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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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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后,无衣师尹终于像卸了担子似的,瘫倒在地。
他一路警省的走过来,这时已不剩多少心力,又因房中无人,便放任自己趴着。
等到身上稍有力气,他才撑起身,在案前坐下。又将前些日子编的卷宗翻出,执在手里。低敛的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心绪却不知飘到哪个噶哒角里去了。
记忆里似乎是许多年前,他还是太师,人在储仪宫听太妃闲话家常,句句不离他新收的弟子。那样热切的疼爱令人侧目,他想起小皇帝并非太妃所出,娘家只剩殢无伤这一支,便又释怀。
时光就那么溜溜的过,太妃说着一顿,面露难色:“师尹,哀家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师尹先收容伤儿一阵?将军府年久失修,急需修缮,宫中女眷居多,伤儿若待在此处,怕是多有不便。”
无衣师尹是何等慧心之人,明知太妃是借机让殢无伤与他多多亲近,日后或可做个助力。却不点破,笑着应承后,便带着殢无伤回了府。
只是日后,太妃的如意算盘显然落了空,少年并不亲近于他,只一味亲近即鹿。那时他并不恼恨,只觉欣慰,甚至动了将小妹嫁予殢无伤的心思。
后来,他也就此事问过小妹,即鹿睁着一双懵懂的眼,说她只拿殢无伤当弟弟,并非那种感情。当时他却未听往心里去,他想着长兄如父,想着小妹所求的爱何等空虚飘渺,想着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多么难。更何况,殢无伤才学、家世、相貌均无可挑剔,性子虽冷,却执情的很。将来若能得偿所愿,绝不会有多的妻妾与小妹争宠,无端受那许多的窝囊气。
他将好处条条列来,即鹿仍是不愿,多半是心里还惦记着,某日在集市中救她于惊马之下的江湖豪侠。
无衣师尹见劝不动她,便想着拖上一拖,等他们处得久了,兴许就愿了。
这一拖就拖到了四年后,太妃不知从哪听闻他有个待字闺中的妹子,很是殷勤的探问,俨然有借机拉拢,发展为亲家的趋势。
那时他对殢无伤已存了些异样心思,也曾私下试探一二。殢无伤对他却总是淡淡的,不甚看重的样子。
他想到此处,微微一笑,不再迟疑的点头答应。
他身边的两个人总爱由着性子来,他便只能万事多担待一些。他总是希望,他最爱的那个人能够如意,最牵挂的那个人能够安乐。所以当他们在一起后,他才会觉得既安乐又如意吧。
回府后,他就定亲一事知会了即鹿,并非奢求她的谅解,而是长兄如父的责任使然。即鹿果然是不谅解的,只当他是为了权势,非要逼她放弃心中所爱,嫁给一个她根本就不爱的人。
那时她眼里泛着泪光,口气十分凄楚:“兄长,你为何要这样逼我,就为了你手中的权势么?你一点,一点也不懂我的心情...”
无衣师尹有些不忍心,几乎就想立马回绝这门亲事。可一想起小妹心头所念,是不知在哪漂泊的江湖人士,终于硬下心肠道:“小妹,你现在要怨我就怨吧,日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嘱人看好小姐,随后提步离开。而身后的即鹿,自从说出那番话后,就一直反常的沉默着,他便当她是认清事实后作出的妥协。
他想着小妹现下虽无法理解,但日后经历多了,眼界开阔了,定会感激他为她所作的决定。
没过多久,界主便应了太妃之请,亲口赐下婚事。即鹿得知后,很是平静的叫他过去,说她愿意了,还提出要他去置办嫁妆。
无衣师尹以为她想通了,又兼之是他最爱的两个人的喜宴,一定要尽心尽力,办得隆重且盛大才行。这样的大事,他怎敢假手他人?只得凡事亲力亲为,将府中之人使唤得足不沾地。许多琐碎的采买积压下来,自然放松了对即鹿的看管。
待一切准备妥当,他才发现小妹竟已逃婚出走,而看守之人也被迷晕过去,醒来一问三不知。事已至此,他只得一面派人追寻,一面自去宫中负荆请罪。
那时他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以头伏地,磕得砰砰作响。只望龙榻上的界主能够高抬贵手,放过自家小妹一命。
哪怕界主早已病入膏肓,再不复盛年时的雄心壮志,但他对他的恐惧,早已深埋入骨子里。他知道,这个慈光最尊崇的男人,容不下一点质疑和背叛,所以他不停叩首,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界主任他叩了一阵,方说出解决之法。无衣师尹听着,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暗喜。哪怕明知界主此举是为了夺他的势,给小皇帝铺陈前路,却还是有抑制不住的喜意,从眼角眉梢呼啦啦的冒出,简直无法再隐瞒下去。他怕界主会看出点什么,只得故作萎顿的落荒而逃。
如此,他便顺理成章的成了殢无伤的齐君。新婚之夜,他端坐在美轮美奂的新房里,等着殢无伤前来时,心中居然是惶恐的。
因为从不受喜爱,所以注定的那种,惶恐。
带着那种惶恐,他不知所措的坐着。身体也因久坐而变得僵硬,直到被嘭的推门声解放。
殢无伤带着一阵风从门外踏进,漂亮的眼眸里浮动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有厌憎,有痛楚,还有一种挣脱不得,无法改变现状的麻木。
无衣师尹看着他的眼睛,想起落空的期许,被迫的无奈,还有和一个厌恶之人共度一生的那种屈辱,很是理解。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小妹所说的爱,真的是这样厉害的东西。它无坚不摧,无孔不入,伤人于无形,甚至能让人一瞬间就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
大概是想得太入神,当他被殢无伤抱在怀里时,周围已是一片漆黑。
借着黑夜的掩盖,他才敢放任自己露出一点点,爱慕的痴态:紧紧巴住殢无伤不放,并在心里期待接下来的情///事。
为了这场情///事,素来自律的太师大人,还特意乔装改扮,去小倌馆观摩一番,学了些脸红心跳的所谓技巧。他知晓自己年龄偏大,身姿也不如何柔软,还特意备下了助兴的膏药,塞在床隔当里。
他准备工作做得周全,殢无伤却全无动他的心思,只沉默的抱着他,像是一块僵硬的化石。
所有旖旎都于一霎殆尽,他煞白了脸,只觉自己所做的一切既荒谬又可笑。
原来他这样自降身份做了殢无伤的齐君,殢无伤还可以这样的不领情,新婚之夜,竟然连装装样子都不肯。
不过...
殢无伤本就做梦都想着娶美娇娘吧,从深爱的女人一下变成最厌恶的男人,这样的反差,这样的反应,算是再正常不过了。
无衣师尹想着来日方长,想着日后他们还要过一辈子,总该互相体谅理解,便忽略了那阵难言的痛。
静静依偎了一会,他才开口道:“伤儿,你今日很累吧,我们...好生休息吧。”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温暖的怀抱里挣脱。殢无伤也未挽留,只是撒开手任他去了。两人肩并肩躺下,听着院外秋虫寂寞的鸣唱,尔后恍惚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