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花》西尼卡

21、第二十一章 此恨对语犹难 那堪更寄书说

　　七月的黄昏，热气还没有散，阳光射在柏油路上，仍旧明晃晃的刺着人的眼。陆公馆的大客厅里，两台电风扇呼呼的吹着，送来一阵阵的热风，陆敬义铁青着脸，坐在客厅的大沙发上抽烟，他铁青着脸凝着眉头看起来满脸怒气心事重重。他是下午的时候回来的，回来后就无端的骂起下人来，吓得下人们都躲得远远的，他又问太太去了哪里，杏儿说太太约了赵太太出去了，他便对杏儿说，不知道养你们有什么用，太太出门去这么久没回来不知道请太太回来吗？这话本就是无理的，杏儿一个丫头何时敢管太太的事情？杏儿得了委屈只得躲得大客厅远远的，陆敬义便坐在沙发上抽烟，可是刚抽了两口，又将烟捻灭了，就在客厅里来回的踱步，不时得像门外张望着。其实，陆敬义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骂过人了，他是白手起家，文化水平也不高，当年落魄的时候和社会上的三教九流都混过，所以说话并不注意，可是这些年来，陆敬义的社会地位渐渐高了些，他也渐渐注意起来，尽量克制自己不再说脏话了，看来，敬义今天果然是十分生气的了。
　　约摸六点多钟快吃晚饭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响声，杨黛汐回来了。看得出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这倒是很难得，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丝绸旗袍，尽管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但看起来仍然窈窕。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望到敬义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脸色非常难看，但她仍然笑着说，“今天倒是怎么了，竟回来的这样早？”说着往客厅里走，陆敬义看到黛汐满面的笑靥，却觉得她的笑像毒蛇一样缠着他的心，那笑里似是嘲笑似是愚弄似是侮辱，一股无名的怒火“砰”的蒸腾起来，热气四散而来，黛汐只觉得迎面一计重重的耳光“啪”的打在她的脸上，这一掌敬义用了十分的力道，打得黛汐一个踉跄，客厅里的下人都惊呆了，因为自打黛汐嫁入陆家以来，敬义对她从来都是百依百顺的，甚至连争吵都是少有的几次。黛汐的贴身丫头杏儿忙过去扶住黛汐，黛汐一手捂着脸，眼里泛着泪的叫到，“陆敬义，你凭什么打我？”陆敬义冷冷的说了声，“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清楚，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你？”杨黛汐瞪着陆敬义，陆敬义瞟看了黛汐一眼，冷冷的说，“你跟我到书房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陆敬义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只见他快步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相片摔在桌子上，怒叫道，“你看看，这是什么！你给我解释解释！”黛汐走过去，拾起那一摞照片，看到了她和邵连。这些照片中，有的是他们一起在咖啡馆的，有的则是在户外郊游时候被偷拍的，并没有什么特别出格的。黛汐定了定神，微微冷笑着仰头望着陆敬义，“怎么，陆敬义，你跟踪我？”“呸——”陆敬义啐了一口吐沫，“跟踪你？你自己仔细想想，自打我你进了我陆家，你要什么我没有满足？我对你是花了十二分的心思，你却让我看到这个？”黛汐明白了，敬义并非跟踪她，其实却是派人跟踪的邵连。杨黛汐冷冷笑着坐在沙发上说，“陆敬义，原来你派人在暗地里跟踪邵连。”她翘起一条腿冷哼了一声，“如果让邵正林知道你在他背后耍花头，他不会饶了你的！”陆敬义冷笑了一下，望着黛汐说，“黛汐，你恐怕忘了，如若我将这些照片寄给叶将军，最先完蛋的恐怕是邵连呢！”黛汐听他这样说，脸色一阵惨白，他没想到陆敬义竟然这么卑鄙。这时，陆敬义便跷腿坐在沙发上，说，“黛汐，我问你，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黛汐一双怒目瞪着敬义骂道，“陆敬义，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丧尽天良的话来？这孩子是谁的？不是你陆敬义的还能是谁的？我问你，”她拿起那一摞相片啪的向陆敬义摔了过来，“你就凭着这几张照片来诬陷我吗？就是这几张在咖啡厅在公园的照片你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说到这里，低头呜呜的哭了起来，陆敬义走过去，蹲在她的眼前，他用手抬起她的脸，紧紧的托着她的下巴，弄得黛汐生疼，黛汐像躲开却躲不开，陆敬义将脸凑到黛汐的脸庞，轻轻的但无比冰冷的说，“黛汐，“蔷薇花苑”是什么地方，你大概比我更清楚吧。”杨黛汐一下子摊在椅子上，陆敬义冷冷的干笑了一声，站起身便走了出去。门口，陆文轩正站在那里，他已听下人说了刚刚发生的一切，正站在门口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事情不妙，他看到的秘密也许父亲也已经知道了。陆敬义走出来，文轩连忙迎上去，他说，“周叔刚刚打来电话，说丁俊华那边打算撤股呢！”陆敬义冷哼了一声说，“不怕，现在我手上还有一张底牌呢！”
　　南京，国民党国防部大楼。邵连坐在椅子上默默的吸着烟，他的桌子上，放着一叠照片。前几天，邵正林已经开始让丁俊华着手处理各公司撤股的事情，其他公司都还好说，可是到了陆敬义这里，陆敬义却丢给丁俊华一个牛皮文件夹，他不怀好意的笑着说，“劳烦丁先生将这份文件交给邵二公子，至于撤股的事情，我们后面再谈！”邵连自然知道，这是陆敬义的要挟，他自然也想到了，如果他将这样的文件寄给叶将军或者静怡，必将会影响叶邵两家的关系；其实，邵家和陆敬义的股份对陆敬义来说，可能颇为重要，可对于邵正林来说，却只是九牛一毛，敬义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对俊华说，“在邵部长眼里，我陆敬义只是个要饭的罢了！只要邵部长抬一抬手就够了，何必要将事情做绝呢？”可是，邵连不喜欢这样的要挟，更不喜欢他拿着黛汐——他的太太作为交易的对象和条件，而他最为担心的，是黛汐此时的情形，他不知道陆敬义会如何对黛汐。
　　门开了，冯素素走了进来。邵连收起照片放在抽屉里，望着素素微微一笑。素素说，“最近的战事更紧了，听说叶将军要到前线去了！”邵连不说话，冯素素便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他脸色不好，素素便关心的问他怎么了。邵连说，“素素，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素素点了点头，邵连说，“我不知道她在上海怎么样了，我请你帮我去看看她。”素素望着邵连，低声问，“你说的是陆太太？”邵连略笑了一下，素素说，“我不去！”说实话，素素不喜欢黛汐，也许是因为她也爱着邵连的缘故，她只觉得黛汐时刻都牵绊着这个男人，甚至连她这个局外人也有些不甘心了。她想，邵连既然已经有了静怡这样好的未婚妻，为何心里心心念念还是那个做了别人姨太太的女人呢？邵连便笑着望着素素，那眼神有些恳求，仿佛再说，除了你，我还能让谁去呢？素素挨不过，便同意了。邵连便笑着说，“我知道，你一定肯帮这个忙，除了你，我真的想不到别人了呢！”
　　冯素素到了上海，在陆家却碰了钉子，陆敬义已经吩咐下人，任何人见太太都要经过他的允许，陆敬义自然是不肯让素素见到黛汐的。冯素素百般思量后便去了邵公馆，她想如今能说得动陆敬义的恐怕只有邵太太了，她想请邵太太帮忙，无奈邵太太冷脸回绝的她，并告诉素素最好也少搀和其中。邵太太说，“素素，我知道你是为邵连好，可是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应该为他考虑。我们邵家这样的家庭，是再经不得外面的风言风语的了，更何况二弟刚刚订了婚，只等着年底他和静怡结了婚，事业上必然也要更进一步。这时候，是不准出任何的岔头的，如果有些话传到叶将军或者静怡的耳里，以后让邵连在静怡或者叶将军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更何况，也有损邵叶两家的交情！”邵太太话说着滴水不漏，冯素素听了也暗自里佩服，果然还是邵太太识大体懂大局，更何况，对于邵连交待给自己的事情，自己本也就是不大乐意的。冯素素便点了点头，邵太太说，“你回去只和邵连说，陆太太好的很。更何况，而今陆太太已经怀了他陆家的骨肉，他也订了亲，岂还要这样搅合不清吗？”素素离开邵公馆，在上海又呆了几天，期间去看望了她的表妹胡丽卿，不久便回到了南京。素素对邵连说，陆太太看起来很好，陆敬义对她也颇为照顾。邵连听了也便放了心。
　　下午五点的外滩，一个消瘦的男人独自沿着黄浦江默默的走着，阳光拉长了他的身影，风吹动他沙白色半旧长袍，盈满了他的衣袖。他走着走着，忽然一阵咳嗽，他只觉得肺里刀割一样的疼，疼得几乎半蹲下来，用一直手帕掩住口，这是，他只觉得一股腥臭的东西从口腔喷了出来，雪白的绣着柳叶的丝帕染上了一滩血迹。望着这滩血，他径自苦笑了一下，又直起身子来，继续向前走。邵均咳血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之前很少，最近两个月来却越来越严重了，他冥冥中只觉得自己大概活不长久了，可是他却并不感到怎么害怕，也没有什么留恋，甚至觉得这是种解脱呢！他刚刚在约了江秋萍，两人在新雅两楼喝了下午茶，吃了些点心。邵均已经没有钱了，家里的开支考得还是柳眉唱戏的微薄收入，可是，这近一年来，他却从未想过要去联系邵正林甚至邵连，他一双深陷的眼窝布满血丝，他望了望浑浊的黄浦江，阳光照在上面，天际是大片的红云，一群白色的鸽子腾空飞着，他想，如若我能像只鸟儿，或者像条鱼，或者像片云，该有多好啊！
　　天空渐渐的暗了下来，外滩的风也越来越大了。华灯初上，黄色的路灯像条长龙一样排满整个北外滩。他一个人沿着南京路慢慢走，他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这熙熙攘攘的南京路每个人都那么快乐，可唯有他却是这样的孤单寂寞。他没有父母，没有妻子，没有兄弟姐妹，南京邵公馆那栋富丽堂皇的洋楼离他似乎那么的遥远，这世界仿佛只冷冷寂寂的剩下他一个人。忽然，远远的他看到一量黑色的别克轿车缓缓的驶过来，这轿车不是邵家的轿车吗？他心里一阵慌乱，他不想让邵家的任何人看到他，看到他此时此刻的样子。他急急忙忙转到一栋大楼的阴影里，背过身去，这时这辆别克轿车急速的驶过，汽车停在美琪剧院门口，戏院的服务生连忙跑过来行了个礼，便拉开了车门。林曼丽缓缓的走下车来，她穿着一身黑丝绒缠金线绣牡丹花的旗袍，头发整齐的盘着，耳垂上带着亮晶晶的珍珠耳坠，颈上也是一串灰色的珍珠项链。她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仍是微微的笑着，那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邵家大少奶奶的气质和温雅。这是，一个男人携着太太出来迎接，邵均认识他们，是任伟民和任伟民的新婚妻子胡丽卿，三个人一边寒暄一边沿着台阶往前走，穿着黑西装打着领结的服务生便拉开那辆明晃晃的大玻璃门，大厅里明亮刺眼的灯光便射了出来。三个人一同走了进去，美琪剧院门口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一会儿是红色，一会儿是绿色。站在角落里的邵均，远远的看到这一切，忽然他掩着脸，失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