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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神女生涯原是梦 小姑居处本无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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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漆黑宁静,秋雨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的响声。寒气凝结,屋内的空气更为阴湿冰冷。文轩躺在薄薄的被子里,却毫无睡意。他从18岁出国,转眼就是三年。如今躺在乡下老家,听着外面风雨大作,只感到内心的凄惶。他觉得自己和家里隔着一个厚厚的壁障。在母亲的眼里,他无疑是她的全部希望,因为他,她似乎终于可以直起那微驼的腰,骄傲的向父亲炫耀,“看,你只有这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年轻,英俊,有学识!只有我,才是你这个唯一的儿子的母亲!”他似乎可以想到父亲明天见到他时对自己的安排,到父亲的银行去做事,娶沈家大小姐为妻。躺在床上,他甚至可以预想到自己的未来,那被父母规划好的未来。父亲把他送到国外,并非是要让他展翅飞翔,实际上,只是为了将他打造成漂亮的小鸟,再装回自己的笼子罢了。不,他不想变成父亲的一只鸟。如果说这二年在国外还学到什么东西的话,那么,就是对自由的向往,对独立的憧憬。然而,离开父亲,他真的可以吗?
整个房间里,都弥散着一股发霉的气息,空气不是干燥的,而是粘稠的。他知道,南方的秋天,就是一场接一场的秋雨,衣服和被子都发了霉,墙角和台阶也是黑绿的苔藓,头顶被四面的屋檐包围起来,只露出这四四方方的一片天空,是不能温暖这已经百年的衰败院落的。他站起来,望着外边,能模糊中看到园中那株巨大的石榴树。夜,死一般的宁静。长工短工们都回家睡觉了,这么大的院落里只有母亲,一个老妈子,门房有一个老头。还有他——唯一的年轻人,他感到莫名的压力。在他的记忆中,似乎这个家就是这个样子,从没有过年轻的丫头,只有粗笨的老妈子;每年,只有春秋的时候,才会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做短工,而长工,似乎永远都是四五十岁的老人。他不知道,这些年来,母亲是怎么过的,是怎么样一个人静静的守到今天,岁月,终于将母亲耗成和这个家一样的老人,使这个家,包围在一种沉沉的死气中。
他似乎刚刚睡去,张顺就过来敲他的门,“大少爷,该起来了。不要晚了车。”
外面,仍然下着雨。他起来洗漱,吴妈已准备好了早餐,母亲坐在餐桌旁等他。
“姆妈,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呢?您要多休息一会儿!”他一面说着,一面坐下来,白氏一边帮他盛粥,一边笑着说,“人老了,不比年轻的时候。觉就少了!你昨晚睡的还好吧?”
他一脸倦容,但仍然道,“睡得不知多好呢!”
母亲嘱咐他,“见了你父亲,不要乱说话,要懂规矩!”在她眼里,他就是她,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代表着她在他父亲心中的形象。
“是。”他应着。
“顺便,问你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母亲小心翼翼的说。
他抬头看母亲,她望着他,眼里充满了希翼,他几近哽咽,只得赶忙吞着食物,一边点了点头。
火车到了上海,仍然下着雨。雨水,冲抵着这座城市。陆敬义派司机去火车站接他,他钻入汽车,车辆在柏油路上飞驰,激起阵阵水花。司机说,“少爷,真不巧,下着这么大的雨!现在这个季节,真烦,总是下雨。”他讪讪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汽车在一处院落门口停下来,司机按了两声喇叭,一个仆人,撑着一把大黑伞跑出来按了按按钮,黑漆的大门打开。这是一处雅致的大院,里面植满桂花,幽幽的在小雨里散着甜腻的香气。汽车停下,刚才那个仆人连忙撑着伞过来开车门,他从车上下来,不小心一脚踏在水坑里,雨水和泥巴沾在他黑亮的皮鞋和干净的裤脚上,那仆人慌忙说了声,“少爷,小心,这边走。”他厌烦的应了声,那仆人便帮他撑着伞,将他送到洋楼里去。
这是一座新式的二层洋楼,外墙是洁白的,掩映在一片桂花林中。文轩一进去,就看到了父亲的亲信周进,忙施礼叫了声,“周叔!”周进看到文轩,笑呵呵的说,“你父亲在书房听电话,你先坐会儿。”然后,他叫着,“杏儿,给大少爷送茶来!”看得出,他是这公馆里的常客。
他坐下,环顾这间屋子,屋内是新派的摆设,精美的外国大钟表滴答滴答的响着,几盆小雏菊吐着花蕊,一派富丽奢华。正对着沙发的墙上,挂着一幅苍劲的书法,写着“似兰斯馨,如松之盛”。他刚坐下,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走过来,给他请了盏茶,他咽了一口,问道,“周叔,不知父亲何时又买了这处庭院?”
周进哈哈笑着,“怎么?这个院子不错吧!你父亲是去年买的,也刚刚搬过来不久。”
他笑了,“我这一走三年,家里的事情倒是知道的不多了。”
“是呀是呀,你回来就好了,也可帮帮你父亲。他也需要个帮手!”
正说着,只见陆敬义从书房走出来。他已经四十七岁了,戴着金丝眼镜,干净的镜片下面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似乎可以洞穿所有人的心思。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身体微微发胖,走起路来矫健有力,看起来是个很新派的商人,但实际上脑子里的思想还很是传统。现在,它拥有一家银行,并新开了一家纺织工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商人了。他的祖父是前清的官员,也曾显赫一时,但到他父亲的时候随着清朝的没落家族也不在兴旺起来,他从小住在乡下老家里,在那里娶了文轩的母亲。后来,他来到上海,凭借自己的能力竟也闯荡出今日的成绩,他对自己非常满意,这也就助涨了他的自是和倔强。他抽着一个雪茄,手上的宝石戒指闪出明亮的光彩。他看到自己的儿子,尽管已经三年未见,可并未显出强烈的欣喜,他的眼睛落在文轩满是泥泞的皮鞋上,这让文轩感到很局促,慌忙站了起来,叫了声“父亲!”可这声音却并没有一般儿子对父亲的亲切,分明倒有几分惧怕。敬义皱了一下眉,坐到沙发上说, “你昨天到的上海?”
“是”他回答,一个二十岁的男人,站在他父亲面前却还像个孩子。他和他的父亲之间,似乎总是这样,父亲对他,总是冷冷淡淡的。这大概是由于他的童年,是极少见到父亲的缘故。
“你坐下吧!”他父亲说,这时,他才又坐下来。敬义又问,“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身体还好。只是惦记着父亲,问父亲什么时候回去?”他说。
“哦!”他父亲轻轻应了一声,却并未回答。只是说,“你在美国这几年,怎么样?”
“劳父亲挂念,一切都好。”他小心翼翼的回答,可这客气的答话分明又不像是父子。
陆敬义还没待他说完,倒是以一种轻蔑的口吻说,“老周,我看呀,现在把孩子送过国外去纯粹胡闹。大概也就是学会了几句洋话,也不见得有什么长进!如今在上海,从外国回来的硕士博士一抓一大把呀!”
“董事长,您可不能这么说。您看看,大少爷这么年轻英俊,又是留洋回来的,如今可是您的好帮手呢!”陆敬义略笑了笑,文轩在一旁低着头听到父亲说, “你明天就和周叔叔到银行去学习,要好好学习经验!我新开的纺织厂子,也需要人来打理!今天晚上刚好有个宴会,请的都是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也去见识一下,以后做事才方便些。”他凌厉的目光又落在他泥泞的鞋上,便吩咐道,“杏儿,叫三太太来,帮少爷准备衣服和新皮鞋,晚上一起去金门饭店吃饭!”
三太太?不是只有一位二姨太吗?文轩正想着,抬头方看见二楼楼梯口站着一个女子,她二十多岁的样子,眉眼细长,口红的颜色鲜艳饱满,穿着白锻团花的旗袍,颈上垂着一串白珍珠的项链,旗袍裹在她的身上显示了身姿的婀娜与凸凹有致。她手中拿着一柄牡丹花的团扇,一双媚眼正望着文轩,这眼睛和文轩的眼一碰到一起,他只觉得心似乎跳到嗓子眼一般,脸一下红到了脖根,她略微笑了笑,眼睛从他的脸上略过,又仿佛没见到他似的。她款款的下了楼,微微笑着说,“这,大少爷吧?”
陆敬义在旁边吸着雪茄,笑着说,“哈哈,黛汐,你还没见过文轩呢!”然后他转向文轩说,“文轩,见过三太太!”
陆文轩的脸憋得通红,连忙站起身来,连头几乎都不敢抬的叫了声“三太太,您好!”
她微微点了点头,并不说什么,只是挨着陆敬义坐下,又道“大少爷是前天到的上海?”
“是。”
“怎么,没有到家里来呢?”一双如烟般的眼睛望过去,他只觉得满身心都被吸走了。
“因为父亲并不在上海,便先行回去看望家母了。”
“哦”她柔声道,“你父亲不在这里,这里却还是你的家呢!”陆文轩只觉得心砰砰的跳着,忙应声道,“因为三年不曾回家,思念姆妈,所以先回老家去了。自然,自然这里也是我的家。”黛汐只望着他的窘态含笑不语,只听得敬义说,“黛汐,你一会儿叫老王过来,帮他准备新的皮鞋和西装,晚上和我们一起去金门饭店吃饭。”她应了一声,就喊杏儿给老王,一个裁缝店的老板打电话。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下人走进来,行礼道,“太太,裕盛公司的大理石地板送过来了。”杨黛汐笑道,“这么快就过来了?让他们卸到南厅去,你看好了,可是我上次挑选的样式?这可是从美国进口过来的,让他们小心一点!”下人忙殷切的点头道,“不用您吩咐,我都已经查看好了,老李正盯着他们卸货呢!”杨黛汐满意的点了点头,敬义在一旁道,“怎么,这样的天气还要施工?”黛汐道,“现在可一点都马虎不得,圣诞之前要装修好呢!”周进在一旁搭话道,“我们可都等着参加三太太的圣诞晚会呢!”黛汐扑哧笑道,“看看,还是老周会说话!”这时,又有一个下人走了进来,道,“太太,王先生到了!”黛汐脸上立刻闪出快活的表情道,“你先请王先生到小客厅去,我马上就来!”说着便站起身来,这时候,敬义脸上现出一份不悦,他皱了皱眉头,却也站起来道,“老周,我们也得准备去银行开会了!”然后又叮嘱文轩,“你在家好好休息一下,晚上还要去参加晚会。”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陆文轩一个人,他站在落地窗旁静静的望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九月的上海雨后,竟不见一丝的凉爽。十几个工人正在搬运大理石地砖,想来是为了装修他们口中的“南厅”的吧,这位三太太似乎和自己想得也并不是一样的,今天的她倒是多了些妖娆,少了些静雅,这倒也是让他感到略有些失落的。他忽然想到南厅去看一看,看看花园中那座还没有装修好的小楼,他穿过回廊,忽然听到一阵欢快的笑声,便不由的转头望过去,他看到三太太坐在椅子上似乎正在看什么东西,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米黄色法兰绒衬衫的男子,那男子俯下身去,脸几乎和她的脸碰到了一起,两人似乎很开心的说笑。陆文轩只觉得一阵惊恐,忙疾步又退回了客厅。他拉开窗子,一阵风迎面吹了过来,可是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穿着香妃色旗袍的倩影来,不知道她,是否认出他了呢?他怪自己自寻烦恼,倒希望她并没有认出自己来,可是自己,却分明又有些怅然了。他战战兢兢的思忖着,连杏儿给他送来一杯红茶他也没反应过来,良久,他听到轻微的笑声与说话声,一扭头,便看到杨黛汐和那位“王先生”从小客厅走出来,黛汐一见到文轩,便道“俊逸,这位是大少爷,才从美国回来的,给你们介绍一下!”陆文轩望了一眼王俊逸,他有着高高的身材和挺拔的身姿,脸也是眉清目秀的模样,头发整齐的梳向一边,打着发蜡,可以清楚的看到梳子梳理的痕迹。这是一幅油头粉面的的模样,顿时让文轩有种莫名的嫌恶。俊逸忙走过去伸出手来,文轩点了点头,却并不与他握手,俊逸抬起的手又落下,略显尴尬。黛汐笑着说,“大少爷,这位王先生是美术学院的老师,早年也是在欧洲留学的,我看你们以后,倒还可以探讨美学上的问题。”俊逸忙道,“还请陆少爷多多指教才是!”而文轩却冷冷的回复,“美学?我可不懂!”这时候杏儿过来说王师傅来给大少爷量衣服,王俊逸便也说告辞。
陆文轩跟着杨黛汐身后,默默的跟着她上楼,她打开一扇门,“这是你的房间!”屋子里干净,整洁,干燥。她走进来环顾了一下,随手从书柜里拿了一本,翻了两眼又重新放进去。然后她懒懒的靠在书柜上,拨弄着花瓶里斜插的百合,幽幽的说,“你在美国呆了三年?”
“哦。”他答,眼睛却有些躲闪,并不敢看她。
“美国是怎么样的?”她忽然问,那黑白分明的眸子现出明亮的色彩。
他没想到她会问她这个问题,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愣了愣,她又幽幽的笑了笑,这时候,她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哀伤,和刚才那个黛汐似乎判若两人。她又道, “等给你量完尺寸,你先在这休息一会儿好了。晚上还要出去吃饭的。”她厌恶的皱了一下眉,这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问了声,“太太好,大少爷好!我来给大少爷量衣服。”黛汐靠在书柜上看裁缝给文轩量尺寸,文轩在她的目光下直挺挺的站着任由摆弄只觉得十分尴尬,好在她很快就出去了,他方才觉得送了一口气。不多久,一个丫头跑上楼来对他说,“大少爷,老爷刚刚挂来电话,让您现在去银行里呢,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文轩只得立即放弃自己的胡思乱想,慌忙披上西装外衣,匆匆往楼下走去。一团人影在楼梯的阴影里撞得七零八落,忽然,他听到楼上一声娇柔的声音问,“你,去哪?”
他蓦然一回头,望到阴影的尽头,是彩色斑驳的百叶窗口。阳光从窗口照过来,映在她身上。她仍然穿着那件团花的旗袍,手上拿着一把淡紫色的绸布印花小扇,只是刚才披在肩上的长发精细的盘在头上,耳上垂着两串叶子形碧绿的翡翠耳环,趁着她洁白无瑕的皮肤。她见他没有答话,摇着小扇笑着说,“大少爷,老爷不是说晚上要去金门饭店吃饭?你去哪里?”
文轩微微点头施了个礼说,“父亲现在让我到银行去,可能晚上就从银行直接去饭店了。”
“那我让杏儿通知老王,你的衣服和鞋子送到银行去?”
“不用,等我确定回不来再给您过电话。”
“也好!”她点点头。陆文轩又向她行了个礼,说,“那三太太,我先走了。”她目送他出去,然后叫了声,“杏儿,催催老王我晚上的衣服尽快送过来,再给,邵太太打个电话,约她一起打牌。哦,不——还是约王太太吧,约王太太一起去做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