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慕》脱离人伦

3、第三章

　　李恒常的个子即使是在天策府里面也算是拔高的，赵凯把他翻下去颇费了一番力气。好不容易把人推下去，赵凯喘了几口气，伸腿踹了他一脚：“你丫今天是吃错药了？有病？”
　　“有药？”
　　赵凯又是一噎，瞪了他半天也才憋出一个字：“操。”
　　“来。”
　　“李恒常我操你大爷！”赵凯吼了一声，直接就扑了上去，两个人在树上扭在一起一通揍，最后还是看着快滚到树下去了才停了手。谁都没手下留情，一个嘴皮子破了个口子，一个眼角青了一块儿，摊在树干上喘气。
　　赵凯喘了一会儿坐起身来，看着自己身上大片的血迹，粗着嗓子道：“手！”
　　李恒常这回没有和他抬杠，把手递了过去。
　　果然刚才扭打中没注意，李恒常手掌上那道口子裂得更大了，血沾了一手，还在不停往外冒。赵凯低声骂了一句脏的，看了看自己身上，不敢乱撕军装，把自己的里衣翻出来用匕首割了一条带子给他结结实实扎好。末了用力一勒，抬头看那小子，果然虽没喊出来，还是痛得一皱眉。
　　赵凯心情好了点，把翻出来的衣服随便掖回去，靠在树枝上坏笑着道：“你还知道疼啊。”
　　李恒常没理他，把手掌收到面前翻覆看了看，又握了握拳。却是担心明天训练握枪会有不便。
　　看他这样子赵凯却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伸手打了他手腕子一下：“哎我说，你是怕明儿个握不了枪？你都是个副将了还怕这个，跟将军说一声不就免了？行你别瞪我，等会儿咱去找于姑娘给你开点药？她们万花谷的医术没得说，你这点伤，一晚上就能好。”
　　李恒常撩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却点了点头。
　　赵凯见他应了，也松了口气，放松了身子靠在背后的树枝上。半晌又叹了口气道：“你别说，这枪法，还真的不能落下，本事不好，到战场上谁也救不了你的命。上次我带着人去瞿塘那边儿剿匪，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结果我营里面那个兵，那个叫王福长的，下盘没站稳，山路上滑了一下，就被人削下去半个脑袋。死的是真惨，我当时就跟他隔了两个人，看到他滑一下，还没来得及伸手，他脑袋就没了半个，血沫子都喷到我头上来了……”
　　说到后来赵凯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这人平时嘻嘻哈哈，但其实最重感情，对新兵也挺照顾，所以那些新入营的小鬼也都喜欢围着他。自家营里自己带起来的兵惨死在自己面前，他怎会不动情。觉出自己有些失态，赵凯低头抹了一把脸，却看见李恒常正盯着自己。那人还是不说话，脸上也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偏生他就从里面看出了关心的意思。不由得笑骂道：“你这什么意思，死人老子见得多了，当兵哪有不死的。要一个个的哭过去，老子眼睛都哭瞎了，还卫什么国。”
　　李恒常淡淡瞟了他一眼：“我若死了，你也不要哭。”
　　赵凯抬手就想抽他脑袋，李恒常却往后一靠躲了过去，按住赵凯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也不说话，就那么低头看他被压在自己手掌下的手露出来的那么几根手指。
　　面对这么个闷葫芦赵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又被他看得有点儿发毛，想抽回手来那人却偏生死死按着，便也干脆不抽了，皱着眉说：“这么咒自己你小子嫌命太长？”
　　李恒常没说话，就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神转了回去。
　　“……得得得老子拿你算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赵凯终于不跟他扳扯这个了，手一翻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走吧，带你去上药。”
　　李恒常还是不吱声，跟着他下了树。
　　天策府自己也有军医，然而万花谷的弟子也会定时来一两个人为将士们看诊。这算是万花给弟子们的历练。于婉晴就是这么来的天策。而且她来天策不止一次，行医五年，跟天策府的将士们也算是熟人。
　　李恒常和赵凯她都认识，见着哥俩走来，一边翻药箱子一边便笑道：“这次又是伤了哪儿？”
　　赵凯把李恒常领到桌前坐下，一边笑答：“没伤便不能来见你？李恒常他手被划拉了一道口子，血出得有点儿多，麻烦你给他看看。”
　　于婉晴闻言，忙把李恒常的手托了起来，把布带解开看时，却见血倒不怎么流了，只是伤口往外翻着肉，看着颇为吓人。于婉晴毕竟从医日久，不至于像寻常女子见不得这些，却也皱着眉道：“这像是撕开过，你怎么这么不仔细？”
　　赵凯看于婉晴的表情，便知道这伤得有些重，心中有愧，挠了挠脑袋尴尬地笑了笑：“我跟他闹着玩，一个不小心……”
　　于婉晴闻言便知道又是两个人自己闹出来的事故，瞪了赵凯一眼，返身去寻药。
　　这边李恒常却淡淡道：“阿凯，饭堂要关了。”
　　赵凯本还想着陪他上药，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两人闹到现在还没用饭，一拍大腿跳了起来：“我差点给忘了，那妹子你给他上药，我去给他带饭！”说着转头便跑了出去。
　　于婉晴手里拿着药瓶子，忍不住笑着摇头道：“冒冒失失的，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李恒常没答话，于婉晴知道他性子，也不见怪，低头给他清洗，一边轻声道：“你这伤口伤得有些狠，本来铁器割伤便不容易好，后来又撕开过。你回去尽量少碰水，也莫要弄脏了，这只手这几日便不要动了罢。你功夫底子好，歇几日也无妨。”
　　李恒常仍旧是不说话，即便是于婉晴用有些咬人的药给他清洗创面时，他也还是一声不吭。于婉晴弄到最后，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轻笑道：“你和阿凯两个人一个不爱说话，一个话多得跟什么似的，难为能呆到一块儿去。”
　　李恒常看着她的头发，那是自自然然挽起来的一个发髻，又大气又好看。他也觉得于婉晴是个好姑娘，万花谷出来的女子，既有侠气的干脆，也有书卷的温柔。
　　“我拜托你一件事儿。”李恒常轻轻地开口了。他说话本来就不喜欢大声，这次更是轻得有些儿飘，飘得又有些儿远，好像在说什么不想说的话，又好像不止说给于婉晴一个人听。
　　于婉晴握着药瓶子，觉得他今天的样子，有些奇怪。
　　“我要走了，去打南诏，要去融天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他们说那边战事吃紧，也可能不回来。”他见于婉晴像是要说话，便淡淡看了她一眼，自己接着道：“我不是去死，而是可能在那边驻军，就不回来了。我还没给阿凯说，你也不要告诉他。我走的时候，他自然就知道了。”
　　于婉晴算是第一次听到李恒常说这么多话。却没想到第一次听，就是这种离别的事情。
　　李恒常又说：“你点一下头，我就走了。”
　　于婉晴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于是李恒常便起身走了出去，一句多的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