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纯懿声

1、第 1 章

　　大三暑假的时候，自己跑去实习，在一个算是很牛的媒体当实习记者。第一天报道，看见好几个实习生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心里顿时凉凉的：听多了在媒体实习的学长学姐的冷板凳经验，原来以为这里会好一些，没想到……
　　“喝水吗？”我闻声回头，林君轮廓分明的唇线恰好落到我眼里，那是多好看的嘴唇啊，微薄而饱满。“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吗？”见我一时有点愣，他问到。
　　“恩！今天才来的。我叫尉迟萱，你可以叫我闹闹！”觉得眼前这个人面相很善，我突然放松很多，“你也是来实习的吗？怎么称呼啊？”
　　“叫我林君就行了。你就跟着我好了！”
　　“跟着你干吗？”我一眼斜过去，眼光却又停留在他的唇上，这次看见了他的牙齿，整齐，洁白，微笑的时候露出顽皮的虎牙。
　　“我是这里的记者，你可以考虑一下跟着我干吗！”林君对着我笑，我又看见他漂亮的嘴唇和牙齿了。
　　“帮你扛三脚架……”我不假思索地接口。
　　林君定格了两秒，看看我，“哦！你要拿就拿吧！在那边，上面有标1号的那个！”他说完，往办公室里面喊了声：“这个小孩我带走了啊！”顿时，格子办公桌里冒出好几个脑袋，往我这里看了一眼，一片“恩”、“哦”的声音就飘了出来。
　　我扛着看起来很大很重，其实分量没多少的三脚架，屁颠颠地跟在林君后面开始了我的实习。

　　那一年夏天很热，热得让我受不了，我不停不停地喝水，感觉不到办公室里中央空调的作用。应该是暑假吧，来了很多实习生，可能是我离开学校太久了，不知道寒暑假的放假时间，也不明白现在大学生脸上抹不去的冷漠。
　　闹闹走进办公室时，我正好在门旁边的饮水机前喝水，所以她进门时兴冲冲的样子和看见其他实习生翻报纸后的失望神色全被我看在眼里。很久没有看表情那么丰富的脸了，生动而立体的。突然好想离她近一点，顺口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回头，眼睛里有亮亮的神采。说实话，闹闹不是非常漂亮的女生，但是她浑身透着一股灵气，是那种聪明的，顽皮的，古灵精怪的，还有眨眼间的一丝茫然和一点未经世事的单纯。
　　破天荒地，我主动要带实习生，同事的惊讶是可以理解的。我告诉女朋友袁叶的时候，她温柔地笑了，说我有点大人的样子了。叶子对我非常的好，温顺而贤惠，大家都说脾气那么坏的我可以找到这样的女朋友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我也这样觉得。
　　但是，我越来越没有办法解释，每天每天，我那么盼望见到闹闹，情愿让她把我挖苦得一塌糊涂，再看着她坏坏地对我笑。我喜欢下班后带她到处吃东西，看着她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妈说我运气好，总是可以碰到贵人相助，我想林君可能又是我的贵人吧。和我一起的实习生常常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翻那么多天报纸都没有人理他们，而我一去就可以跟在首席记者后面，还可以跟脾气很大的林君没大没小。我也很纳闷啊！没到一个礼拜我就发现总是问我肚子饿不饿的林君其实很严肃的，对工作质量的要求非常高，他手里有摄象机的时候，眼角眉梢所透出的冷静和稳重，真的是帅到让我流口水……只是每次出去拍片回来，我写的稿子都会被他改到我想掐死他的地步，如果不是我聪明，在比较短的时间里摸清楚了他的风格，一定会有惨剧发生的！
　　七月下旬，二十三号，林君带着我跑一个采访，我们在室内采访完以后去大街上拍一些空镜，拍着拍着，下雨了，林君连忙用身体护住了镜头，哝咕了句“忘了带伞了，不然就能拍点雨天的镜头了”，没说完，看见我从包里掏出折叠雨伞，开心地说：“哈哈！带伞是个好习惯！”然后我帮摄象机和林君打着伞，从监视器里看着林君拍的构图精致的画面，也偷偷看着林君的脸。
　　雨越下越大，林君拍好了，盖上镜头盖回头叫我收工时，我已经浑身湿透。林君一把拉我进他的怀里，隔着夏天薄薄的衣服，我感觉到了他的体温。

　　隔着夏天薄薄的衣服，我感觉到了她冰冷的身体，还有，她娇小的骨骼。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点惊讶，有一点迷茫，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几缕头发搭在额头上，她在颤抖。
　　我把闹闹塞进出租车，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办公室把机器放掉，然后再以最快的速度把闹闹送回了家。看见她裹着大毛巾走进浴室，我才算松了口气，打量起这间酒店式的公寓。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大学三年级的小丫头确实是一个人住。床上的被子乱七八糟地团着，床头柜上的书倒是摆得整整齐齐的，不对，到处的书都是摆得整整齐齐的，整间屋子没有一个毛绒玩具，全部都是书！这真的是在我的意料之外，我以为像她这样热闹的小女生，房间里该是堆满熊啊，狗啊之类的东西，就算有书也会是时尚杂志之类的，但闹闹的书在我看来却有点过于一本正经，关于新闻的，关于戏剧的，甚至关于法律的，也有小说，都是名家之作，判断是名家的理由是：长长的外国人名字我有好多都没听说过，认出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时，我心里居然很开心，好歹我还算认识一个！
　　闹闹从浴室出来，脸色有点白，她抱歉地对我笑笑，说：“今天片子不剪出来没关系吗？”

　　我头痛得不行，但想到明天新闻主管那里交代不过去，心里怕怕的。林君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着我的书，“你这些书是用来看的吗？”他文不对题地冒一句。
　　“当然是用来看的！你以为呢？”我拿过书，坐到他旁边。他很顺手地拿过毛巾帮我擦头发，“有吹风机吗？”他问。我嘴朝浴室呶了呶就被林君拎起来了。
　　林君的手把我的头发揉来揉去，和吹风机的暖风一起，让我惊讶于他手的温柔。“你常给你女朋友吹头发吧？”我对着镜子里的他说。他停下了手，我们通过镜子对视。“啊~~~”因为林君的静止，我被吹风机烫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问题啊？”林君关掉吹风机着急地说。
　　我突然觉得头晕晕的，人开始有点飘，“头痛，想睡觉。”意识很清醒，可是我没有力气地依在林君怀里。
　　“闹闹！你在发烧！”林君叫了起来，“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你先让我躺到床上，然后在厨房左边第三个柜子里有药，你先拿退烧片来，一小时后再给我感冒药。饮水机在客厅，杯子在……我……头痛……”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软。

　　她身体的重量全倒到我身上了，我打横将她抱起，她真的是一把小骨头，放到床上盖上被子就只能看见一个脑袋了。无论如何她都不肯去医院，我只好如她所说地喂药，然后看她沉沉睡去。
　　我想起了叶子，那么多年的异地恋，叶子生病的时候是谁在照顾她呢？她独立地似乎不需要我照顾，像眼前的这个小丫头一样，轻易看不见脆弱认输的样字，可是叶子毕竟也是女孩子啊，她理解并且支持我的工作，从来没有埋怨过，这在一个女生来说真的是不容易啊！可是，我没有办法忽略闹闹的灵气给我生活和工作带来的生动和震撼，她是那么地新鲜，对每一天都充满新奇，尽管脸上永远都没有一分钟以上的认真表情，但教她的东西她就是可以学得很好，而且领悟能力很强，带她不到两个星期她就会做我想要的东西，以前的搭档花半年时间才跟我有这样程度的默契。我想，我是喜欢这个聪明的小东西的，那么我对叶子的感情又是什么呢？
　　闹闹的眉头锁得紧紧的，蜷缩在被子里像小动物一样，我心里泛起一阵怜惜。

　　我想我应该睡了很久，天黑黑的，林君也不在了。我给妈挂了个电话报平安。头还是很痛，不想起床。门突然开了，我以为是表姨来看我，妈妈拜托她照顾我的。“表姨，你来啦？”我想下床去接表姨的，林君已经站到我跟前了。“你怎么有钥匙？”
　　“当然是你的！我看你一时不会醒，就去把片子做掉了。”林君手里拎着一个蛋糕，我喜欢的牌子的蛋糕！
　　“我们吃蛋糕吧！”我把被子一拉，接过林君手上的蛋糕就往客厅走。林君跟在我身后，我想，他一定不知道我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因为他是怎么也不可能猜到我帮他捡起掉到地上的护照时偷偷翻了翻！
　　“祖宗，你穿双拖鞋好不好？地板凉！”林君跑过去帮我拿了拖鞋，弯了弯腰放到我脚跟前。他的这个举动让我定格了2秒，心里猛然升起一种感觉，我想，那应该是一种我妈从来没有在我爸身上体会过的感觉，像是那一秒流过心脏的血液突然变热了几度。
　　林君在我旁边的位子坐下，开始解蛋糕的包装带。我就看着他。小时候表哥会给我买很多好吃的，他帮我拆包装的时候我也这样看着他，表哥会微笑着说：“闹闹这两天很乖，没有哭，表哥知道了。”然后表哥就看着我吃东西，手伸过来揉我的细细软软的头发。我无声地落泪，表哥会抱我到他的膝盖上坐，我靠在表哥怀里，听他告诉我：等闹闹长大了，爸爸妈妈就不吵架了。
　　等着等着，我长大了，表哥去了美国定居，爸爸和妈妈分手了，我在三个城市之间游走，爸爸的，妈妈的，和我的。我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小小的，我一个人的家。

　　我切好蛋糕，拿了一块摆在闹闹面前，小丫头呆呆地看着我，眼里是抹不去的悲伤。这个孩子灿烂笑容下的阴霾，我此刻确切地捕捉到了。但是我不想冒冒然闯进她的痛苦，我拍拍她的头，跟她说：“我知道你偷看了我的护照，生日礼物拿来！”
　　她像还魂一样回过神，和我对了一眼，两口解决了我切给她的那块不算小的蛋糕。
　　闹闹低头吃力地吞咽，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看出她的失神。当她抬头问我再要一块时，脸上已经没有一点点伤心的痕迹了，这个小孩该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把自己这么深地藏起来呢？
　　我给她切第二块的时候，她去房里拿了个铁罐子出来，说是我的礼物。我打开看，是块表。她说我工作的时候要关手机，戴块表看看时间吧。

　　林君走了以后，我推敲了下他的护照“不小心”掉地上的原因，结果是：我太轻敌了……
　　有人跟我说过，女生送男生手表是“表白”的意思，那天在商场里兜了半天，只有这款情侣表的男款让我心动不已。就算是和“表白”巧合了吧，我安慰自己。
　　在林君的抽屉里帮他拿磁带的时候见过他女朋友的照片，贤妻良母的样子，和我风格迥异的女子。我承认看见的时候心里有失落，像当时表哥告诉我他要结婚时的心情。当天我一个人在外滩呆了很久，江风吹在脸上，有风干的涩涩滋味，我让自己相信，一个人的生活就很好，林君是不同世界里的偶尔来照顾我一下的大哥哥。
　　换了很久没有尝试的飘逸长裙，我又一个人晃了出去，这和我一直以来的习惯很不一样，我喜欢窝在堆满抱枕的沙发里，穿有3个“X”一个“L”的棉质白体恤，放点音乐，上瘾般的阅读。
　　穿过两条马路，看见林君靠在商店橱窗的落地玻璃上抽烟。我停下来，看着他。

　　我没想到闹闹会出来，没想到淑女打扮的她可以是这样清秀美丽的，没有想到她眼底那抹悲伤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浮出来，没想到我会不顾一切的跑向她，没想到我会死死地抱紧她……
　　她没有推开我，额头顶在我的颈窝里，很明显地，她还在发烧。
　　那天晚上，我成为闹闹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倾诉对象。在她的客厅，堆满抱枕的厚毯子上，闹闹蜷缩着依偎着我，娓娓地诉说着，神情和口吻冷静而稍带漠然，我心疼地紧紧抱住她，生怕一松手，活泼俏皮的那个女孩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出生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因为工作的原因分居两地，我和妈妈一起生活。小的时候，我有轻微的自闭症，但这不影响妈妈对我的严格要求。长到六岁，爸爸和妈妈的工作调到了同一个城市，可是，这并没有增加我和爸爸接触的时间，因为他总是在无休止的出差。妈妈对我的要求越加严格，她说，女人只有自己够强，才不会被男人左右。我十一二岁就已经把这句话参的很透了，同龄的孩子对我都敬而远之，因为我的优秀和冷漠。
　　十五岁生日那天，爸爸当着我和他情妇的面，打了妈妈一个耳光，从此，爸爸对于我而言，就是每月信用卡上多出的一笔钱。
　　十六岁的时候认识了威，威骑着单车，几乎带我跑遍了我们可以去的地方，他让我看见了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大片大片的树林，大片大片的草地……我也有了大本大本的我和威一起做的影集。威让我体内的活力和激情全数散发了出来，连妈妈都感觉惊讶。
　　一年后，威被SARS取走了生命，同年，妈妈嫁给了一个富有的商人，离开我们生活的城市，她要我跟她一起走，换个环境，忘掉威。我说我舍不得走。
　　我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十八岁的大一新生，我尽量表现得年轻而有活力。爸爸到大学里看我，告诉我那个女人卷走了他一笔钱，和他离婚了，他现在是很孤独的一个人，要我寒暑假有时间去看他。仅仅三年，爸爸脸上的皱纹比先前多了一倍，但这不影响他还是个英俊的男人。

　　我轻轻揉她的头发，她抬头看我，眼里是一片浓雾，她说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问她相不相信我，她浅笑不答。
　　我的手机响了，是叶子，我站起来，走到旁边接电话。没有想隐瞒什么，我跟叶子说闹闹病了，她家人都不在身边，我照顾她一下。良久，叶子哭了，挂断了电话。
　　回到客厅，闹闹说：“林君你回家吧，我也要睡觉了。”
　　聪明的女孩，知道给我台阶下。我走过去抱住她，“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我没敢说让她等我，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下一步怎么走。
　　第二天，闹闹没有去公司，我以为她身体还没好，给她消息她却不回。后来采访多了，就暂时没想了。下班，我直接往闹闹家跑，在楼下，物管交给我一个很厚的信封。我拆开，里面是一个个我带闹闹去过的地方的照片，我一张张地看，到最后一张，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地里，闹闹梳两个辫子，眼神温暖地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