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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都市夜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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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信是被渴醒的。一觉起来,烧已经退了,嗓子变本加厉的火烧火燎。他摁着枕头半坐起来,捞过床头柜上的水杯,一口气吞了半杯。凉水下到胃里,冰的他一个机灵。
天已经黑透了,睡之前忘了拉窗帘,小区里的万家灯火透过玻璃跌落进来,映得屋子漆黑一片。
开了灯,洗了把脸,沈信正襟危坐在沙发上,面前铺满一桌子的外卖菜单,他斟酌着要吃点什么。不大不小的流感,跟他张牙舞爪了一个星期,终于是消停了,哪儿哪儿都不疼之后,胃口多少有了点。
好容易选中一家,从裤子口袋掏手机的时候,带出了一枚硬币。沉甸甸的硬币在竹制地板上滴溜溜的滚出好远,直到撞上阳台上放着的铁艺花架,发出清晰的轻响,才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孤零零泛着凉光。
沈信走过去捡起硬币,抬腰起身的时候瞥见不远处的商业街。卖小吃的摊位烟雾袅袅,晚出觅食的人们声高语笑,满满一街的热闹喧嚣。他突然就对刚刚千挑万选的外卖失去了兴趣。
钱包手机钥匙一把抓起,没有关灯,直接关门下楼。出了电梯,行至楼外,沈信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窗口,灯火通明,丝毫不比谁家暗。
在人声鼎沸的小店里解决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沈信捧着一个刚出炉的烫烧饼边吹边咬边走路,路过一家清真饭馆,五脏庙又被门口红彤彤的炉架上,那一排兹兹冒油肉香四溢的烤羊肉串勾引住了。本来重感冒刚好,吃什么都没多大滋味,可眼见烤串师傅一层红亮的酱汁刷上去,肉色就变了,再来一把孜然,沈信觉得自己的味蕾都活了,最后等师傅把秘制的香料撒匀,炭火一燎,沈信毫不犹豫地咽着口水给了钱,边啃烧饼边等肉。
咽烧饼的时候,沈信觉得自己作为一个30岁的中年男人,现在这个样子傻逼极了,可仔细想想,也觉得快活极了。他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尝过在华灯万盏的烟火人间里,无所事事只等一口美食的滋味了。
烧饼吃完的时候,他的羊肉串也拿到了手里。他攥着一把竹串,边吃边往回走,吃了没两串,电话响了。
他月初刚换的号码,知道他新号的就那么三几个人。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摁下了通话键。
店里的柜员明天有事,不能上班,打电话过来请假,沈信没说什么就同意了,小姑娘电话里连声笑着夸他是个好老板。他还没来及谦虚,突然感觉左手一重。低头往下一看,就看到了两只亮闪闪绿莹莹的眼珠子。
沈信直接摁断了电话,不自觉地往后退开三步。
他往回走的时候,为了省劲走了条小道,路灯昏暗,没什么人烟。两只发光的大眼珠子这种画面在这里看到,还是很刺激的。
他往旁边移了两步,把笼在他影子里的物体露了出来。
那是一只狼狗,毛色杂乱,瘦骨嶙峋。两只耳朵尖尖地立着,因为瘦显得尤其占地儿的眼睛机警地看过来,嘴里还嚼着什么。
沈信举起左手,就着昏黄的灯光,清楚地看见,他几根肉串的顶端,整整齐齐地少了一排肉。
沈信:“......”
还没来得及对流浪狗拦路打劫羊肉串这一恶劣事件作出评价,他的电话又响起了。
他边接电话边想,一定要扣那小柜员工资。
电话里的声音让他愣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近乎小心的开了口。
“妈。”
“我明天的飞机,和你爸回老家。”电话里的女声轻柔温和,可不难听出话里面的疲惫与疏离。
“我…”
“你还生着病,就好好歇着吧。自己照顾好自己。”
沈信只来得及说一个字,话就被打断了,他的母亲话语里显而易见的拒绝让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只能沉默。对方也跟着沉默。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听到电话那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电话被挂断了,他都没来得及说再见。
他就地在路牙子上坐下,倚着已经有些生锈的路灯,浑身使不上一点儿劲。
地上有黑影移过来,他抬起头,看见刚刚的抢劫犯又走近了一点。在他面前三十公分远的地方蹲了下来,轻摇着一根秃尾巴。
他探身把手里的烤串全放在它面前,伸直了两条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大狗一看就是饿坏了,鼻子动了动,只象征性地闻了一下,就抬起两只爪子摁上竹签,开始埋头苦啃。
沈信动了动几乎挨着狗嘴巴的脚,大狗瞥了一眼,似乎知道他没有敌意,只是稍稍动了动身体。
“你是条黑背吧?你出来拦路抢劫,你爸妈知道吗?恩丢不丢你那张狗脸?”
吃得正欢的黑背立着耳朵停了一下,看上去像是在思索他刚刚的问话。可黑背显然觉得,自己的狗脸丢不丢根本不是一件值得多想的小事,于是他又很欢快的吃了起来。
黑背几口吃完了肉串,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二五八万地立在那儿,抬头朝沈信看过来,眼神渴望。
沈信扶着路灯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目不斜视的从抢劫犯身边经过。
走出两个路灯的距离以后,他转身回头,看见那只大狗还是那个姿势,逆着光,孤零零地蹲在路中央。
他想了想,朝他招了招手。
大狗看懂了那个手势,摇头摆尾的跑了过来,围着他绕圈。
沈信蹲下身,试着伸出手在半空,黑背歪了歪脑袋,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钟,然后吐着舌头把自己的脑袋送到刚刚递给他烤串的手心里。
沈信揉了揉又脏又乱的狗脑袋,低低地开口:“我爸不在了,我妈看起来也不打算要我了。”他缓了缓,抬手把狗耳朵上沾着的枯草拿掉,“苏岩伙着一群傻逼坑了我点钱,现在公司也没了。”他直起身,拍干净手,使劲揉了揉脸,“说起来真是他妈的命运多舛啊。”
黑背看着他在那儿自言自语,忧心万分地嗷了几声,表示自己极度地需要被带走。沈信低头看了看它,弯腰弹了一下瘦的只剩头盖骨的狗脑袋,“行了,再可怜也养活得起一个你。跟我走吧,记得多活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