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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楚宣王与安陵君 ...

  •   (三)

      他一如往常来到我的寝殿,我知道再过几日他就要去围场狩猎。

      我静静陪着他下棋,他坐在我的对面,指尖擒着如宝石一般透着隐隐色泽的黑色棋子,举棋不定,剑眉深锁,似在想着突围的方法。

      他的黑子已被我的白子围困,看上去是难以冲破,可是我留了一个地方,足以让他绝处逢生,我笑着用袖子无意的拂过那一块,他脸上的失落一下消散,一步定旗,吃了不少白子,局势一下明朗起来。

      这一局,终究让他胜了!

      他笑着接过阿桐递过来的茶,样子很是高兴,我一粒一粒收起棋子放在棋盒中,心里在计较着要不要趁他高兴的时机说说回安陵国的事。

      “今年狩猎安陵陪寡人一起吧。”

      我一惊,手中的棋子没拿稳,“嗒”的一声落在棋盘上,一声猝响,我回过了神,他的
      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纵是有千般不愿,也只能笑着点点头。

      往年的狩猎他是从不带亲信以外的人,就是因这,去年我才得以在安陵国待了半月有余,为何带上我?除了我还有谁呢?

      也就两日过后便去了王家围场,我也穿了狩猎时才穿的狩猎服,一身简单从容打扮,头发也高高束了起来。虽然狩猎不是我所愿,但是这个王宫待久了出去玩玩倒也不错,再不济也比在这王宫中终日无所事事好,这样想着便有点儿期待接下来几日的狩猎。

      王家狩猎本是很大的排场,但是这一次我看他身边的随从也不多,只是身边他比较信任的亲信而已,也就是说,这次狩猎只带了我这一个本不该带的人。

      狩猎场很大,我们简单在外扎了个帐篷,准备休息一晚,等到第二日才去狩猎。帐篷有两个,我们各自一个。

      夜晚能听到林子里的野兽嚎叫,让人心里慌慌的,我躺在床上,左思右想,也不知他究竟有什么目的,他若不想让我回去,完全可以让我待在王宫中等他狩猎回来,可是他却让我跟着他?心里烦躁,便难以入睡,干脆起身,出去走走。

      帐篷外有人守夜,不让我出去,我只好说,“就在篝火旁坐坐。”

      火苗“兹兹”作响,像是赤色的生命,会动,会唱……一时兴起,便取出腰间的笛子,绕了一圈,到底是递在唇边吹奏了起来。

      第一次见到阿乙时,我才九岁,父王带我偷偷出宫,说“缠儿,父王带你出去玩好吗?”我使劲点了点头。我像是出了笼子的鹧鸪一般,在外面游荡玩耍,夜里的景象如此美丽,到处悬挂着各种色彩的灯笼,好不热闹,父王拉着我的手生怕我会走丢。

      我是多么顽劣啊,到底还是挣脱了唯一束缚我的人,独自一人游玩着,直到累了,才想着要去找父王,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我终于慌了,“父王,父王……”我一声一声呼唤着,这时我看到一个人向我飞奔过来,紧紧抱住了我,在我耳边道,“你怎么这么傻,暴露身份是想死吗?”

      我抬首望着护着我的人,也不是很大的孩子,脸上却显着大人般的坚毅沉着,一滴液体滴在我的唇上,我舔了舔好惺。

      因为我暴露了身份,便引来了杀机,若不是阿乙为我挡了那一剑我想我早就死了。自那以后,父王再也不带我出去游玩,我彻底成了笼子里的鹧鸪,但有一点我是欣慰的,阿乙成了我的伴读。

      我从未想到……

      “好听。”我一振,放下了笛子,回身欲向他行礼,还未起身,他就道了句不必。

      他同我一起坐在篝火旁,离我不远也不近,篝火映得他脸通红,他突然望向我,四目相对,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尴尬,我到底偏转了头,向篝火中添了一块木头。

      他笑了一声,道,“这样的日子真不错。”

      “我怕你在王宫中太闷,便带你出来玩玩。”

      我“嗯”了一声。

      “安陵,”他往我这边移了移,握住了我的手,然后望着那迸裂出来的星子对我说,“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这样平静,倒让我有点儿不敢相信。我想和你分享所有的快乐,只是等我死后,不知谁能陪我享乐。”

      “大王想的太过久远了。”他的身体略微前倾,随手捡了个枝桠拨弄着木块,火苗跳得更加的高,望着他的背影,突有一种落寞涌上心头,心里微痛。

      他回头笑望着我,“的确是太久远了,明日还要狩猎早些休息吧。”说完便放开我的手走了。

      在他的手骤然离开时,我才惊觉,他的手好暖,以至于突然窜上来的凉意,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二日天气晴好,所有人便整装待发,策骑在马上,手执弯弓,好不英姿飒爽。我一跃,上马跟随着他向林中行去。

      林中的动物在这万物复苏的时刻都离了自己的巢穴,寻找着食物,四周的灌木丛“沙沙”作响。我仔细听着那声音,取出箭枝搭在弓上,剑已离弦。

      他看着奴仆抱着的獐子冲我笑道,“安陵好箭术!”

      我也笑了,这时我终于感觉自己能够做些什么,而且还做得不错,勒紧缰绳催马快跑,前面好像听到了虎啸,若是能射一只老虎,也不枉此行了。

      他也听到了,追上了我,想必他也看上,势在必得。

      那马听到虎啸越来越近,便不敢上前,只好下马,将弓箭收在身上,寻着声音去找,我回身看看身后,他未跟上来,一时不解,却也未作多想。

      我小心的一步一步移着,虎声戛然而止,无法只好回去寻马。

      转身,不经意迎到一双眼神,是楚王。双臂环胸倚马而立,笑望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向他行去。

      突然他双眉深锁,那么快那么准,“有……刺客……”

      还未拥住我,他便倒了地,还来不及反应,我的手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握紧,“缠,我来了。”我不敢相信的转首,他的另一只手上亦拿着弓箭,我颤抖的发出声音,“阿乙?”

      他进一步上前,拔出腰间的佩剑领我向楚王行去。

      楚王,他是那么骄傲的人,眼里却也蒙上了水汽。我挣开了阿乙的手,缓缓蹲下,箭刺在锁骨下方,应该不会伤及生命,我扶他起身,淡淡道,“回去疗伤。”

      “缠!”阿乙疑惑的望着我,我心里凄怆,他如此淡然的在这儿,想必外面楚王的侍卫队也已被拿下。

      “让我再陪陪他。”

      “他必须得死。”

      我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谁让你杀他!混蛋!”

      纵然我恨他,纵然我从未爱过他,纵然我曾经千方百计的想要离开他,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了他。我是人,我能感觉到他对我并非假意,玩弄。何苦要杀了他……

      我将他静静放在床上,他的确是要死了,他在中箭之前,就已经中了一种慢性毒。原来阿桐竟是阿乙派来的细作,原来他每日来我殿中都会喝一杯毒茶,原来我曾经那么那么傻。

      伤口呈现出了一种不正常的紫色,像是蜿蜒爬行的毒蛇,吐着舌信阴险而又放肆的攻击。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未曾放开,他的眼神也渐渐混沌,努力望着我,还冲我努力勾起一抹微笑,我心里酸涩,“你是否早就知道。”

      他艰难的点点头,然后像是自嘲一般,笑道,“只不过没想到这么早。”

      “对不起。”

      “我从未怪过你,这是我预料到的结局。”

      “我希望您能活下去,我从来都不想你死。”

      “我知道,”他皱了皱眉,似是痛苦,“能不能抱抱我。”

      我扶起他的身体靠在我的肩上,细细抚摸着他的头发,“我从来都不讨厌你。”

      他握住我的手,很紧,像是最后要抓住什么似得,我心里也像是被他的手在抓着,喉舌也像是被什么给塞住了,发不出声音。

      “但也不爱我,不是吗?算了,我不计较的,我一个人爱着就行了。”他的声音渐渐柔了下来,不像是再那么难过,“安陵,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吗?”

      我笑了笑,道,“记得,那时你是一个纨绔子弟。”

      他在我胸口摇了摇头,“不是,那不是第一次。你不知道吧,”他像个孩子一般神秘兮兮的调高了语气,“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九岁,你随你的母后来楚国省亲。那时我推开母后寝殿的门,你正在躺椅上睡着,我从没见过你,以为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在你身边连个气也不敢喘,怕你会突然不见,就偷偷摘了你腰间的玉佩。”

      他从怀中掏出来给我看,我接过那温润的玉佩,上面依稀可以看到雕刻的“安陵缠”三个字,只是被磨的看不真切了。我握在掌心,触手生温,我骂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原来我的玉佩被你偷去了,害我被父王一顿好骂。”

      “……”

      “嗯,不怪你了,只要你活下去,我就不怪你,我会和你聊天下棋。”

      “再过不久就是你生日了,我们一起想想该怎么摆宴席,我挺不喜欢热闹的,要不就我们两人吧。”

      “你看我和你说了这么多话,你都不理我,信不信我以后也不理你。”

      “安陵……”他微弱的唤着我,似是无奈道,“原来你话这么多。”

      他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我会意低头搭在他的肩上,他转首在我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你可知……第一次见你,就想娶你为妻。”

      我的嗓子像是在被千斤重的石头压着一般,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紧紧抱住他,为什么你这么笨!明明知道我不会爱你,还这样对我纠缠不休,就算你死了,我顶多只是愧疚而已,你又能得到什么呢?我会忘了你……你怎么就这么傻呢?居然还为我枉送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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