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阿绾

11、第 11 章

　　如你所愿。
　　这是周缇这辈子最难说出的一句话。
　　他这个人太骄傲了，从来只有别人迁就他的时候，要想他给别人低头，真是千难万难。
　　秦峥点了点头，连敷衍都觉得累，只是抓住自己的书包，安静地走了出去。
　　周缇突然觉得很悲伤。那种情绪一下子压了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嘴角，冲着周璟满不在乎地笑：“哥，咱们回家吧。”
　　周璟心咯噔沉了一下，他这宝贝亲弟弟自己再了解不过了，他越表现得无所谓的样子，这事情就越棘手。他突然有一丝后悔。
　　他和沈璎珞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他不希望他这唯一的弟弟也受这样的罪。
　　若不是秦峥的父亲，他完全没有阻止的理由。
　　可世事就是这样无常。周璟点了一支烟，什么也没说，对着周缇神色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秦峥都没有看到过周缇。
　　王灿宇特地跑到她面前刷了一把存在感：“喂，周缇去了美帝国主义诶！”一幅你怎么看的表情。
　　秦峥掀了掀眼皮，嘴角动了动：“哦，挺好，恭喜。”然后走了。
　　王灿宇有些忧郁地目送她离开，然后给远在加州的周缇打了个电话，抱着幸灾乐祸的小心情将秦峥的神情语气娓娓道来。
　　周缇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听了半响，没有吭声。
　　王灿宇捉急：“老大你有没有在听啊？”越洋电话很贵的好不好？
　　周缇打了个哈欠，这才开了金口：“还没睡醒，你过几个小时再打过来吧。”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王灿宇：喂喂——
　　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没有说好不好？
　　又一鼓作气重拨了过去，语速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和你说你哥复职了曾令仕被人举报了举报的人是秦峥大家都挺好的我们会帮你照顾嫂子好了没事了你睡吧。”
　　然后按了结束键，觉得特别爽，精神抖擞地跑回教室。

　　墙上指针正对着三点二十，周缇突然没有了睡意。落地窗被厚厚的天鹅绒窗帘遮住，他起身趴在阳台边，俯视一城霓虹阑珊。
　　思念像野草一样疯长。
　　无数的面孔在脑海间飞快闪过，最后只剩下一张泛黄的影像。夕阳轻盈地落在眉睫，她敛目低头，声音如珠玉一般倾泻。
　　秦峥。
　　他默默地念着这两个字。

　　天气越发燥热起来。转眼就到仲夏，教学楼附近的石榴花开得正艳，殷红似血。这一天看起来格外平静，然后就在午后的南风吹软，同学们昏昏欲睡的时候，头顶上沙石簌簌落下，然后是白炽灯突然坠落，教课的数学老师身形晃了晃。
　　秦峥立刻意识到应该是地震。同桌王婧拉着她，想也没想往教室门口冲去。人群挨挨挤挤，她们住三楼，直到快接近楼梯口，秦峥推了推王婧，匆匆道：“你快去操场。”
　　她自己折了回来，跑到门口，和老师一起喊：“大家排队下楼，女生在前面，男生断后，不要拥挤踩踏！”
　　几个班委也加入到喊话的队伍。人流渐渐疏散开来，所幸这时候余震已经没有那么强烈。
　　直到看到新闻，秦峥才知道离A市200公里的W县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学校一栋50年代修建的老房子墙体撕开一道5米长的裂缝。当晚，警报又拉响了两次，校领导令所有学生都聚集到了操场。
　　周缇看到秦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她在给班上同学发方便面，周缇就这么隔着人群，不远不近地站着，紧了48个小时的心总算放回了原处。A市离震中不算太远，震感又强，听说也报出好些受伤人员。
　　他在美国听到消息之后，订了最近的一班航线。家里边在第一时间确认了平安，但周缇还是不放心，火急火燎地飞回A市。
　　登上飞机的那一刻，他突然想明白了。
　　他不放心的，还有一个人。
　　心心念着的那个人。

　　王婧拿胳膊肘撞了一下秦峥：“那个是不是周缇？”他上个学期老是来理A1班找秦峥，王婧对他也不陌生。
　　秦峥诧异地回头。
　　纷纷攘攘的背景似乎在那一刻静止，秦峥听到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果真是他。
　　他还是老样子，只是肩上多了一个包。眼下有一片青黑，看起来有些萎靡倦怠。见她看到了自己，周缇冲她扬眉笑了笑，走过来，有几分委屈：“我饿了。”
　　秦峥下意识地把方便面递给他，倒上开水。“你怎么回来了？”她好奇地问。
　　周缇吸溜着面条，叹气：“别提了，美帝国主义的饭菜太难吃了。”又喝了一口汤，感慨：“还是祖国好，连方便面也比西餐好吃多了。”
　　秦峥好笑，又有点心酸：“没看出来，你出去一趟，觉悟倒提高的。”
　　周缇谦虚地回答：“一般一般。”放了空空的面碗，顺手替她分发物资。

　　最后是兵荒马乱的一年。各种会考月考联考模拟考纷踵而至，将人折磨得一日比一日憔悴。
　　周缇算是杀出来的一匹黑马，看了大半年的书，成绩也能堪堪排在班联前五十。他记得他爹说的话，考不上重点大学，收拾包袱麻溜地滚回加州。
　　周缇发了狠，他原本就聪明，在美国呆了半年英语也提升了不少。除了数学外，其他科目背记为主，只要肯花时间，要提升上去不算难。
　　至于数学，他哥也早就为他准备好了。周璟当时端了杯茶，是这么说的：“秦峥的父亲提前出狱，说起来也费了我不少功夫。叫她给你补个课，不算难为她吧？”
　　听得周缇一愣，忍不住给他哥点个赞：干得漂亮。
　　哎挟恩图报真的好吗你们这两货？！

　　黑色六月匆匆过去，然后是填报志愿，等录取通知。
　　周缇考得不错，不过要进B大显然是玄了些，最后第一志愿填了离B大不远的R大。秦峥是全校第二，进B大应该毫无压力。
　　不过等到录取通知书收到的时候他才发现，光荣榜上秦峥被录取的竟然是南方的Z大。
　　晴、天、霹、雳、啊！
　　把周缇劈得一下子缓不过来了。
　　总是这样，她做决定从来不会通知他。周缇咬着牙恨恨地想。
　　秦峥倒是打电话过来道喜，周缇问她报考志愿的事，秦峥委婉地表示家里要搬到Z大所在的城市，所以没有报B大。完了又下意识地道歉，态度诚恳：“对不起啊周缇。”道完歉自己也愣了一下，又没有约定过要考同一所学校，哪来的道歉之说？
　　对不起你妹啊！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做什么？周缇一怒之下，整个暑假都没有理她，然后又神经质地等了两个月的电话，等得越来越心灰意冷。
　　实在忍不住了，期期艾艾地打了个电话过去：“秦峥你国庆节来不来B市玩？包吃包住，还可以报销往返机票。”
　　电话那头的女孩手指缠在电话线上，眉眼弯弯：“有时间一定过来。”
　　可是周缇一直没有等到那个“有时间”。

　　上了大学，相熟的朋友一个个都有了对象。身边也不乏漂亮的女孩给他明示暗示，都被他不着痕迹的拒绝了。
　　等一个人，等得久了，已经成了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