。
      苏墨还记得自己那时一漫的笑他没有志向,一边笑却一边问他:“那你准备给酒馆取个什么名字?”
      “那还不简单,”那人笑起来山清水明,“就叫有间酒馆,直白易懂。”
      苏墨至今还记得,那是个怕极了麻烦的人。

      过往的画面统统变得模糊起来,恍惚的仿若是前世的记忆,那么遥远而虚幻。
      苏墨有些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过往压的喘不上气来,他想,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在他魂魄留下的地方如了他的愿,开了酒馆,还盗了他想的名字,为何他都不知道来看看呢,哪怕只是来看一眼也好啊。他不过是想见他一面而已,最后一面。
      闷闷的将脑袋埋进双臂之间,苏墨忽然觉得好累,他才发现,原来回忆是这么让人疲惫的一件事情。
      所以他总是不愿意去回忆的。
      “你说的那人,是谢轩谢小将军?”穆燕青问。
      苏墨没有抬头,声音闷闷自双臂间传出来:“你也认识他啊,也对,他那么骁勇善战,你自该认得他的。”
      穆燕青没有说话,他不敢告诉苏墨,他之所以认得谢轩,是因为当年谢轩穿胸的那一剑,便是自己刺出去的,他不敢告诉他,杀死他的谢轩的人,便是自己。
      “你不回去,就是因为他死在这里?”
      “我不敢回去。”苏墨终于抬起头来,眼中仍是一片赤红,“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嫂子交代……”
      “他成亲了?”穆燕青忽然提高了声音,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这有什么好奇怪呢。”苏墨歪着头,有什么好奇怪的,谢轩一表人才,战功卓越,备受瞩目。到了年纪,娶妻生子,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可他明知你喜欢他……”
      “那又怎样。”苏墨抬眼,一双血红的眼直直望进对面那人眼中。
      那又怎样。我们都身为男子,就算彼此倾心,又能怎样。
      穆燕青的心忽然就疼了起来,毫无缘由的,抽疼起来,仿佛有人拿着沾了水的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一下一下,血淋淋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穆燕青忽的站起身来,倾身一把抱住了苏墨。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人原来比看上去还要消瘦,一身的骨头,抱起来那么硌人,抱得越紧,就硌的越疼。
      可便是疼的,也那么让人安心。
      “原来你也是个傻子,”穆燕青在他耳边叹气,“原以为谢轩傻,现在才知道你才是真的傻,他定是因为和你在一起久了,被你带的有些傻了。”
      苏墨想抬头反驳他,想反驳他自己一点也不傻,却感觉到一双大手有力的按在他脑后,将他紧紧箍在穆燕青胸前,说不出话来。穆燕青力道很大,勒得他有些疼,可这疼痛却奇异的让他心安。苏墨靠在穆燕青胸前,缓缓闭上眼。
      “喂,”穆燕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从今往后你要这样回答,说你留在这里,是为了遇见我。说你留在大漠,是因为穆燕青也在这里。”

      【三】
      苏墨觉得穆燕青有时候真是幼稚得很,就好比现在,他双手跟狼爪子一般死命扒拉着自己的衣襟,非要把自己胸前带着的那块玉佩抢走,还扬言今日若不把这玉佩摘下来便誓不罢休。
      穆燕青一边抢还一边跟小孩儿似的嚷嚷示威:“苏墨!你现在人是我的,心也是我的,我不许你带别人的东西,你不肯取下这玉佩,是不是心里还有他!”
      得亏现在酒馆已经打烊了,店里没有客人,否则让别人看见这一出,听见他这话,都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话去。苏墨轻叹一声,原是想跟这人发脾气的,然而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却都统统化作了一声轻叹,没来由的心里一暖,他笑着松手任那人将那半块玉佩从他脖间取下。
      而后看着那人一脸得意洋洋的笑个不停的模样,苏墨睨他:“穆燕青,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你说你年岁比我长些是诓我的。”
      某人正春风得意,对这质疑丝毫不在意。
      穆燕青一脸狡黠的将玉佩收起来,然后在自己身上掏来掏去,掏出一样东西来,还不等苏墨看清他掏出了个什么东西,那人忽的一翻腕,眼疾手快的将那物什套在苏墨的脖子上。苏墨低头看去,原来是把银锁,正明晃晃的挂在自己的脖颈上,那锁刻得很精致,锁面是镂空雕花的,锁内是空心的,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苏墨将锁举到眼前,眯着眼看去,那锁里分明是一把做工精细的小巧银钥匙。
      苏墨有些无奈,这银锁虽然做的很精致漂亮,可是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好像是带了个小孩子的长命锁一般,有些,嗯,幼稚。
      穆燕青却不这么觉得,他一脸得意的打量着苏墨,满意的点头,将人拉到怀里抱着,懒洋洋开口:“这锁有个名字,叫锁千秋,原是我们这边情侣之间会相互赠送的定情信物,”听到他这么说,苏墨瞬间红了脸,反驳的话送到嘴边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却听得那人继续絮絮叨叨说道,“这锁呢,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向别人昭示,佩戴之人已有心上人,另一个则是——”穆燕青低头去看怀里之人,苏墨也抬头看他,对上那双蓝色的眸,恍若跌入了一片汪洋之中。
      “另一层意思则是,我将自己的心锁进这里面,交给了你,除非你将它丢弃,否则我定一世与你相守,当不负你。”穆燕青说的极其认真,那双蓝色的眼中全是苏墨的倒影,苏墨觉得那就是一片碧波汪洋,而他已然溺毙其中。
      愣了半晌,苏墨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平时那巧舌如簧的模样全然不见,憋了许久竟直憋出一句:“油腔滑调。”自己说完也愣了,直觉自己语气不对,恍若娇嗔。
      穆燕青笑了,一只手钳着苏墨的下巴,朝着他的唇瓣一口咬下去。顷刻之间,苏墨只觉得口腔里,满满都是那人的气息。
      挥散不去。
      心里也一样,全是这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都已经住在那里,赶不出去了。
      半晌,那人才终于餍足一般的放开他,将他拥进怀里:“下个月我便要上战场去了,这段日子里你要乖乖等我,不许朝三暮四,就算我不能陪着你你也要无时无刻的想着我。”
      苏墨抬眸瞪他一眼,等寸进尺!
      “等着我回来,”穆燕青继续笑的一脸痞气,“等我回来,便娶你进门。”
      苏墨红着一张脸一把推开某个笑的无赖的那人,如果眼神能杀人,某人一定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他看着某人一脸流氓痞气的笑容,幽然扶额暗自神伤,原来怎么就没发现这个人就是个登徒浪子呢。
      “穆燕青,今夜你就睡大堂好了。”
      “不要啊!娘子,看为夫受冻,你可忍心!”
      “最好能冷死你,冷不死,冷傻也挺好。”
      “别啊娘子——”
      某人头也不回的进了内屋,反手就要将门锁上,却被人从外面一把堵住,一张笑颜如花的大脸直愣愣的卡在门缝之间,犹自带着谄媚的冲屋里的人笑,仿佛错觉,苏墨觉得自己看到了那人身后似乎有一条能摇出朵花的尾巴。
      力不及人。
      门一如既往被外面那人攻破,苏墨只感觉自己身子忽悠一轻,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被那无赖整个的打横抱起,无赖伸腿一脚踹上门,笑的奸邪:“娘子,今宵苦短,我们该好好珍惜才是。”
      “流氓!”挣扎不开。
      “哎。”收紧手臂。
      “无赖!”努力挣扎。
      “嗯。”点头,收臂。
      “穆燕青你这个大色狼,你放我下来!”
      “娘子你对为夫的认识还是很透彻的嘛。”某色狼奸笑。
      “你……”一口热气吐在耳机,某人身子一抖,安分了,再一口咬上耳垂,某人就彻底不会动了。
      穆燕青美人在怀,仰天长笑。
      如果身后那扇每天都会目睹这一幕上演的木门有眼睛鼻子嘴巴脑袋的话,它此刻一定会四十五度角抬首仰望星空,捂着自己被无赖踹的快要坏掉的身子长叹一声,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啊……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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