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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年扣 ...

  •   (一)
      蓼花又是一年红彻山野,天澄明得仿若吃饱了水,而云朵泊在无垠的蔚蓝海岸。
      叫豆豆的女童踩着小碎步来到烧水的女子身边,眼神里满蘸甜馨奶香,张口未脱稚气地问:“姐姐今天晚上在家吗?”
      女子从孤漠的眉眼里强扯出温柔,“不在。”
      “明天呢?”
      “在的。有事么?”
      豆豆的脸颊溢出不遮掩的雀跃,奶香甚至染上女子的唇畔凝结的表情舒缓出暖的形态。“我想和姐姐一起睡!”
      豆豆出身名门世家陈郡谢氏,且是嫡出的唯一子息。五年前谢府被仇家血洗,豆豆尚不知人事。凶手还未泯尽天良,把她弃在庭院最显眼的位置,额外裹了一床薄衾。翌日上午,东集市一户人家咣地落了锁,和豆豆一同消失在淮阳街市的议论声里。
      这户人家原先只有一口人,且声名狼藉,母亲在世时是赎籍的烟尘女子,偷偷摸摸怀上野种,生下来娘儿俩将就着过日子。母亲没读过几本书,混迹秦楼曾学习几个艳曲里的字,给孩子取名就用去为数不多的一个“露”,她又不想孩子重蹈花街柳巷的老路,拿一朵旧珠花向教书秀才换回个“哀”字,寓意知道苦难面前的挣扎,不致轻易堕落。
      为人不齿的露哀带上贵胄之遗,取名为谢豆豆,在淮阳外一座矮矮的孤山定居下来。辽阔的野旷,渐渐地,也有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越来越像个家。露哀挺满足,且庆幸周围没有住家,否则向正值十万个为什么的豆豆交代清楚成分残缺的家庭组织,无异水中捞月。现在这样挺好,她能天经地义地告诉豆豆——有姐姐足矣。
      豆豆果然不在此番事上纠结。令女孩不太高兴的事是,露哀一个月总有几日夜不归宿。白天明明烧水做饭不慌不忙,晚上却奇装异服地跑出去。豆豆曾经试探地摸摸她带出去的长剑剑匣,手掌摊开已染上腥红的粘稠物。从不在记忆里的屠戮似乎解除封印,破碎的景象纷至沓来。露哀头一回看到这个小人灵魂出窍的样子,忙把武器收好哄她到餐桌前。
      “姐姐去干什么了?”豆豆以拳头抵着下巴,十分严肃地瞪着露哀。这就是两个都不大的孩子组建家庭的苦恼,彼此平等的发言权令任何事由来龙到去脉都马虎不得。
      露哀只是一如既往接生意去了,柴米油盐,样样要钱,她能怎么办呢?
      (二)
      天下没有长公子不知道的事,没有长公子办不到的事。
      露哀很早就认识长公子,早得无法追回结识的契机。功夫是长公子教的,剑是长公子赠的。他平日带着青铜面具从不摘下,声音如裂帛一般沙哑难听,但他对露哀很是照顾。无论出自何种居心,好是件珍贵的东西。读过许多书且清醒自律的人会分辨哪些好是真心是假意,而露哀正处在涉世不深与生计艰难的交集点上,她没有徘徊的余地。
      中原一带有个生命绝不亚于长公子的羽林郎,羽扇纶巾,谈笑间唯恐天下不乱。他排出一份天下武林榜,名次流动,想榜上有名就得多多作为。果不其然,榜单推出后的第二年血洗事件增加了一倍,包括陈郡谢氏。如今,有长公子提携的露哀也能登上她这一行的榜单,因她只在夜里工作,江湖上并不知晓她的身家地位,唯一清楚的是她所用的名刃花神——那是长公子的成名作。
      豆豆摸到她的剑时,花神刚刚抹下塞外臭名昭著的浪子头颅,露哀的排位跃至杀手榜第三,甚至挤掉了大名鼎鼎的小公子。豆豆故作老成地逼视她,露哀在无可遁形的前提下面无表情地想了想,对道:“为了我们一直在一起。”
      豆豆露出没听懂的表情,两条瘦弱的小腿在桌面下轻轻荡了荡,夏天好像就到了。
      露哀也想休息一阵子是长公子老大不愿意,他喑哑得如同噬人漩涡的声音是从面具后面戳过来的,他说露哀啊风水轮流转,你锐气正盛时隐退,杀手榜可不会为你留着位置,你瞧瞧那个小公子!
      小公子早在露哀入行前便遐迩闻名,父亲生前是铸剑匠,他的佩剑即是父亲锻造的武亨玄铁。传闻说他是目无章法逍遥自在的人,不花光身上最后一个铜板不接生意,而但凡接的生意必是轰轰烈烈的大票,包括陈郡谢氏。近年来小公子几桩生意都不尽如人意,廉颇老矣,单子就是跑到露哀这边来。
      露哀听着,觉得也有道理。没读过书的人比较好骗。
      对于一纸杀手榜,长公子和露哀体现出和而不同的执着。排位靠前,露哀的赏金才会多,饱暖之余她陪豆豆的晚上才会多;而长公子,他对名次不可理喻的狂热信仰,维持着身而为人的骄傲。他把自己这套良性循环理论灌给露哀,借逻辑之缜密,利用没文化人的盲区,所以露哀兜兜转转始终走不出他的八卦阵。杀人只在于一个开始,人不愿杀人是因为不愿承认内心无时不存在的残忍,能躲避开一会也好;一旦杀第一个人,后面就很容易下手,某天一发不能收拾,杀到成疯成魔,自己都不认识自己。要想的倒是,屹立不倒与功成身退联系着截然相反的人生,露哀需要一个有见地的人为她拨乱反正。
      这个人竟是谢豆豆留下的。
      某日晚上,小公子做任务再度失手,金主另托长公子想办法,露哀便急急奉诏而去。等她回来,漫山蓼花还酣睡在山野襟怀,而天青一点浓淡相宜,望向她和豆豆的田舍,灶间炊烟袅袅。
      可是豆豆不会做饭呀?
      露哀警惕地无声踱至门口,顺柴扉咬不上的缝隙看:青云衫干净磊落的男人握着半把竹扇烧水,觉察有异所以直白地看过来。露哀想双方既都看见了,暗杀是来不及了,就没什么可躲的,推得门“吱呀”一响踏进来,头微微一仰,在冷冷的熹光中问道:“你是谁?”
      “借宿的。”
      “有钱么?”
      看上去衣冠楚楚的男人爽快接道:“没有。”
      的确是一个子都没有。
      他说你看,这房舍虽然还不错但没有男人许多活就做得马马虎虎,你看房顶漏雨门窗合不上桌面不平还没有凳子,我又不白住不白吃,再说你扔下小女孩晚上一个人呆着多么多么不像话
      露哀打断他,“你识字么?”
      男人留了下来。除了做粗活外要教豆豆识字,偶尔露哀也会学。
      露哀问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表情一刹那明明暗暗,终究只是说“名字只是代号而已”。
      露哀想起娘亲曾用负心人留下的珠花换回“哀”的名字。挣扎于风尘的洪流中、历史连地位都不屑给予的人,对一个名字如此辗转不安。露哀冷冷说道:“不对。名字和命有关。”
      露哀其实颇有几分娘亲的艳色,而杀戮和世故令她不能妧媚,相反,显得拒人于百里。小白则不同,整日里笑吟吟的,一副我和你好很久的样子,不久豆豆也知道更喜欢蹭在谁旁边。
      日常对话总不能“喂”来“喂”去,露哀自作主张叫男人小白,他刚想推辞,露哀狠狠的眄过去,“或者叫你吃白饭的?”
      人在屋檐下小白殷勤的笑立时迎上去,“如此还是隐晦一些吧。呵呵,呵呵。”
      (三)
      不干活的时候,小白用一柄不及半臂长的短刀刻木像,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引起露哀毫无邪念却抑制不住地流连,小白原以为她喜欢刻成的雕像,但见女孩眉锁成一团花蕊,目光所指是木像偏一点的地方遂问:“你看着我的手做什么?”
      露哀自下而上抬起眸子,眼波淌过他英俊谦和的面容,站起身走出场院。敞开的柴扉收进天低云旷,蓼花滴血似是离人恨重,平野外是远山雾气和高下形成屏障的松柏。“你的手很稳。”
      不说明的是,我都未必能做到。
      彼时露哀如长公子所期望的,占据了杀手榜睥睨众生的交椅,花神晋升到了名刃的榜眼,仅次于武亨玄铁。这很奇怪:武亨剑初出茅庐时,排名是落后于花神的;而此时花神之主列位杀手之王,武亨的主人小公子名落孙山,武亨竟反压花神一名。对此,长公子隔着面具咬牙的声音令露哀不寒而栗。
      羽林郎的解释匪夷所思。他说花神只能杀人,武亨却胜在豁达。昔者轩辕夏禹剑力压湛卢、赤霄之处在于剑心指向圣道。于是,整个武林似懂非懂,无不满口叹服,不曾想挑起江湖诸多事端的羽林郎君,精神境界高远难及。
      露哀的处境决非名榜上描绘得那般堂皇。吃中饭的一天,她伸出筷子还没夹上心仪的芥菜,新修葺的房顶抖下几颗微小的土尘,豆豆之外的两个人身形俱是一滞,小白很快捧起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露哀的筷子搁浅在半空,不进不收。豆豆睁大眼睛问:“姐姐怎么变木头人了?”
      露哀直身离席,冷冷说道:“去茅厕。”
      小白体贴地给豆豆布菜,“来来来,天香居的鸭脖子不是经常吃得到的喔!”他并没发现,也并不关心。
      露哀走出房子十几丈远终于开口说:“出来。”
      隔年的蓼花会因埋葬一个人的骨血而愈加凄艳,多一个梦魇缠绕这座不再宁谧的无名小山。露哀往回走,还未进门就听见豆豆厉声痛苦,挑开门的一眼令她久违的惊惧疑窦一同涌来——场院里多出三个人,三个死人。小白从容地扬手叫她,“把豆豆带进里屋去。”擦肩而过时露哀分明地看到他的剑,长不过小臂,刃很轻薄。
      露哀在内闱安慰豆豆。她的学识再次给她一个下马威,除了一句半含威胁的“别哭”,豆豆精神混乱得让她不知从哪个角度置喙,小白不知是否连带把自己也埋了,一走半天,直至桌上饭菜回炉一热足以当晚饭才回来。等待他的无疑是豆豆声嘶力竭地诘责,“你怎么能这么做?”
      在小白缓场地浅笑下,露哀也沉头不语。小白努力来牵豆豆的手,被豆豆不顾一切地甩开。口唇期孩童对善良很坚持,不知道这有多么奢侈,需要付出代价。
      “你太自信了,”小白吞吞吐吐,“生活很残酷的。”
      豆豆皱着鼻子和眉毛对道:“听不懂。”由此可见她十分诚实,不会像其他凭一知半解而尽显意气的孩子——那些对自己的固执念头坚持到与一切人决裂的孩子。
      “我的意思是,你会原谅我吗?”他声音很轻。
      一时之间是不会了。晚饭只有露哀和小白。
      “你是花神?”
      露哀想了想坦白的后果,想了想自己承不承认有否差别,于是点点头。
      小白露出追忆的神色,苦笑了笑,“你认识长公子?”
      花神自然认得主人。
      “我是长公子目前最想杀的人,”小白咧开嘴绽放出奇诡的微笑,夜色黑凉及暮鸦悲号在他不惹尘埃的青云衫投下流风回雪般的淡影,“怎么样?要不要杀我向他邀功?”他忽而一字一顿道:“我——是——小——公——子。”
      (四)
      露哀不能再住在蓼花山,饶是她和小白技高一筹,豆豆也受不了吃饭写字睡觉时暗中一双手磨刀霍霍。小白提议去宛丘,自告奋勇拿了露哀的钱盘下一家不景气的烧饼店。露哀的目光几乎是刺杀,杀到小白眼前却被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他达观笑道:“反正躲不过的。”
      露哀说:“躲不过去的是你!杀我的只有一个,杀你的却有三个。都是你害的!”
      “其实”小白摇摇头欲言又止,“差不多吧。”
      露哀按照以往的联络方式找不到长公子,三口人的吃穿用度全扛在晦暗的面食店上,小白掌勺露哀豆豆跑堂,开业几日冷清过后,人流不息。小白授课之余,把经营面店的要领也传授下去,“店铺首先要确立目标客户。门脸大以奢华见长,菜不好吃都行;门脸小则风格首要。咱们店走小众路线,灯光暧昧啦桌凳古朴啦装饰精致啦,菜一定得好,否则无以服众。”
      露哀和豆豆撑着朵颐迷蒙地看着他。
      他什么都好,又什么都会。露哀从不准备把弑父真相告诉豆豆,一朝江湖血债来讨,这个男人是豆豆最后的指望。
      心照不宣的小白却对她讲:“你带着妹妹,怎么能做这行?金盆洗手,然后找个老实人结婚才是正道。”
      “你也说躲不过的。”露哀把头埋进臂弯,那形成一个怀抱的弧度。
      小白立在她身后,声音没什么波澜,“来生意的时候你转给我。”
      “你不是频频失手吗”
      小白玩世不恭地一笑,“你觉得为什么?——是长公子。”他望着门外平凡的古道和千年不曾失真的系马垂杨。
      小公子的确是“小”公子的年级时,长公子已经出师。他们共同的师傅是小公子的父亲,打造名剑武亨的铁匠。武亨出炉正值花神大功告成,羽林郎把徒弟的剑排在师傅前面了。英雄颜面扫地,怒得让弟子从上到下“扫了地”,这就是长公子戴面具的原因,着实迫不得已。小白不无惋惜地说道:“原来的他很好看,品性也好,你如果看到一定会喜欢他的。”
      “你爹呢?”
      “他死啦。滥用私刑,徒以流放,他死在路上了。”
      这个套式露哀似乎从哪里听过,咬了咬下唇问:“官府”
      小白笑了笑,起身进里间揉明天要用的面团,他的白裳在逼仄的暗房子里沾湿了阴暗的瘴气,“你不是猜到了吗?”
      露哀张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显得别是清雅,又好似一贯孤独。她终于知道小白为什么来蓼花山而不是任何山,明明依他的才能到所有地方都可以活得很好却偏偏找到蓼花山谢豆豆家。一把剑延伸出的复杂因果,拴起两个公子和陈郡谢氏,九连环交错中偷换,将流年锁进一场不衰的阴谋。“晚上我要出门,天亮之前回来。”小白的声音柔和得一如既往。露哀后来才意识到,这也正是那个开始。小白频繁地夜不归宿,甚至能连续三五天,晨兴回到家挽起袖子就下厨房,游刃有余得宛若泰山崩于前都能重盖一座。
      露哀打帘子冲他的背影说:“三碗排骨面。”
      “好。”他根本没时间回头。
      “你要累垮的。”
      小白笃定地笑道:“我是个男人。”当晚他还是出去。
      当晚,豆豆临睡前亲亲露哀的脸颊,梨涡深陷,笑又美又灿烂,她说:“要是白哥哥和姐姐是我的爹爹和娘亲,嗯,不过好像也没有差别。”她已经知道家人的概念,相较仇家杀手与只有父系血缘杀手组成的怪胎结构,更符合伦理和期望的还是血浓于水的氏族吧,何况是能在《世说新语》里列位贵族的谢氏。
      (五)
      小白夜游直观体现于收益,连同面店结余的钱,抽去大半用于装潢。门柱一律漆成赭色再特别刮掉一些漆皮,让原木的纹络显露出来,每张桌上除了筷筒新添了一支干花,灯台换为一盏比豆豆还高的鎏金双鲤置在店正中,廊上吊下来几个玫瑰味的香球悬。这一改动,不吃面的人也爱进来坐坐,玉雪纯真的豆豆或者俏丽冷冽的露哀现身张罗,对前者他们不忍拒绝,对后者他们不敢拒绝,由是芸香豆皮蛋豆腐和米酒成为售卖的后起之秀。
      露哀收拾她和豆豆的衣物才发现,她好久没碰花神了,剑鞘花痕纷繁雍容,剑柄沉重冰冷,端面碗远不如做杀手时间长的露哀却觉得违和。那面碗捧着暖暖的,香气四溢,她面前停留的人都欣然微笑一脸欢喜,露哀被他们感谢便说“小心烫”或是“您慢用”,这样她就忆起早先和娘亲不靠典当生活的时光。她不愿想自己曾是杀手,还在杀手榜上,未来有多大几率重蹈覆辙,就报复似地把花神向外一摔,被小白侧身让过,小白可怜兮兮地嗟悔:“原来你挺不乐意我在家。”
      露哀心事重重地望着他没接话。
      “先收着。”小白捡起花神掖进衣箧底部,白衣擦过,气息安然,露哀抬手抓住他长袖的下摆,目光灼灼,“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吗?”她忽然很怕被拒绝。
      “再等等。”
      万年不动的冰山美人怏怏地松手,面孔转向一隅。她倒不是生气,只是许久不哭,认为流泪十分丢脸。小白偏偏把她转过来按在自己肩头哄豆豆似的抱着她。她在他身上遇见杀手的岔路,所以向他告解。天气转为酷寒,长长的紫陌在阳光不甚晴好的日子里散发出冰蓝色,道路又窄渗透着十二分的冷情。露哀日有所思,夜不能寐,每天恓恓惶惶想躲过什么,直到夜幕降临。对她的曾经而言,夜是杀戮最跋扈的时刻,尔今她不杀人便可被杀。第一个有理由的便是长公子,他栽培她,她却吝惜杀一个小公子。
      小白说:“他了解真相,不一定怪你。”
      露哀冰凌色调的眸光对上他的,反问:“你不是比我了解他么?”
      露哀和小白较量过一场,就在搬家前豆豆被吓哭的那晚。花神两处借力,凌空挥出汹涌妖美的剑光,剑气始终试图压倒对方,极尽腾挪之术招招攻向命门,小白没想她反应如此迅捷,撤脚踩出一个回旋才拉平战局。如果那时露哀赢了,小白已暴尸荒野,不会有宛丘的情调面馆,过的是麻木不仁而不是担惊受怕的日子。他们之间唯一一次对决,小白几次剑尖指向她咽喉都收住手,露哀几次都扭开腰肢趁势偷袭。最后小白忍无可忍,反剪了她的双手把她紧紧合在怀里,厉声质问:“你还看不出来?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我是第一名!”她执拗地瞪着他。
      小白轻蔑的,“就你这水平?相当三流!杀手基本素质是什么,太阳下站三个时辰不动,你行吗?”
      为生计抛弃道德从而引发出有恃无恐的自怜,塌方得连零碎自尊都不剩,露哀本怀疑过,她的剑术才展开,怎么江湖上令数万众闻风丧胆的罗刹就倒下了,但她归因于自己太有天赋太厉害。依她的末流暗杀术如何察觉得出潜伏的真正杀手。长公子既能阻碍小公子就更能在她面前布置得天衣无缝。
      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是个恶人,怜惜这样的自己才放纵冷漠肆行于血液,对亲妹妹也要板起脸孔。这貌似苦痛的纵容后深藏着可耻的骄傲心情,比如只有她驾驭长公子不世出的作品花神,只有她担当得起豆豆的玩伴、姐姐和母亲角色,只有她通晓江湖讳莫如深的生死。所以比起“我没杀过人”的微博欣慰感,决堤而来的更是“我没有用处”的失落。长公子不能明目张胆地炫耀花神,他需要一个傀儡,和小公子有血仇的露哀被挑中了,花神力挫天下,长公子随之蜚声四海,无需说仅报复一个过世者这种小事。
      小白曲下身挽起她两鬓如钩的碎发,近乎浮浪地一声笑:“我在一天,便保你一天安全。你躲过榜首的风头,江湖一定会忘掉你。”
      “你现在是第几名?”露哀不由分说地躲到他怀里。
      小白望望日暮流岚,淡淡转开话题,“年时生意忙,你得学会做面馆。”
      “嗯。”嗓音轻若飞花。
      仔细揣摩是一句不太相关的因果句。生意蒸蒸日上有目共睹,学做面缓解后厨压力情理之中,做面馆可就大不相同。这是不是意味着,间不容发的现在足以暗示出愈发艰涩的某天,那个某天披戴上荆冠遗失有过的交会,他不再栖迟于此。
      露哀按小白的方法,且在小白一丝不苟的监视下做成第一碗面。豆豆各尝几口,小手飞快一指,“这碗是姐姐做的,对不?”此刻最受不了打击的露哀还是被打击了一下。什么地方都不需要她,她几乎要恨上小白了。捂了捂发热的眼眶,她假装进里间找东西。
      豆豆很无辜地说:“姐姐做的东西都好吃,只是我想客人吃过白哥哥做的,再吃姐姐做得不一样的味道,他们也许不愿意再来。我惹姐姐生气了对不对?”
      小白拨过来露哀做的那碗,抽出一副竹筷挑面来吃,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豆豆做得对。她太自信了,还把自信全砸在一件事上。”
      豆豆就着手里的筷子吃另一碗面,稚嫩的童颜却做出心有灵犀的深沉表情:“姐姐还不知道吧,生活很残酷的。”
      (六)
      露哀和好一团米糊,用老菜叶包着贴朱纸洒金的门联。对子由豆豆撰写,她诗兴大发再加上小白煽风点火,写了足够三年贴的门联,笔法是马马虎虎稚子水平,谁家都是请来或买来的遒劲大气的字,环视一周,豆豆的大作鹤立鸡群。小白的字是很出挑,可他帮隔壁王大婶写也不帮自家写,他说“豆豆是初学者,写字的烦恼还没完全显现出来,要多鼓励她”。完全不受打扰地拢算盘珠盘账。
      豆豆就扁扁嘴道:“姐姐你听听!”
      露哀自讨无趣,悻悻地抓了长凳来擦,小白反而探究地瞧起她来。多日平安无虞,她不像以往那么紧张了,然而变得唯唯诺诺,豆豆偶尔一句话就噎住了她。初见时鹰隼般的目光绝不再有,她从自我崇拜的云间跌至凡尘底端,变得谁都能欺负,也毫无看法。前几日还是豆豆偷偷告诉他,“白哥哥,王大婶的儿子——那个总吃花酒的小儿子,他摸姐姐的脸!”
      小白不免致气,却耐着性子问:“你姐姐呢?”
      “姐姐让他摸了啊,”豆豆急得跳脚,“不止一次了。”
      “不止一次是几次?”
      “我看见就有两次。有一回晚上你不在,他愣是闯到家里来,还好王婶叫走他,怕死我了。”
      小白自己打算盘的声音闹哄哄地钻进耳朵,账面的数目本来就杂乱,他都忘了自己敲得是哪行,手指在摆荡拨弄着,想的却是另回事,开口便道:“豆豆,叫你姐姐找王婶借二斤白面。”
      豆豆拧眉去的。小白一贯气定神闲,表面看不出究竟来。
      露哀接了旨,问都不问开面馆的除夕年里怎么会没有白面就要跑出去,经过外堂小白忽又叫住她,“我记错了,早先预备好,不用借的。”
      露哀“哦”一声,呆呆往回走。
      小白扔下算盘,敲了敲桌子,“站住。”旋即抛给豆豆一大捧铜板去买冰糖葫芦和鞭炮,剩余的钱一般可存作私房,所以豆豆是满怀幸福跑出去的。
      留下相视的二人,对峙锐利而莫测,强势的一方是小白。他伸出手缓缓触到露哀的脸颊,女孩对他轻佻的又捏又掐一点抗拒之意都无。他嫌恶地讥讽:“我非礼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露哀察其颜色,小心翼翼地道歉。下一秒账簿全招呼到她身上。
      他说你不是挺傲吗不是谁也看不上吗?让流氓闯到家里来,最后还是豆豆告诉我的,你知道你比豆豆大几岁吗?如果我不在了,别说照顾豆豆,你怎么活下去你想过吗?吼到末尾他也哭了,泪水那么明亮,淌过脸庞像一条纤细而闪烁的珍贵星河。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她才好。他为自己设计的时间已经不多,现在他是杀手榜的第四名,露哀迟迟不动作名次早就跌落,但因前番成绩仍在较为惹眼的位置。
      还是要责怪小白。露哀不是兰心蕙质的姑娘,他不是一早看出来了吗?他把她教的比过去聪明,又聪明不到生存的地步。不负责任地推翻简单人的简单逻辑,把单行的信条搞得复杂,等不及她重塑生存之法,急急地又要离开。
      “我不知道做什么是对的。”
      小白沉默片刻,把她脸上的泪珠全擦掉,“我一点点教你。”
      除夕夜上,万家灯火粲然,浮生在此时驻脚,眺望络绎不绝的人群依次前进,直至落入终点。三串大糖葫芦要填补守岁的烦闷,豆豆吃完自己的还想吃,小白自觉出让,坐在门框上刻木雕。天际霰散的烟花化为星火,在他专注的神情旁边凄美流泻。露哀把手里的糖葫芦递到他唇边。流光溢彩的花案映彻她的容貌,颜彩变换犹如幻觉。
      小白的手刻偏一大截,狡黠地找了句补:“明天搬家。”
      南行,方向项城,为新生活抹煞一切。但要知道,过去不仅仅是朦胧伤感无可挽回的时态,它有能力影响甚至掌控现在,隔山一程,隔水一程,它若有意必将倾覆遥远时空,排闼而来。小白深知对于盗窃的时光,何时结束身不由己,尤为痛苦。
      他们搬到山崖盖了处房子,靠小白打猎为生,收入非常有限,山上的食材也很匮乏,总之大不如前。豆豆的乐观传自小白,小白不担心她,倒是怕露哀伤春悲秋,于是频繁向她渲染绮丽如诗的自然风物。纵然那不过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小山。每当他眉飞色舞地描绘,露哀一边附和一边暗暗心酸,她明白他是真的无计可施了。他们都不做杀手,与世隔绝,但人生在世,世界怎么会远?
      小白一个月去一次镇上的集市,兼卖猎物和采买。收购商把价格压得很低,他只带得回一小包东西,从漫长的黑色森林走来,从未有过如此困窘——他什么都能凑合,但他不能让女人和孩子这样。
      豆豆特意来迎他,面上表情复杂得不像八岁小孩,她只象征性地瞥了一眼拎在小白手里就和她差不多高的纸包,抑扬顿挫地说:“白哥哥,你喜不喜欢姐姐?我让姐姐跟你求婚,可她说你不喜欢她。”露哀紧随其后出现在门边,不用想也知道豆豆叨叨哪一出。告状失去先机,再反驳愈有此地无银之嫌。她咬着下唇,脸被红纸灯笼蒙上一方热盖头,逃似的走开。
      晚饭还得小白亲自送,露哀先打开一条纤细的门缝,接着把门开到仅容一只手通过的宽度,小白半是调侃地抵住门板:“不请我坐坐?”
      露哀合门的力量受到强烈反冲,一条漏网之鱼硬是溜进来。小白在露哀头顶说:“我没有钱,不过你愿意嫁给我吗?”
      露哀不知已五官抽搐,更低地答:“我配不上你。”
      小白轻笑,“我当是答应啦!”
      他们渡过了人生最快乐的一段。每天每天都在祈祷今天不要结束,彼此凝望的一段。
      (七)
      当这一天来得比那些天都顺利成章,露哀挎着木盆在溪边洗衣服,潺湲流动的碧波有一刻没被她搅水的动作击碎,清水里的线条晃晃悠悠汇聚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脸上扣着面具。“露哀,”他失笑,“君驾可好?”
      人不可能永远幸福。浸湿的衣衫被水流带往下游。
      长公子说:“替我杀最后一个人,我保证不再打搅你。”
      “我杀不了谁,这你应该知道。”
      “你能杀他,”用唯一的花神打败武亨,“你可以下毒,或在他睡觉的时候动手。事成之后,我会将谢豆豆完璧归赵。”
      露哀记不得带衣服回山间小屋,晚霞越过的山岭被漆成赫奕的红色,好似漫山逃不过的蓼花。小白在等她,笑眯眯地跟她讲:“我不能再陪你了。”
      “长公子。”
      他摇摇头,“我的雇主可不是他,是羽林郎,他把豆豆带走了,”紧接着又安慰说,“他只是让我回去,不会伤害豆豆的。”
      露哀一辈子都没有这么清醒地识破谎言,“他让你杀我,才送回豆豆。”
      势不两立的小公子和花神能联手,羽林郎和长公子便可以。江湖没有抹不去的仇敌和忘不了的朋友,利益调度所有关系。
      他们忐忑不安地坐到晚上,蓼花枯萎出夜的色泽芬芳,小白叹了口气,“睡吧,明天会有办法。”露哀听话地和他躺下来,又这样沉默许久一截短短的白蜡摇曳浅光,他们的眼神在光里交接,露哀带着孩童般的天真说:“我很爱你的。”她扶着小白胸口,苍白几近透明的手指渗出些邪魅的颜彩,露哀想象那必定不输与最美的蓼花。但是她看着波涛汹涌的花开,泪却止不住了。
      多年后,羽林郎和长公子退隐,不听一分江湖事,全权交由得意门生打理,但不出三日,他们便被受赏金吸引的冒险者们杀死,为长的门生着一袭缟素操办葬礼,礼毕便关上堂门,拒绝见客。暗室里走出两个年轻人,摩拳擦掌地等待着,神色异常激动,门生分别把两柄剑赠予他们,言笑晏晏:“花神在名位上高于武亨,多半是师父暗自操纵的。两柄剑不分伯仲,只有使剑的人有高下之分。”她的嗓音别样魅惑,可两个年轻人再相望时目光却不再单纯。他们背后,重重高门又锦绣绵延的帘幕后,朱瓦白墙的殿堂中,女子的声音若空谷幽兰荡开回声,“你们不知道吧?生活很残酷的。”
      声音飞掠中原土地,所有人都听到这句喟叹,惟有项城山坡空翻起一个回旋,据说那里从无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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