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莲曲》陈湘

2、一 相见何欢 陈家村处在

　　陈家村处在群山脚下，村中住着两百来家住户，说是陈家村，村民们却是姓蒋的居多，都是解放后搬来的。陈家原来是个大族，富甲一方，人丁兴旺。然而近几十年来，世事变迁，早已落魄，富是不用提的了，族人或离乡，或横死，人口也已不足原来的十之一二，在这祖居的陈家村倒渐渐成为小姓。
　　为着小爷爷的丧事，母亲将陈家大大小小的亲戚都请了来，约有二三十人。其中却有好几个陈湘不认识的，还带了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丫头。她母亲于是吩咐陈苏姐妹照看这个小客人。陈苏应了，领了小宝儿与小客人一道出门去，转到后山上。
　　小客人叫做吕艳，但女生男相，长得英气勃勃，她四周一看，张口道：“你们这里树真多，住着不怕吗？”陈家村近十年来，年轻人都出外务工，经济状况改善，烧柴的人家少了，草木着实茂盛起来，小宝儿一向口齿伶俐，回道：“当然不怕了，你是胆小鬼么！”朝着她瘪瘪嘴。吕艳听了，道：“不怕，你跟牢我们做什么？”转眼一看，山中零零星星的散着些坟墓，指着叫小宝儿看：“诺，看吧，到夜里鬼就从里面出来了。”其实小宝儿一向是跟着姐姐后头玩的，听得吕艳冤枉她，颇为生气，大声道：“我不怕，这些都是我家里的人，变成鬼了也只捉你！”她说的颇为嚣张，却慢慢地站到姐姐身边去了。吕艳道：“你家里的人，好稀罕么，你们小爷爷就是我亲爷爷呢，看到时护着谁！”陈苏本来只是站在一旁听他们两个莫名其妙的吵，这时听吕艳说出来的话，与小宝儿齐齐吃了一惊，不由得追问道：“小爷爷怎么是你的爷爷？”小宝儿也忙道：“你自己没有爷爷，到我们家乱攀亲戚来，羞羞脸！”她们两个从没听过小爷爷姓吕，惊奇之余又有些不信。吕艳只道自己说的大实话，听小宝儿顶了她一句，便有些生气，道：“谁攀你们的亲戚，自己拿着别人的爷爷叫得多亲热，是谁不害臊！”气乎乎的掉头回去了。陈苏忙带了小宝儿跟着回去。
　　回到家里，只见母亲陪着一个老人说话，吕艳上前叫道：“奶奶！”偎在她身上。那老人见了她，本来有些凄凉的脸上浮出一个笑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向着她道：“你回来了，到哪里玩去了？”眼睛却盯着陈苏看，喃喃道：“是像，真像……”母亲在旁边听了道：“小叔也这么说的，小孩子隔了一代，倒比她爸爸更像爷爷。”老人点了点头，慢慢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究竟拗不过他，到老了倒底要住在这里，也好，就当又看到松景罢！”她停了一会儿，招手叫陈苏过来，絮絮地问了她许多问题，陈苏一一答了，终于忍不住问：“奶奶，我长得像我自己的爷爷吗？”她虽然小，却从众人口中闪烁其辞的对话中模糊的意识到了这件事。老人一楞，随即道：“是呀，虽然男女有别，这神气却一点不差。”神情颇为激动，母亲侯她平静了，向她道：“小婶娘，去看看吧，过会儿便订棺了。”老人点了点头，却回身拉过陈苏的手，低声道：“我们一起去吧。”陈苏望向母亲，只见她微微点点头，便不反驳，随老人去了。
　　灵堂就设在小爷爷住的小厅里，陈苏看他静静地躺在桐木的寿棺里，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身上穿的衣服很新，式样却有些古怪，她有些疑惑，终于却没说什么。忽然感到抱着她的手一紧，她回过头去，只见抱着她的老人脸上流下泪来，眼睛死死的盯着小爷爷的脸，陈苏不出声的任由她抱着自己哭。老人哭了一回，将陈苏放了下来，拿出手娟擦了擦脸，失神的眼睛看了看陈苏，忽又低声道：“这也算随了你的心吧，哎……这么多年，你从不来看看……看看我们。”声音到后来几不可闻。

　　两天后，陈苏随着母亲一起送走了客人。小厅里没人住，母亲却没急着拆了它，陈苏便时时去那空着的屋子走动，那里还留着许多过往的气息。她也常常到后山上去，并排着陈苏爷爷的坟头，添了一座新坟，这是小爷爷最后的安身之所。陈苏的爷爷在她爸爸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陈苏连照片也没有见过，在陈苏的印象里，反而是小爷爷更为亲切。她从小就喜欢这个少言寡语的老人，时时缠着他讲有趣的故事，从他手上讨好吃的点心，是从心底里热爱的长辈。
　　陈苏去了后山，常常就坐在两个坟头之间的空地上。一开始并不伤心，她只是照着自小的习惯，来陪伴老人，同时享受着老人的陪伴，安心又温暖，日子久了，她渐渐地她开始觉得难过，这种难过堆积起来，终于有一天，她独自在小爷爷的坟前，听着风吹过松树枝头，悲从中来，大哭了一场，平生第一次体验到死亡带来的隔阂与痛苦。
　　她从此改了独坐坟头的习惯，母亲暗地里大大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