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乡，夫差冢》莫书离

16、入吴为妃（七）

　　突然被人从背后环腰抱着的范蠡当场懵了，他不明天为什么那个说要帮自己穿衣服的女子会做着这样出格的行为，尽管他知道施夷光之前的言行较之寻常女子是有些“奔放”。
　　愣神许久的范蠡是被落在肩上的温热液体惊醒的。“你哭了？”说着，范蠡欲要转身去看月光的情况，然而，因为身后的人儿将自己抱得太紧的缘故，他扯动了伤口也只能看到月光的发顶。
　　一直沉浸在喜悦中的月光听到了细微的吃痛声，所以她马上紧张地抬起头，问道：“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不碍事。倒是姑娘你为什么突然，突然……”抱着我哭，这几个字如何也问不出口。
　　心思玲珑的月光当然知道范蠡想要说什么，于是说道：“以后你就叫我阿光吧，不要再叫施姑娘了，听着别扭。”最重要的就是我不姓施。心里悄悄地补充着，月光继续说：“我一直在找一个有缘人，没想到原来你就是他，所以我一时激动才会这样的，真是让你见笑了。”说着，月光有点不舍地松开自己的双手。
　　月光不可能告诉范蠡说他是自己爱的那个男人的前世，所以只能说是自己的有缘人。
　　有缘人不正好可以发展成爱人么？
　　回顾历史，范蠡和西施本就是一对相爱的恋人，不过是因着国家复兴才断送了一世姻缘，所以月光更加相信自己刚才的猜想：神秘男子就是要自己来到春秋跟月辰尧的前世续一段缘的。
　　“是么？就因为这个胎记？”
　　“嗯，是的。我以前跟着爷爷游历行医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位算命先生，他说左臂有一个火焰胎记的男子就是我的有缘人，还说我注定能跟这个有缘人成就一世姻缘的。”月光无耻地忽悠着范蠡。
　　范蠡将信将疑地问：“真的？”
　　古人迷信，月光就是抓着这一点想将范蠡套进圈套里，她不想再错过“他”，即使只是前世，即使他们还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月光也甘之如饴。这就是她的心魔。都说人生在世，最少也会为了一件事或一个人倾其所有，耗其一生，而月辰尧就是月光的魔障，一生无法摆脱。
　　“真的，这是天命。我们的身份悬殊，竟在茫茫人海能认识，你不觉得就是缘份吗？我们应该顺应天命。”月光一边循循诱导，一边小心地察看范蠡胸前的伤口。“伤口要重新包扎，你等一下。”
　　范蠡任着月光给自己解开布条重新处理伤口，他没有否认月光说的顺应天命，也没有认同。狭长的双眼低头看着认真拭擦伤口的月光，范蠡的目光复杂，脸上也不知不觉地出现了痛苦的神色。“阿光姑娘居然也相信命运？”
　　不信。月光很想这样回答范蠡，但是她不能。“阿光后面不要加姑娘两个字。而且我信命很奇怪吗？”
　　“不是，只是没想到像阿光姑娘……像阿光这样的秒人儿也会相信这个而已。”
　　在范蠡的眼中，施夷光就是一个风流不羁的女子，她才华洋溢，而且不受世俗的束缚。范蠡是十分佩服施夷光的，因为他亦向往这样的生活，只是他有必须去做的事情，他不够洒脱。
　　“是吗，我其实也就是一个大俗人而已，我相信天命。”才怪。
　　月光细心地为范蠡包扎伤口，动作间的温柔比上次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好了。这次不要再扯到伤口了，不然就没有布条给你包扎了。”
　　“好。”
　　一个好字犹如静音器一样停止了两人的交谈，狭小的山洞内只剩下火堆里传出的啪啪声，艳红的火苗在空中跳跃，将并肩而坐的两人的影子打在壁上。
　　坐在范蠡旁边的月光正低头搅着衣摆，她刚刚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现在静下来以后才想到她与范蠡现在的处境和立场。他要忠于他的大王，忠于他的祖国，而她要自由，要相守，他们两人想要的都不同，又如何走在一起？更不用说现在的范蠡并不爱月光，不会为了月光而抛弃他所忠于的东西。
　　“月……范蠡。”
　　耗到最后，月光终是打破了沉默。
　　“嗯？”
　　深吸一口气，月光抬头与范蠡四目相对，她双手抓着范蠡的袖子，说：“我们，我们既是命定的有缘人，你可愿意，愿意......”
　　“你走吧。”似是知道月光要说什么，范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因为他知道自己给不起。若不是他们生在这个战国乱世，他也想带着月光远走高飞，隐世游历。但是他不能，他不能弃祖国于不顾，不能弃越国的百姓于水深火热。既然知道自己有一腹的才学，他就不能做到置之事外，这是他的故乡，他不敢忘本。古语有云：为世优乐者，君子之志也；不为世忧乐者，小人之志也。他范蠡可以不做伟人，但绝不为小人。
　　“你什么意思？”月光失望地说。其实这样的结果她也想过，只是没想到范蠡居然连话都不愿意听完就给了她一个残忍的答案。
　　好男儿志在四方，她懂，只是接受不了罢了。
　　范蠡拿开那双揪着自己衣袖的纤手，说：“在下与姑娘本道谋不同，如今你救了在下，我还你一个恩情，你走吧。我会回去跟大王说你不幸坠崖身亡，你好自为之。”
　　“呵呵，没了我，你们拿什么进贡给夫差，你以为勾践会轻易放过你？我告诉你，他不会，他那样自私的小人眼里就只有利益。跟我一起走吧，我会是一个好妻子，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会有一群可爱的儿女，我们......”
　　突然，范蠡惊恐地抓着月光的肩膀，说：“你怎么知道大王的计划？是大王告诉你的？所以你才不顾一切的逃跑？”
　　范蠡的三个问题把月光的理智拉了回来。糟了，我竟然忘记了没有人跟自己说过进贡的事。“是。”月光一个是字敷衍了过去。“范蠡，跟我一起离开越国吧，天下战乱，我们找一个世外桃源隐居，过平静的生活不好吗？”
　　“姑娘，我并非你的良人，我亦不会为了你而背井离乡。”
　　是了，我怎么忘记了你不爱我呢？呵呵，不论前世今生，你都不曾多看我一眼，亦不会为我去舍弃什么，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你无法交差，勾践不会放过你，他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对，范蠡怎么会不清楚勾践的为人，若他不是越国的国君，他范蠡还真不愿意为勾践所用。“姑娘对我有恩，我不能恩将仇报，但是还请姑娘不要动摇我的决心，即使是死，我范蠡也是越国人，国家的兴亡我责无旁贷。”
　　“好一个责无旁贷。”月光咬牙切齿地说。
　　听出对方话中的讽意，范蠡低下头，说：“请姑娘离开，从此我们互不拖欠。”
　　月光睁圆了眼看着扮鸵鸟的范蠡，冷哼一声，说：“到了天亮本姑娘自然会走，不需要你赶。”
　　如此，两人不再说话。
　　天色逐渐明亮，山洞内的两人一夜未眠。
　　到了卯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范蠡终于睁开了眼睛，他一手撑地，一手扶墙，艰难地站了起来。而此时的月光还在抱膝假寐。
　　脸色苍白的范蠡捂着伤口向洞口走去，不知为何，来到洞口的他竟然想看月光最后一眼，然，当他回首的时候，一双杏眼便与他对上。
　　范蠡看着月光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看着她走到自己身边。“姑娘。”
　　“叫我阿光。”月光固执地要改变范蠡对她的称呼。
　　一夜未眠的月光脸色也不比范蠡好到哪里去，她整夜都在想一件事，下一个决定。当刚才看到范蠡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竟有一种“值了”的感觉。以前月霜就曾取笑月光说她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女孩儿，现在看来，果真没错。
　　“我决定，与你一道回宫。”月光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她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后悔，但是此刻她只想留在他身边，不管以什么身份，用什么方法。人生，总要疯狂一次，才算圆满。
　　范蠡错愕地看着月光，当他感到她眼中的坚定时，只能低低地说一声：“何苦呢。”
　　闻言，月光笑道：“你为越国，我为你。”
　　你为越国，我为你。这短短的七个字震撼了范蠡的心灵，他从不知道有那么一个女子可以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她明知这个决定会毁她一生，夺她自由，她居然还是为了他选择涉险，而他自知不能为她做些什么，甚至明明喜欢她，也不敢让她知道。
　　“阿光，等越国平定，我范蠡必娶你。”
　　听到范蠡要娶自己，月光一笑置之，不予答复。
　　因为愧疚而带来的厮守，她不要。而且越灭吴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且不说人心易变，自己能否活下来，就是她那残花败柳的身体，她亦不想玷污这个自己爱慕一辈子的男人，何况他只说“必娶”，没说是为妻为妾，如果要她跟别的女人分享他，她宁愿沉江自尽。
　　月光低着头掩饰眼中的悲凉，她扶着范蠡的手臂，说了一声：“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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