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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伤别 ...

  •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三两文士,流觞对吟。

      “展兄,这宁州的牡丹园果然不一般,令人留恋不已。”

      “徐兄,这园中的花儿甚是艳丽,就和人一样,说不定这园子里真藏着什么花妖狐媚之类的!“

      “子龙兄,我看你是奇闻怪谈看多了,掉进妖怪坑里了。”

      “哦?哈哈哈——有何不可——“

      站在我身旁的是我结识不久的朋友展子龙和楚敦临,展兄一袭青袍,目光流连在牡丹花之中,而楚兄则留意着不远处的人群。

      “你们看那边——”我顺着楚兄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抹浓艳的红色映入眼帘,衬着周围的花朵儿都黯然失色。

      “哼——不过一个戏子,好大的阵势!“

      展兄的语气甚是刺耳,与他相处的这半月,我从未见他如此过。

      “我可听说……”楚兄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似的凑近我们的身旁细语,“前些天在飘香楼,薛宰相的儿子摆了桌庆宴,认九千岁作干爷爷”。

      薛宰相?九千岁?这二人如何联系得到一块儿,于我们这些士子来说,薛宰相的青睐就像是皇上的恩赐一般,他位高权重,为人一向正直,怎么生出这么个不孝子。

      我看见展兄瞳孔中的怒意,鼻腔里发出不屑之声,我知他父辈与薛宰相交好,又才气无双,三岁熟读经书,五岁能赋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今年科举考试呼声最高者。来来宁州之前,我原本以为他心高气傲,不愿与我这等贫寒之士交往,没想一见如故,互相视为知己。

      “哼——那岂不是成了‘龟孙子’”展兄刻意将“龟孙子”三字的声调提高,像是为了让什么人听见,一旁的楚兄连忙阻拦他。

      “怕他作甚!“

      一月之后,展兄果然金榜题名,拔得头筹,而我只能徘徊在皇城的街道上,不知接下来的路往何处去。

      “今科状元郎来了——”

      我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混入了看热闹的人群之中,人头攒动,声如鼎沸,连同我的空腹一起搅动,搅得我四肢无了知觉,视线一片模糊。

      白茫茫地一片之中忽然跳出一团大红,红的似火,我眼前豁然开阔,几匹高头大马缓缓走来,簇拥着一群群喜笑颜开的路人和官兵,马上坐着的人再熟悉不过了。

      挺如青松的身板,明如太白的双眸,映着胸前的大红花愈益熠熠生辉——展兄。

      那朵红花直至数年后依然在我脑海中不时浮现,犹记少年郎,金榜题名时,”十七人中最少年“(注:白居易雁塔题诗)。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最得意的时刻,我自知自己不如展兄,也由衷替他高兴,可如果我此时也策马于他身侧该多好。世人总说寒门无贵子,寒窗苦读二十年只为这一刻,就算真的高中了,我又能改变什么呢?

      不远处的楼阁上,坐着一排排女子,浓妆淡抹,眼里尽是渴望,谁都想得到新科状元郎的大红花,得到状元郎眷顾的眼神。

      呵——不知展兄会将红花扔给谁,也许是最左边的那个女子,她目光流转楚楚可怜,欲语还休,纤纤素手、冰肌玉肤;也许是站立着那个女子,淑姿端庄,一颦一笑似那深阁名姝。

      “哈哈哈——”

      耳边传来一阵哄笑,我将目光收了回来,怀里正揣着一团火红。

      “徐兄——“

      展兄的声音悠扬明亮,从远处传来。那高头大马已停驻在我面前,周围的人群推开来,窃窃私语。

      “发什么呆呢?”展兄跨马而下,动作甚是利落,他扬起的嘴角形成好看的弧度。

      发呆?我在发呆么?我回应着扬了扬嘴角,傻傻地笑出了声,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群之中,越来越轻,轻的似乎连自己也被淹没了。

      “这几日你去了哪里?我去找你怎么你总是外出,本想昨晚你我畅饮一番……”展兄的嘴巴一张一合,皓齿时隐时现,我有些听不清他的话了。

      我总是外出么,大概是房租钱付不起了,典当些己用罢了,也可推掉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免得又要开支。想来这皇城我也不能再待下去了,早早回乡,找份差事好糊口。

      “哎哟——那可是个男的啊——“人群中一个刺耳的女声传出,我努力找寻,却发现人太多,怎么也找不到。

      “何止呢!那男的也是今年的应考士子。”另一个女声,声音略低沉。

      “啧啧,最近的风气变了好多,我听说啊,薛府的大少爷包养了一个唱戏的,那长的啊跟个大姑娘似的。“

      二人在聊些什么,薛府的大少爷?是薛宰相的儿子么?那个”龟孙子“。想到这里,不觉好笑,也许是笑得太厉害了,手指有些发颤。

      ”徐兄——你笑什么,像我们临街的二傻子一样,乐呵什么的,也和我说说。“展兄似乎不明白状况,也没有听到人群的讨论,和我开起了玩笑。

      我好笑又好气地摇摇头,”没笑什么,就是展兄这身装扮让我想起了我们隔壁村三疯子娶媳妇的时候“。

      “哈哈哈——”二人都大笑了起来,笑得我视线中的红色一闪一闪的,就像是红烛一般,晃了眼睛。

      “徐兄平日里看上去挺严肃的,没想到如今也跟着子龙疯傻起来了。“

      周围的人群已经散去,进士们胸前的大红花也跟着散了开去,一个个似是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闯入了我的视线。子龙?他们原来和展兄如此相熟么,我收起了笑容,送上祝贺,又回到了那个陌生的自己。

      我知展兄朋友众多,结交甚广,凭他的家世才气,自然有大把的人想要巴结他,可我与他之间又是怎样的呢?外人看来,一个寒士,一个富贵,想我在外人眼中也是个”趋利媚上之徒“吧。

      “徐兄,听闻你琴艺了得,不知可否奏上一曲,让我们大饱耳福。”一位油光满面的男子带着醉意,挥了挥手赶下去了正在演奏的两个女子。

      琴艺了得?听何人所说展兄么?我看向展兄,他握着酒杯,手僵停在半空中,似是愣住了,我的琴声只有他听到过。

      “不过随便弹奏而已。”我知那人是尚书之子,兄长又是驻边名将,不愿得罪。

      这里是什么地方,竟要我弹奏,将我当作了什么人?卖艺的歌妓么,还是低贱的伶人。我压下自己的怒意,很想起身离开,可我一个小小的落地举子……想是他喝醉了无意之辞。

      酒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只当那男子喝醉了,其中一人说笑了几句圆场,准备继续喝酒。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个杂役抱着一张古琴而入,一位妖艳的女子摇步走向我,俯身做了好几个请的动作。

      “公子有请——“女子的声音很轻很糯,可我听上去却充满了敌意与讽刺。

      “如何只有展兄听过,徐兄你不必自谦,这古琴可是前朝名匠做的,是前朝蒋雨春演奏给僖宗听的。”那人不依不挠,在座的众人似是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蒋雨春是前朝有名的伶人,僖宗是前朝昏庸之帝。我只知今晚是祝宴,不知已深陷“鸿门宴”中。

      “咣当——“一声,展兄将酒杯重重摔在酒桌上,他在牡丹园中那厌恶的眼神又出现了。

      我知他甚是生气,用话头挡住了他想说的话,”徽纆这琴只为懂琴的知己演奏,奸盗屠夫之流不在内。
      “我只这话说出便会得罪不少人,包括在座的所有人,可胸中的怒气实在难平,若是展兄真和他争执起来,今后的官路不会坦途,倒会结下不少冤仇。

      而我,一介布衣,有何惧怕。

      “恕我今日身体不适,扫了各位的兴致,我先行告退了。”不顾在座众人仍未平定的惊慌失措,我早早逃离了那里,逃离了一个不属于我的人生。

      我不知展兄会怎样,也许会跟着后面离开,也许在周围人的圆场下继续饮酒,也许……如果真是那样可如何是好,我身后只传来一阵高声地怒骂。

      “他以为自己和戏子有何不同!“

      我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细细回想着几个月来的生活,就像是做了个美梦,这皇城里果然容不下我么?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纆儿,娘会好好照顾自己,你安心去吧。”

      临走前,娘的一句话久久回荡在脑中,将她安排在远亲家里,好在那亲人待她甚好,只可惜如今落榜……

      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也许是催租钱的老儿。

      我拉开门,一抹青色跃入视线,是展兄。

      “徐兄,昨晚——“他站在原地,神情焦急,语气尴尬。昨晚的事已成定局,既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便没有悔意。

      强扯出一个笑容,不愿另眼前的人担忧,”他没把你怎样吧“轻描淡写地笑道。

      “他喝醉了,被人抬了回去,你还有空担心我,倒是你——”

      我笑着摇摇头,可能是笑容更像是苦笑,展兄的眉头蹙成了一团。

      “这是我亲笔写的信,平江那里有我个我爹朋友,是个书院,正缺个教授乐经的人,徐兄你乐艺高超,最合适不过了。这里还有些碎银子,你刚过去用得上。“

      他将信和银子塞入我的手中,他的手指上有着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执笔练画磨出来的。我不希望得到他人的施舍,尤其是展兄的,便将他握住我的手推了回去。

      “你家里还有个需要照顾的老母,昨晚之事……你在这皇城里怕是找不到差事了,你就听我的吧!我要到封州的南平县上任,过段时间抽空了会去看你的。”展兄说到“南平县”有些落寞。

      封州南平?那不是与少数民族交界之地么,新科状元刚上任就被左迁,还是这么个偏僻之地,难道真是昨晚之祸么。

      “展兄——你为何——“想问的话没有说出口,我隐隐之中感觉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展兄摇摇头,苦笑着,这可能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遇到的挫折。

      “徽纆——”他将手掌搭在我肩上,一股温热的暖流传遍我的全身,第一次听他叫我的字。“何日再能听君一曲……”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我什么也听不到。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热,也许是最后一次相见了。我努力将他的样子刻在脑海之中。

      “子期不遇,伯牙断琴,广陵散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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