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慕》脱离人伦

14、第十四章

　　第二日午间两人便赶到黔中边界，两人伏在山梁上往下看去，两山之间有一片谷地，谷底有一条小路，路边都是林地，虽不茂密，倒还可以藏身。
　　李恒常舒了口气，赵凯听见，偏过头看着他笑道：“怎么，和你预想的一样？”
　　“嗯。”李恒常却只是应了一声，好像自己猜对了此地情境，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赵凯习以为常，翻过身倚在树上道：“此地本非边界，蛮子刚占了地方，根基不稳，还想不到要伐林清野。不过，这两边山头，包括这谷底，想来都是有人来回巡防的，就不知道多久来一拨。”
　　李恒常低声道：“每日时间都不同，间隔时辰也各有差别，算不清。”
　　赵凯撇了撇嘴道：“这群蛮子，倒还挺聪明。”
　　“南诏兵力强劲，不可小觑。”
　　赵凯被他噎了一下，却也找不到话来反驳。他自己也知道南诏国力日渐强盛远胜当年，然而要他像李恒常这样直接承认对手厉害，还真是做不到。
　　他干脆就换了个话题：“我们等天黑了再过去？不然这大白天的，山顶上看下来一目了然，简直就是给人当活靶子。”
　　李恒常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言罢又看了一眼赵凯道：“你先休息一下。”
　　赵凯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那你呢？”
　　李恒常淡淡道：“我守着，看能不能算出他们巡逻的规律。”
　　赵凯真招架不住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干脆也懒得跟他争执，直接伸手把人的脑袋按在自己腿上。李恒常挣扎着要起来，赵凯把手盖在他眼睛上懒懒地道：“少废话，也不想想自己在这鬼林子里扑腾了几天，赶紧的睡，到时候了爷再叫你。”
　　李恒常抓住他的那只手松了松，又盖在了他的手掌上。
　　“赵凯。”他突然喊了一声，赵凯倚在树干上往外看，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等了半天，却没等到下文。他转回头来看了一眼，却看到那人静静地躺在自己腿上，已经睡着了。
　　他想了想，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恒常只睡了一个时辰也就爬了起来，此时已入九月，天黑得渐渐早了。李恒常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黯，他抬头看了看天气，微微有些不安。
　　“天气太晴了，今天晚上，恐怕不太好。”赵凯看他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接着又道：“好在是月初，要是月中皓月当空。”他笑着用手画了个圈，“那我们就真是得罪这儿的山神了。”
　　李恒常转过头来看着他，突然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凑过去轻轻吻了他一下。
　　赵凯的笑就凝固住了，便觉得脸开始发热。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李恒常的吻实在是单纯得很，就是在他嘴唇上碰一下，可是每次这么轻轻地碰一下，他就觉得自己心动得不行。
　　李恒常一直看着他，看到他的脸有些发红，就微微笑了起来，拉了拉他的手指道：“阿凯，我喜欢看你笑。”
　　赵凯觉得自己这么个情场老手在李恒常这个雏儿面前脸红真是太丢人，然而却也无法忽视自己确实因为李恒常的话心里狠狠地甜了一把，终究是咳嗽了一声：“行行行，等回去了老子天天笑给你看。”
　　李恒常居然就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赵凯瞪着他，想着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自己随便说说也当真。
　　又数着过了近三个时辰，辩一辩星辰，大约已到子时。李恒常便与赵凯潜至谷底。今日虽是晴夜，然而谷底幽深，漆黑一片，伸手难辨五指。看来之前的担忧，倒是不足为虑。反倒是太过幽暗难以辨路，幸得稍待片刻复能睹物，正欲动身，忽然听得左路隐约传来动静，两人一边前行一边侧耳细听。夜深人静之时，声音也难免更听得清楚一些，何况从左路上来的这群人，并没有掩饰自己行踪的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便知道对方和自己得出的结论一样——这是南诏的巡防军士。
　　好在虽然听得见声音，然而那群人离自己还是有一段距离，两人不约而同加快了步子，要在这群人接近之前潜过谷去。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了一阵铃声。
　　那铃声十分清脆，在静夜里响出十数米去。赵凯听着这铃声，却觉得整个人好像都冷了下来。
　　这是用来防范潜行敌人的响铃，一串小小的铃铛，系在极细的线上，挂在林子里。只要有人经过，碰到草木枝叶，便能即刻响成一片。往日赵凯也曾经用过这种东西，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南诏刚刚拿下来的边境上，竟然会埋伏着这种机关。
　　背上突然被人推了一把，赵凯踉跄着往前跌了一步，却立刻被人抓住手拽了起来。
　　是李恒常，那人抓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飞奔，铃声大作，跟迅速接近的马蹄声和呼喝声混在一起，嘲哳刺耳，听得人心都鼓噪起来。
　　李恒常却像没有听到一样，只是拉着他飞快地往前跑。
　　赵凯猛然醒悟过来，甩开了他的手自己跑了起来，李恒常看了他一眼，落后几步跟在他身后，沉声道：“他们的马进不了林子。”
　　赵凯没有答话，只是向着前面跑去。
　　林子越来越密，赵凯无暇转头去看追兵有没有弃马，那些听不懂的呼喝声并没有远去，即便是弃马，他们定然还在追。
　　林间突然响起破空声，赵凯一个小跳侧开身去，便见几支羽箭从身边擦了过去。
　　李恒常推了他一把，喝了一声：“跑！”
　　即便身后有无数利箭飞蝗，他们还是只能跑。这不是上次那样区区三人的散兵，这是一支二十人的小队，精兵利刃。
　　李恒常的喘息一直跟在他身后，越来越粗重，赵凯也觉得自己腿越来越沉。有两支箭刺伤了他的左手臂和左腿，然而他的速度却仍旧没有慢下来，甚至越来越快！
　　他好不容易带着他走到这里，怎么甘心留在这个地方！
　　林子好像没有尽头，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后那群人追了多久。只是一直往前狂奔，偶尔他用余光扫一眼身后，便能看到李恒常跟着自己，那张脸被夜里的幽光映得有些白，却和往日一样平静。
　　他便也镇定下来。
　　早过了谷地，好像又翻过一个山头，突然一阵凄厉的笛声响起，赵凯眼前跃动出一片紫色的幻影，那些紫色的影子跃过他直接向着身后扑了过去。赵凯听到身后突然响起喊杀声，箭矢也停了下来。他猛地醒悟过来自己刚才看到的紫色影子是什么。
　　笛声，紫影，诡秘的身法，那是五毒教弟子！
　　赵凯狂喜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抓住李恒常的胳膊喊了起来：“是五毒教！操！老子终于把你带回来了！”
　　李恒常却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凯正有些奇怪，李恒常轻轻笑了一下，靠上前来，在他唇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然后靠在了赵凯身上。
　　借着夜里清冷的光，赵凯看到李恒常的背上，插了好几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