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流年》蜘蛛虾

2、第2章

　　夏末秋初的季节，林慕成为了繁华高中的一名历史老师。
　　一脚踏入学校的回忆还清晰如昨，再回来却是以老师的身份，林慕心里不免一番感慨。
　　新学习开学，第一天做老师的林慕还像个清清爽爽的大学生，简短的自我介绍后，已经有调皮的学生按捺不住开始发问。
　　“老师，您多大了？”是男生发问。
　　“二十六”林慕笑笑，很干脆的回答。
　　“老师，你有男朋友吗？”还是男生提问，已经有人开始吹口哨了。
　　“没有！”
　　“那我能追你吗？”
　　班主任夏老师是个年轻男士，未婚而且单身，闻言咳了一咳。下面的起哄声更大了。
　　林慕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内心狂汗，没想到繁华的学生现在这么厉害，都敢当众调侃老师了。
　　“呃……咱们繁华禁止早恋！另外，我本人不接受姐弟恋！”
　　“呦~”下面一阵哄笑。
　　“老师，听说您是学姐哪，您在咱们繁华上学的时候谈恋了没有啊？”
　　林慕无奈地摇摇头，笑道：“我可没有哦！”
　　“不相信！”学生们的回答整齐划一!
　　林慕，她真的没有呢！
　　别人都说漂亮的女孩子容易早熟，但她妈妈虞美人在这一项上对林慕很是放心。林慕小时候性子野，上树摸鸟、翻墙逗狗的事儿没少干，三不五时还要抽空收拾下邻居家的小孩儿，虞美人很头疼。但他们老林家管教孩子追求一个天然成长、自由发展，虞美人抄着鸡毛掸子满院子追林慕的时候，她爹林先生一手拎着茶壶一手将象棋子摔得噼啪震天响，末了将闺女搂在怀里哄哄，“还是爸爸对你好呀”！后来虞美人索性也不管了，只要孩子不犯原则性的问题，她决不能在“爸爸好还是妈妈好”这个问题上输给林先生。初中和高中的时候，林慕的性子比小时候沉静了不少，虞美人家长会的时候偶尔旁敲侧击的问过老师闺女的早恋问题，得到的答案往往很肯定，对比着林慕虽然不咋用功但一直维持稳定的学习成绩，她妈妈很欣慰，她欣慰于闺女虽然遗传了她的美貌，却没有因为困扰了无数家长的早恋问题而耽误学习，那她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但虞美人如今很担忧。
　　林慕大学的时候没有领回来过男朋友，跑到海城读研还没有领回来男朋友。如今二十岁的小姑娘都在相亲节目上急吼吼的找老公了，要不是她铁腕政策把她吼回来，再过两年她的宝贝姑娘可不眼瞅着就成了电视上说的“剩女”了？
　　这 绝 对不行 ！
　　所以林慕悠闲地被抓去相了好几次亲。
　　当林慕再一次以“没啥感觉”为理由答复她妈的时候，虞美人怒了。
　　“啥叫感觉？你要啥样的感觉？”
　　“呃……这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呀……”
　　“你要什么感觉要感觉呀？要有感觉的你上学时候咋不找呀？”
　　“你不是说不能早恋吗？”林慕翻了个白眼。
　　“初中高中那叫早恋，上大学好几年你倒是给我找一个啊！我给你挑的这些那都是年龄相仿条件相当！要啥有啥，你说说你还想要啥？”
　　“感觉……”
　　“啧！你这孩子是不是欠揍啊？我不管，明天这个你必须得去！必须吃完饭还得看场电影！”
　　“妈，我答应了晓白明天帮他带好好啊！”
　　“小白？龚晓白啊？”
　　“啊…”
　　“晓白那孩子也不错啊，知根知底儿的是吧？要不你俩试试？”虞美人来了兴致！
　　“妈，明天我去还不行吗！”
　　林慕本想这次带着好好装个未婚妈妈直接拒了相亲对象，龚晓白劝她不要踩虞美人雷区，林慕想想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带着好好去了，毕竟身边有个孩子有点儿事儿干，她可早受够了跟陌生人吃饭的尴尬！
　　因为要带孩子，林慕穿的比较随意，卫衣仔裤帆布鞋，头发也只绑了个马尾，背着个双肩包，看起来还是学生的样子。相亲对象对她的形象相当满意，但她带着个孩子算怎么回事？
　　觉察到对方的疑惑，林慕笑了，“朋友的孩子，帮着带带！”
　　林慕忙着带孩子，一顿饭自然和对方没什么过多交流，但对方又觉得很满意，贤惠能干，是当老婆的好人选。
　　林慕背负着虞美人吃完饭还要看场电影的警告，内心很挣扎。秋高气爽，天气晴好，她打算吃完饭带好好去动物园玩儿的，并不想和个陌生人在黑漆马乌的电影院呆一下午。所以她把心一横，偷偷捅了好好一下。
　　好好小朋友收到暗号，扭动着小肥腰嚷嚷：“慕慕，冰激凌！”
　　林慕呵呵一笑，相亲对象已经颠儿颠儿地跑去买了个甜筒。
　　好好小朋友三下五除二舔完了甜筒，又伸着小舌头舔黏糊糊的手指。
　　林慕把他放在地上，低头在包里翻湿巾。
　　“哎呀！好好肚肚疼！”好好小朋友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嚎叫起来！
　　林慕把包一扔，赶紧扒拉好好的小手查看情况，一边偷偷地跟他挤了挤眼睛。
　　相亲对象果然更加慌乱，一起蹲下来着急。
　　林慕忙中有序，淡定道：“恩，徐先生，不好意思啊，看来我得带孩子去趟医院，要不你就先回去吧！”
　　“林小姐，你叫我小徐就行！我送你们去医院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快走吧！”
　　“啊……”眼见推脱不过，林慕又偷偷捅了好好一下.
　　好好一个鲤鱼打挺，扭得更加厉害，“好好不打针！”
　　“好好好！好好乖，咱们不打针，咱们回家找哥哥去啊！”林慕心里赞叹一番好好小朋友非凡的演戏天赋，正要卯足了劲儿接戏……
　　“怎么了？”头顶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声音平静如水，却炸得她浑身冰冷。
　　林慕没有抬头，握着好好的手却不自觉的攥紧，好好皱着小脸儿刚要抗议，看到慕慕姐姐白的吓人的脸色，瘪瘪嘴没敢吭声。
　　“孩子突然肚子疼……”小徐抬起头来，看清了声音的主人。那是个年轻的男人，一身黑色正装，衬衫亦是深灰色的，领口随意的松开了两个扣子。他逆着光俯视他们，投下一片挺拔修长的阴影，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那男人蹲下来在好好肚子上按了几处，每按一下便问问孩子疼不疼。
　　他摸了摸好好的额头，看了小徐一眼：“我是医生”，又转向林慕问：“孩子今天吃过什么了？”
　　见林慕不说话，小徐只得又答话：“呃……炸鸡、薯条、甜筒，恩……哦，对了，来的时候好像还在吃棉花糖！”
　　那男人皱了皱眉，“这么小的孩子，你们怎么能让他吃这么多垃圾？”
　　小徐尴尬的挠了挠头，好好小朋友看着这个皱着眉头的帅叔叔，忘了肚子疼。
　　“孩子可能是吃了太多东西或者着了凉，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
　　“好好不打针！肚子不疼了！”听说要去医院，好好小朋友立马警觉起来，伸出小胳膊搂住林慕的脖子，生怕被医生叔叔抓去打针。
　　林慕仿佛惊醒一般，抱起孩子霍地站了起来，许是蹲的久又起得急，只觉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小徐吓了一跳，来不及伸手去扶，只脱口叫了一声“林小姐？”
　　蹲在地上的男人僵了一下。
　　林慕呓语般轻声说了句“我们不去医院”，又仿佛下定了决心，对着小徐抱歉道，“徐先生，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一步。” 自始至终没有看那男人一眼，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林慕！”蹲在地上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
　　林慕感到心头腾地燃起一把怒火，但终究没有停下脚步，抱着孩子快步走了。
　　仿佛被人在心上狠狠攥了一把，陆知遥看着林慕几乎是逃跑的身影，握了握拳头，转身大步向路边走去，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脚就将油门轰到了底，车子箭一般窜出，惹得后面差点来不及躲闪的司机一顿叫骂！
　　被撇下的小徐愣在原地，理了理思路，有了些了悟。
　　他起先就觉得奇怪，这林小姐条件这么好，年纪又不算大，干嘛要来相亲？哪有相亲还要带个孩子的？他起先就疑心她是不是带着个拖油瓶，但看那孩子的样子，又不太像是俩母子。直到那个男人出现，林小姐整个人就大为反常了，如此一推理，那男人该不会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妈呀！亲密爱侣反目成仇，街头重逢形同陌路！如此一出天雷滚滚的狗血剧竟叫自己赶上了直播，还差点一脚插进去捡个便宜儿子成了男二号，小徐感到自己彻头彻尾的值回了票价。他转念一想，那个酷酷的男医生下一步该不会是要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吧？他倒是认得几个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的律师，也不知道帮不帮得上忙。撇开扯着个小拖油瓶不说，其实林小姐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可惜了。小徐摇摇头，边往停车场走边掏钥匙，突然想起还有两张电影票，他思索了一阵儿，前几次见过面的周小姐不知道找到合适的人没有，也许可以约她出来看场电影。
　　午后的江面一丝风也没有，强烈的日光折射下，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陆知遥盯着平静的江面，他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剧烈的心跳。
　　从后视镜瞥见她的时候，他几乎疑心是自己的幻觉。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午夜梦回的美国也并非失魂落魄的帝都，他已经回到江城，他们完全有可能遇见。
　　周末的广场人很多，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少女的圆润已经消失不见，她比从前瘦了很多。他记得她的每一种样子，却不曾想过她抱着孩子的时候会是这种表情。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又紧，他甚至注意到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孩儿长得并不像她，也许像……他并不想想到那个词，但他很快见到了那个拿着甜筒跑过来的男人。
　　她不要他了，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他们站在灿烂的阳光里，画面温馨，却深深刺疼了他。
　　年复一年的自我麻醉，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坦然接受。但当一切这样直白的摊在他面前，他却本能地只想逃跑。陆知遥没有逃，林慕的笑容仿佛魇住了他，直到那个小孩子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她跟前，医生的本能驱使了他，他甚至平静地给出了诊断。
　　听到那个人叫她“林小姐”，他紧绷的心弦松了一松，可她甚至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就走了。
　　许久，他从江面移开视线，看着路边的灯柱出了会儿神，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们之间，变得如此各不相干。

　　林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又能逃到哪里去。
　　“慕慕乖乖，不哭……”直到好好伸着小手胡乱地在她脸上抹眼泪，林慕才停下脚步，埋在好好小小的身体里呜呜大哭起来，她花了三年时间筑起的心墙轰然崩塌，往事排山倒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