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儿》南正

2、二 犹如故人归 一连几天的

　　一连几天的阴雨天气让人身上都倦倦的，柳三把小离留在家里，这几天正愁着不知道怎么安排他的去留。这么大的一个孩子，总不能说捡回来就捡回来，可若是置之不理，到底于心不忍。

　　柳三拿出戒尺敲了敲几个打瞌睡的学生的课桌，学生抬起头来忙不迭地擦擦口水，一脸的困意倒让柳三不忍心说重话了，恰好下课铃响起，他拿起讲台上的书本，率先走出了闷热的课室。经过长长的走廊，对问好的学生一一点头示意。

　　走回教师办公室，需经过学堂的大厅，正对着大门，柳三眼角瞥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坐在学堂大门的铁栏杆外，那抱着膝盖把头埋得深深的动作让柳三想起了小离，他脚下方向一转。

　　柳三在大门前蹲下来，试探地问道：“小离……？”

　　那孩子抬起头，脸上还有明显的泪痕，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竟比那天还要邋遢不堪。

　　“门卫大哥，这孩子我认识，能放他进来么？”

　　门口保卫室的大哥早看出端倪来了，把一侧的小铁门打开，柳三就走出去牵着小离回了办公室，好在已是最后一节课，先生们都走得差不多了。

　　柳三把小离抱上椅子，拉起他的手，撩起衣袖来看，藕段似的手臂上印着一道道又青又紫的淤青，衬着白嫩的肌肤，简直触目惊心。

　　“谁打的？”柳三小心地抬眼问他，小离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什么都说不出来。柳三叹了一声，把自己的桌面收拾整齐，带走备课用的材料，便带着小离回家去。

　　“谢天谢地，总算是带了回来，早上一起来就不见人影了，怎么弄成这样？”柳母一看到小离身上的模样顿时关切地迎上来。

　　“我也不清楚，在学堂外碰上的。”

　　“那赶紧的，带他洗个澡去。”

　　柳三径直地把小离带到澡房，脱下衣服才发现，不止是手臂，背上、腿上也多是条形的淤青，有新的有旧的，绝不是一时之作。常年的饥饿让这副小身板瘦骨嶙峋，即使是抱在怀里都碍手得很。柳三简直无法想象，无依无靠又无法出声的小离在过去的日子里都是怎样活下来的。

　　“小离，你愿意跟我一起生活么？”柳三轻柔地给小离搓着背，问道。

　　小离点了点头。

　　“那，就住在这里，不走了好不好？”小离转过身来，看着柳三的眼睛，再次用力点了点头。

　　刚开始的那几天，小离很黏柳三，几乎是寸步不离，柳三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把小离也带去学堂，不用多久，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柳先生多了个小小跟班儿。

　　“小跟班儿，好好在这呆着等我。”小离坐在柳三的教师椅上，短短的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地摇。小离很乖，柳三去上课，他就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等他回来。

　　有一次，柳三下课回来，见到小离捧着本《唐诗鉴赏》，头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从那天开始，柳三就决定每天抽空在晚上教他识字。小离很聪明，又肯吃苦，每天都花上大把的时间练习写字，到得腊月时节后，小离已经能默写出大半的唐诗了。

　　这日，吃过午饭，小离又一头钻进书房久久不出来，柳三放下手里的教案，掀开书房的帘子，就看到小离在躺椅上睡着了，书本摊开着搁在膝盖上。不知是否因为自小体虚畏寒，小离在秋天的时候就已经要穿得严严实实的，到了冬天就整天恹恹的，无精打采，还常常犯困，尤其是吃饱饭后，柳三嘲笑他是小肥猪，他便嘟着嘴扭开头鼻子里哼哼两句，表示一下自己的愤怒。

　　柳三到主卧拿了一条毯子，轻手轻脚地披在小离身上，就在拂开他额上的碎发的时候，小离的睫毛颤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醒了。

　　“不要在这睡了，当心着凉。”见小离坐了起来，柳三握着他胳膊扶他一把。小离却顺势扑到了柳三怀里，紧紧地用手臂圈住他的腰。

　　“怎么了？做恶梦了？”柳三轻轻拍了拍小离的后背，摸着他的后脑勺安抚着。

　　小离的头发很细软，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很顺溜，人说，发丝柔软的人，必定有一颗善良的心。每每这时，柳三都心疼小离的瘦小，那么小的一个人，承受那么多，心底还是一如既往地像一张白纸。

　　“过年该添置新衣了，小离的个头窜得可真快。”柳母端了热甜汤进到书房来。

　　小离不好意思地放开了柳三，抱着书坐到书桌前。柳三知道他那点别扭的心思，也没有点破。

　　“是啊，刚捡回来的时候可还不到我腰眼呢。”柳三接过母亲手里的两个碗，转身把其中一碗放在了书桌上。

　　在柳家的照顾下，小离已经没有初见时那么惧人了，偶尔跟柳三聊天时候还能难得有个笑模样，身子拔高了，身上也长肉了。

　　“先吃吧，暖暖身子。”小离也不敢抬头，默默将碗捧着手里吹凉。

　　柳三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萧条的枯枝落叶，突然很想快点下一场雪，好好陪小离在雪地里打一场雪仗，或者堆一个雪人，看他开心地笑，无忧无虑地奔跑，而不是像平时一样，懂事得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