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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十年一梦凄凉 温柔便入深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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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轩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而这种痛苦自从他上次知道邵连和黛汐的事情之后便时时刻刻纠缠着他,然而他每日看到她的痛苦,都无法让他自己安宁。她现在的生活,无异于囚禁,而陆公馆便是她的牢笼,如今陆敬义是哪里也不肯让她去的。文轩知道,这痛苦唯一的解药大概也只有邵连,如果她见了他,或许就不会这般痛苦了。这一日早饭,文轩提到兰心大戏院要上演一部音乐剧,问敬义与黛汐是否有兴趣去看,敬义看黛汐每日病恹恹的样子,便道,“我对这些不懂,倒是三太太喜欢,你陪着去看吧。”其实黛汐本也没什么心情,可这却是敬义难得同意她出去走一走,文轩在一旁又是百般撺掇,说这音乐剧的演员是怎么样的好,黛汐便也同意了。
午饭后的天空仍是阴蒙蒙的,文轩说他还想去买些东西,想请黛汐做参谋。黛汐望了望外面的天气,说“看样子恐怕有雨,要么还是改天吧?”文轩便道,“依我看,雨是下不起来的,不如先去买些东西,在外面吃好饭再去看戏?”黛汐点点头表示同意,文轩便开了车来出来,汽车一路疾驰,却并不是霞飞路的方向,穿过思南路两旁梧桐的阴翳,分明是去“蔷薇花苑”的路。黛汐的脸几乎煞白,她说,“文轩,你,是不是走错了?怎么到了这里?”文轩便道,“三太太,没错,是这里。其实,今天并没有什么音乐剧的,是邵先生,托我约你到这里见面。”“停车!”黛汐几乎叫到,“你为什么要骗我?我,我并不要见他。”车停下来了,可是已经到了“蔷薇花苑”的门口,她道,“文轩,你又何必如此呢?”文轩回转过身来望着她道,“我知道,也许你见到他,便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了。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她叹了口气,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这小楼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里面,却注定是冷冷清清的了。文轩抬手看了看表道,“想必这时候,邵先生已经从南京出发了。你先进去吧,我晚上会过来接你。”她顿了顿,略有些踟蹰,文轩看出她的犹豫,便道,“我们回去后,只说去看了音乐剧,父亲是不会知道的。”黛汐点了点头,便走下车去。她按了门铃,一个老妈子过来看门,沿着鹅卵石铺成的虎皮小径一路向前,进了客厅后径直上了两楼,这房间的角角落落都是她与邵连的美好回忆,可是这回忆里,又带着那么多的心酸与苦楚。她想到她第一次到“蔷薇花苑”的时候,这蔷薇花开得那样繁盛爬了半墙,如今却是九月的天气,却只剩下叶子在阴风中瑟瑟的抖了。
邵连捻灭手中的烟便站了起来,他理了理他一身黄绿色的哗叽军装,肩章上的金黄色的纽扣熠熠发光,里面的白衬衣衬得他飒爽英武。他刚要出门,电话铃便响了,静怡在电话里柔声说,“邵连,爸爸请你过来一下。”挂了电话,邵连便去了叶公馆,静怡出来迎接他,她一头乌黑的长发直垂到肩头,眼如流波,笑如花靥。邵连轻轻拉了拉她的手,静怡道,“爸爸在书房等你呢!”邵连轻轻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一声响亮的“请进!”。邵连走了进去,叶将军坐在一把黑色的大皮椅子上,微笑着说,“连儿,坐!”。叶将军穿着一身笔挺的黄绿色军服显得英气飒爽,尽管年纪大了,头顶略微有些秃,但一双眼仍熠熠闪着光亮。他问道,“均儿的葬礼已经妥当了?”邵连便点了点头,叶将军叹了口气,说,“均儿还这样的年轻,难为你的父亲母亲了!”邵连听叶将军这样说,便略低下了头。叶将军站起来,他点着一根烟踱到窗口去,望了望外面阴沉的天气,然后望着邵连说,“连儿,根据委座的命令,我的军队明天将开往东北!”邵连站起身走到叶将军旁边,他不仅是他未来的岳父,也是他的导师,他20岁进入军校,在这个昔日的“西北狼”身上,他似乎看到了一种昔日金戈铁马的辉煌和如今落寞不甘的悲壮。叶将军望着邵连,一双手有力的搭在邵连的肩膀上,他说,“连儿,你是我最器重的人!如今,正处于国共战争的紧要关头,党国的命运在此一战,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东北!”邵连心中的热血被叶将军点燃了,他望着叶将军坚定的点了点头。
天越来越黑了,外面又开始下期蒙蒙的雨来。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蔷薇花苑”门口,玻璃窗上挂着水雾,将车里的世界与外面隔绝开来。邵连将香烟捻灭在一大堆烟蒂中,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他抽了多少根烟了。冯素素坐在他的旁边,只看着他却不敢说一句话。良久,邵连说了句“几点了?”素素抬手看了看手表,轻轻的说了声,“刚刚过十点。”邵连落下玻璃窗,冰冷的空气瞬间进了汽车,素素不禁打了个冷战。邵连抬头望了望雨中那栋小楼,二楼的窗口闪出微黄的光亮来。素素随着他的目光也向着二楼的窗口望了望,然后她道,“你已经在这里做了三个小时了,怎么,还不上去吗?”他没说话,仍旧掏出一根烟来点着,打火机幽兰的火苗照着他发青的脸旋即又熄灭了,整个车厢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
卧室间的钟表滴滴答答的响着,衬得这房内格外的静,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想如果他要来,恐怕早该到了。她本来有些焦躁,此时却因为心灰意冷而平静了许多。她站起来走到窗口,拉开印花的纱窗帘,凉风吹进来,只觉得遗立世界般的孤独。外面的雨沙沙的下着,凉气一丝一丝渗入她的心里,将她的心彻底凉透了。她想这一次本就是不该来的,来了大概也是自取其辱罢了,他大概会像十年前一样,仍旧不辞而别吧。想一想只怪自己傻,他是什么样的身份,而自己又是什么样的身份,难得别人几句好话就被俘获了,而偏偏她自己又是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竟任得他摆布和操纵。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母亲说她,“这女人啊,要信命,自己命里是什么样的男人就是什么样的男人,若不是你的,终究注定便不是。”兜兜转转一场空,仍旧是宿命的轮回与前生的孽障吧。
邵连似乎做了很大的勇气,终于说,“素素,明天我就要到东北去了,有两件事情我要交代给你,第一,请麻烦你帮我照顾她;另外,我已经交代给丁俊华,陆敬义的条件我全部接受,也请你将我的话带给陆敬义,就说请陆先生照顾黛汐,邵某感激不尽;但如若黛汐有任何事情,我定不会饶他!”素素点了点头,道,“你果然决定了要去吗?”邵连点了点头,脸上拼凑出一丝笑容,素素知道此行凶险,眼泪盈盈的落了下来,邵连将手搭在素素的肩头,用力握了握,素素便道,“那么你什么时候再回来?”邵连望了望外面漆黑的天地,他说,“不知道,也许会很快吧!但愿,但愿会很快!”她几乎有些哽咽道,还想说些什么,但邵连说,“你下车去帮我看看她吧,我不上去了,我还要回南京去。”她没想到,他冒着大雨一路从南京开到上海,最后却决定见也不见就离开。然而,在素素的心中,竟多少还有些羡慕她的,除了她之外,又有谁曾经这样让他寝食不安魂牵梦萦呢?丽卿没有,她更是没有。素素道,“难道,你不上去见她一面吗?”邵连摇了摇头,他道,“这一面见了,大概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素素红了眼圈,几乎略带恳求道,“可是,你要答应我,你要好好的,你知道,我一直是爱着你的。”他苦笑了一下,没想到这女孩子的表白竟然在此情此景,却是添了很多的苦涩,他笑道,“傻丫头,我肯定会好好的活着回来的。”素素笑了笑,邵连便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道,“你下去吧,我要走了。”
时钟已经指向十点半了,即使是去看戏,这光景也早就散场了。黛汐想,他大概是不会来了,说也奇怪,这次倒是连恨也没有了只觉得麻木。她又四下望了望房间,她想这辈子恐怕是再也不会到这个地方来了吧,她关了窗子,然后又按灭了卧室的灯,房间内一片漆黑,她披着一条披肩沿着昏暗的楼梯往下走,在楼梯拐角处一脚踏空险些摔倒,她只觉得心放佛都被掏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饥饿感袭过来,她只觉得需要吃些东西,否则可能随时会晕倒一般。她恍恍惚惚的出了门,外面的雨沙沙的下着,廊前的白炽灯光洒在她身上,照得她的脸纸一样的白。她回头望了望这死一样寂静的小楼,完了,一切都完了,只有这个意识占据了她的脑袋。她沿着小径往外走,这路是这样的滑,她穿着那样高跟的皮鞋,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摔倒,可是此刻,哪里还会顾及这些呢,雨落在她身上,她不仅打了个哆嗦。这时,一个身影正在疾步向这边走来,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句“陆太太”,她抬头望去,路灯下的花影里,素素正远远的走过来。黛汐便道,“冯小姐,你怎么在这里?”素素便道,“我是陪着邵连一同来的。”黛汐听素素这样说,不觉有些惊喜,可四下望了望并不见邵连便道,“那么,他人呢?”素素红了眼圈道,“他刚刚走了,回南京去了。”“走了?”黛汐惊问道,“怎么这么急就走了呢?”素素说,“因为——因为明天,他就要去前线了?”“什么?去前线?”她只觉得自己一下子蒙住了,他要去前线?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还能不能回来?他在楼下呆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一句话也不说面也不见头也不回的走了吗?这几种思绪瞬间都撞在她的脑子里,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要爆裂了一般。这是她听到素素说,“你不知道,他在楼下整整坐了一个晚上,他本想上来看你的,可是——你不知道,他的痛苦的——”素素的话还没说完,黛汐却飞也似的向前跑去,她一面跑着一面叫到,“邵连,邵连,难道你都不愿意见我一眼你就走了吗?难道你就这样走了吗?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难道你见也不见就要走了吗?”这夜的雨下得这样的大,雨水和泪水混入她的眼里只觉得苦涩。这时候的夜晚,马路上空荡荡的,邵连的车早已不知踪影了。可是她不管,她一心只想追到他,雨瓢泼一般的洒下来打在她的身上,她甚至不知道是往哪里走,两只脚只是机械的,歪歪颠颠地乱动着。她声嘶力竭般的哭叫着,“你为什么要去东北?要去东北,难道你要躲我到那么远吗?我哪怕,哪怕这一辈子都再不见你!” 最后,她连喊叫的力气都么有了,只有喃喃的重复道,“你为什么要去东北,为什么要走?你这一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还会不会回来——”她疯了似的跑着叫着,雨打在她的脸上和着眼泪一块儿流,忽然脚下一滑,她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她的下腹钻心般的疼痛瞬间传递到她的全身,她的全身扭做了一团,冰冷的雨水沿着她的衣口钻进她的身体里彻骨的寒冷,陆文轩和冯素素已经追了过来,陆文轩一把抱住了她,然后他听到冯素素叫到,“血——血——”她的身下,鲜红的血顺着她的大腿流下来,混在了肮脏的积水中。
终于迎来了雨过天晴,阳光从玻璃窗照射进来照在黛汐的脸上,她睡得是那么娴静安宁,似乎已经忘却了她刚刚失去孩子的痛苦。可是,在那个漆黑的夜里,若不是文轩和素素将她送到医院送得及时,恐怕她也已经不在了。冯素素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黛汐,文轩帮忙绞了把热的毛巾,素素便放在黛汐的额头上,这时候,黛汐略微睁开了眼睛。她脸色苍白极了,眼睛仍然是肿的,嘴唇也几乎没有血色。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是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力气,素素便将她扶起来靠在床上。这时候门开了,陆敬义走了进来,黛汐看了敬义一眼,便道,“冯小姐,麻烦您先出去一会儿,我和陆先生有话说。”素素点了点头,便和文轩出去了。陆敬义走过来坐在床边,他温柔的问她觉得怎么样了。杨黛汐没说话,只扭头望向窗外,外面的阳光这样的灿烂,让人很难想象昨夜下了那么一场大雨,想到她昨夜不仅失去了他,也失去了他与她的孩子,眼泪便不由自主的沿着脸颊汤落下来。良久,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扭过头来问道,“我问你,你提给丁俊华的条件邵连是否都同意了?”陆敬义点了点头,黛汐便含泪长叹了一声,“原来我,只是你们谈判的工具而已!”陆敬义拉过黛汐的手,他说,“黛汐,过去的事情就这样过去吧!等你身体好了,就跟我回家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你还是陆太太。”黛汐看着敬义笑了笑,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她只觉得自己连生气愤怒委屈和不甘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原来归根到底是什么都没有,她此生能够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那些最美好的东西失去了,终将再也无法回来。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半个月后,杨黛汐又回到了陆公馆,其实她除了回到陆公馆也别无选择,她没有一分钱,离开陆敬义恐怕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生活。在二楼的卧室里,她找到了放在书橱里当年邵连亲自送过去给她的那张照片,那张穿白裙手拿满天星的样子,连她自己也不敢再认了。她对着这照片出神了很久,然后划了一根火柴,幽蓝的火苗燃起来,那张照片瞬间就发黄卷曲终于燃成了一团灰烬。她拒绝了一切社交活动,几乎终日呆在陆公馆里,甚至陆敬义在外的应酬她也推却不再参加,昔日灯火辉煌的陆公馆变得冷冷清清了。而国军的一再溃败让敬义的几家工厂都先后陷入罢工、停产和亏损的境地,家里的不顺心终于激发了他的脾气,连下人都躲得他远远的。甚至有一天,陆文轩竟然和敬义起了争执,这在从前陆文轩是绝不敢顶撞父亲的权威的,陆敬义气的大骂,文轩则一气之下回无锡老家去了。
陆公馆满院子的桂花树又开花了,芬芳的香气弥散开来,只熏得人都要醉了,杨黛汐站在窗口,杏儿陪在她身旁,忽然她似乎喃喃自语的说了声,“哦,十年了!”
这是1947年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