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鸡的面瘫军爷》脱离人伦

2、第二章

　　自那日回绝了带常珞龙门的要求之后，小少爷便没跟莫泽久说过什么话。莫泽久回了天策府，也不见来信。再过了几日，他率军出发前往龙门，常珞口信都没来一个，更别说是来送行了。
　　常珞出奇的安静，莫泽久也觉得奇怪。虽然有点儿失落，不过莫泽久还是觉得，自家少爷不倔最好。至于不理自己，那肯定是生气了，等回去再哄便是。
　　一路跋涉到了龙门，莫泽久安排好将士们安营扎寨，立刻进城和神策军交涉，更没时间考虑常珞这些不同平日的表现。
　　跟神策将领耗了两天的莫泽久回到营地的时候，面上虽仍是如往日一般不动声色，然而已经跟了他数年的副官章程知道，自家大人心情不太好。
　　紧走几步跟在莫泽久身后，便听到莫泽久用极低的声音对他说：“神策，这是要为难我军啊。”
　　章程一听便有一股火气从心底下冒了起来，然而他毕竟是做过几年副官，还懂得压住自己脾气，一进了主帐，见周遭无人，忍不住便要发作。
　　莫泽久却先开口了：“不让我军进城，还要天策围剿龙门马贼。这是要把我们这一路，困死在龙门？”
　　“那怎么办！将军，不能答应他们！”
　　“自然不能答应，龙门本来便不归天策府。不成，那自是办事不力，成了，也有越俎代庖干涉军务的罪名。”莫泽久冷冷道，摘下头盔，席地而坐，拿起榻边茶壶，却发现半点水也没有。他也没说什么，只把茶壶放了回去续道：“此事我已回绝。既然他们咬死了不让本部入城。诏令下去，今日将士远行劳累，就地安营，再着人去探水源。以往天策也尝在龙门驻军于野，有不少地图记录，不至站不住脚，只是要辛苦一些。”
　　“是！将军！”章程咬咬牙，却终究忍不住，抬头嚷道：“可是我们就这么算了？！”
　　“你这些年的副官，都当到饭里吃了？”莫泽久也不高声，只冷冷扫他一眼，“下去！”
　　章程知道自己失言，不敢多嘴，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正要出帐，却突然步子一顿，然后用极慢极慢地速度，又转了回来。
　　莫泽久眯眼看去，便见这脾气火爆爽利的部下，搓着手，低着头，支支吾吾半天，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死活说不出来。
　　莫泽久心里突然有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章程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他清楚得很。能让这人这么遮遮掩掩，半天说不出口的事情，只能是因为……想到这里，莫泽久伸手拿起茶壶转了转，却仍旧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压不住，只能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开口道：“是……他？”
　　章程扑通一声就单膝跪下了捂着脸嚎：“今日末将在客栈里见到少爷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但是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不是眼花啊少爷当时还在啃羊腿呢看到末将就笑了一下那真的是少爷啊将军！！！！！”
　　莫泽久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章程就只能蹲那儿数自己的心跳。
　　“起来。”过了半晌，寂静的帐篷里面终于响起莫泽久明显压制住情绪的声音，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头盔抓起来戴在头上，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与平日没有分毫差别，“先安营。”
　　章程张了张嘴，终于只一点头应道：“……是！”

　　见到常珞的时候，那人正站在龙门客栈的大堂里。
　　莫泽久倚在客栈门口，看见那个青年抓着一只盛满了酒的粗瓷碗，一只脚踩在桌边的条凳上，红透了一张脸，正在和一群敞着胸怀的粗壮汉子拼酒。
　　常珞其实很会讨人喜欢，刚来龙门，就已经和这群粗豪的江湖客打成了一片。
　　龙门客栈是龙门唯一一处客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狭小的厅堂里面左三右四堆了几张破破烂烂的桌子。低矮的屋顶上吊着几盏冒着黑烟的昏灯。托着发黑的木盘子的店伙在围成一团的冒着油汗的人群之间狭小的过道里挤来挤去，盘子上是大碗大碗的粗糙饭菜，散发着浓烈的香味。
　　莫泽久看着那个在江南富贵乡里面长大的少爷，现在身上却穿着粗布衣裳，裹着一件羊皮做的破旧皮袄，头发胡乱用木簪子挽起来，端着碗喝酒划拳。那动作神态，和周围的人好像完全一样。
　　但又不一样。莫泽久抬手按住自己的嘴唇，轻轻地笑了起来。
　　没办法，这个人，在自己眼里，大概永远都和别人不一样。
　　他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衣服，走了过去，接过常珞手里的碗，把自己围着脸的厚重长巾松了松，抬手把酒一饮而尽。而另外一只手，就搭上了常珞的肩。
　　他立刻就感觉到自己手下肌肉的僵硬，不由得有点好笑，这小子，有追到这里来的胆子，反而不敢见到自己了？
　　想着便一偏头，凑到常珞耳边说：“带路，去你房间。”
　　常珞整个人都僵硬了……
　　来这里，本来也是想见莫泽久。他其实心里还有些得意，本来想到见到莫泽久之后，一定要好好地跟他炫耀一下自己是怎么瞒着他一路跑过来的。可是等真的见到那人那张冷冷的脸，听到那人淡漠的声音的时候，他居然没一点出息的怂了……
　　他就这么僵硬着把莫泽久带到自己房间，僵硬着关上门，僵硬着转过头，站在门口，头都不敢抬。
　　莫泽久却根本没看他，进了屋之后，便打量起屋子来，这是间很小的客房，窗子就是墙上开的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口子，用木板堵住，要打开，还得把木板抽下来。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盏灯。莫泽久走到床边，伸手试了试床褥，和他想的一样单薄。床也小，莫泽久估摸着自己躺上去有一截腿得伸到外面，即便是常珞，也得把身子蜷起来。
　　皱着眉看完屋子，转过头来，正要问他有没有自己带床褥过来，就见那小少爷低着头站在门口，可怜兮兮，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
　　莫泽久也不劝他，往床上一坐，冷着声道：“过来。”
　　常珞抖了一下，低着头慢慢地挪了过去。奈何这屋子实在太小，他再怎么慢，也就是几步的距离。刚一站在莫泽久面前，便觉得腰上一紧，他整个人已经被莫泽久提了起来，脸朝下横放在了膝盖上！
　　常珞心里只有两个念头。
　　一：力气好大！
　　二：啊！他要打我屁股？！
　　于是在莫泽久把右手按在他后腰上的时候，小少爷整个人就像炸了毛的猫一样扑腾了起来。
　　常珞是挨过莫泽久的打的。那年他才十四岁，还不会游泳，又想学，跟着一群半大小子跑到西湖去玩水，结果脚一滑掉进深水去，差点没淹死。好在西湖边上会水的人多，又是夏日，来消暑玩水的人也不少，好歹是把人救了上来，却也断断续续发了好几天的烧。
　　莫泽久接到这个消息，从天策府快马加鞭赶了过来，然后看到人没事儿了，提着他脖领子就把他拽进屋子，关了门按在腿上就是一阵好打，任由那些侍女姐姐们在门外哭得快背过气去都没放过他。
　　要不是后来常珞的师父听说了跑来把他救下来，常珞觉得自己屁股能开花。饶是如此，他后来也有半个月没敢往硬椅子上坐。
　　莫泽久手劲儿太大了！
　　一想到当年的惨痛经历，常珞整张脸都白了，扑腾得像刚离了水的鱼。他毕竟是习武之人，这么扑腾起来，莫泽久还真按不住他。于是干脆勒住他的腰，把人扔到了床上，然后整个人压上去把人捂了个严严实实。
　　常珞是真被吓住了，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到看到莫泽久眼里那点笑意，才慢慢安稳下来。
　　这一下小少爷才回过味儿来，一推莫泽久嚷了起来：“泽久哥哥！你吓唬我！”
　　“啧，这便被吓住了？一个人跑到龙门，你本事不是挺大吗？”莫泽久撑着身子没被他推开，冷着一张脸开口。
　　常珞张了张嘴，毕竟还是有些心虚：“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莫泽久低低笑了一身，手一撑坐了起来，抬手揉了揉常珞的刘海儿，轻声道：“长大了比小时候更麻烦。”
　　当年那个小团子要是不听话，自己一只手就能拎起来，闹了脾气，给点好吃的好玩的就能被哄过来。
　　现在不一样，这个人，已经不只是自己的小少爷常珞了。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有他自己的决定。哪怕自己再怎么担心，再怎么害怕，也不能按住他的翅膀，不让他出去扑腾自己的路。
　　“你今天跟章程打了招呼，有心的人肯定会查你的底细，我看现在，你西湖藏剑弟子的身份，多半已经有人知道了。我知道你跟着山庄的人出去闯过不少地方，自己独行的次数也不少，该提防什么，自己多留点心。”
　　“嗯。”看到莫泽久不打算收拾自己，常珞就完全放下了心，点点头乖乖答应。
　　“带床褥了吗？”
　　“带了！”说着就蹦下床把行李拖过来给莫泽久看，莫泽久看那里面确实是裹着厚厚的被褥，便也放心下来，知道常珞来之前是做过功课，也不多言，把行李拆开来帮他铺床。常珞站在后面看着看着，突然笑起来：“泽久哥哥你做家务做得真好，侍女姐姐们没一个像你铺得这么快的。”
　　莫泽久真想把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子逮过来揍一顿。
　　给他收拾好床褥行李，莫泽久又交待了几句，便要赶回去，手刚搭上门，背后突然猛地扑上来一个人，长手长脚全部缠在了他身上。莫泽久反手托住他，往自己背上送了送，轻轻笑着说：“小少爷，又怎么了？”
　　常珞靠在他背上，伸个头到他耳朵旁边，笑着用非常小非常小的声音说：“泽久哥哥，你不穿盔甲穿这种皮裘的样子，好像马贼。”
　　莫泽久正无奈这小子真没良心，便又听到他继续很小声地开口了：“但是，还是特别好看……”
　　说完这小子想来是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跳下来把人推出屋子把门砰地关上了。莫泽久苦笑着摇了摇头，走到楼下，面上却已经又是半分情绪也不曾露出。
　　他顶着客栈里形形色色各有用意的探究眼神，走到客栈门口，纵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