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劫·尘缘》海之翼hzy

17、孔雀，孔雀

　　看清了自己的结局，恐惧竟然慢慢平复，心跳也恢复正常。她忽然抬起头看他，很认真很不客气地看，就像片刻前他看她时一样。

　　这个人，真的是在西方极乐净土，和佛祖齐名的孔雀明王吗？水影职卑位微，从来没机缘去西方极乐一观，可是从师尊前辈那里听说的，和自己在人间游历时，在佛寺庙宇里看到的，所有的佛陀菩萨都是宝相庄严，安详慈和。而眼前的人，有着一副胜过天下所有男子的完美相貌，真真是极好看的，可是和宝相没有半点关系，他的神情，不是庄严安详，而是冷傲睥睨，仿佛九天十地之间，没有能让他放在眼里的人，仿佛他从来没有被锢锁在这极寒石椅上，仿佛他还是展翅九万里的孔雀。

　　“你在看什么？”瞬也不瞬的注视总会让人不舒服，尤其是上位者被阶下人盯着看的时候，更何况这个阶下人刚刚还被吓得半死，现在却气定神闲，双目炯炯，和方才判若两人。

　　“看你啊！”水影淡淡回答。镇定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也许恐惧到了极限就变成了无畏，或者是豁出去了的无所谓，她已经在他手心里了，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就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凡人有句俗话，“除死无大事”，她连万劫不复都不当大事了，还有什么能吓到她？

　　这样有点挑衅的回答让他挑了挑眉，他轻敲一下雪云石椅的扶手，“除了佛祖，好像再没有人敢如此看我，如此放肆。”

　　“我不怕死，当然敢放肆。我一个小小的剑仙，竟然能见到传说中的孔雀大明王菩萨，当然要看得仔细些，要不就吃亏了。”

　　“吃亏？”他失笑。这个小女子真是有趣，真是没让他失望。忽然的，他想和她玩个小把戏，以他的身份来作这样的促狭事，佛祖知道了也会大吃一惊的吧？可是佛祖不会知道，这里除了她和他，没有人知道。

　　“既然如此，你就看得仔细些。”他慢慢地说这句话，每说一字，殿顶上浮印的孔雀之影就扩大一倍，他们身处的殿宇也随之扩大一倍。一句话说完，水影仿佛已经置身旷野，而面前的孔雀之影双翼展开，足以覆盖一座山峰。而且，那影子不再是黑色的，而是流光溢彩的华美，如亿万颗宝石同时闪耀出的璀璨，天地间刹那被夺去了所有光辉和存在，只有这只孔雀，美得堂皇大气，魅艳华彩。水影惊得目瞪口呆，在它面前她渺如浮尘，她几乎想屈膝下跪，不是恐惧，而是想膜拜这瑰丽如梦的神迹。

　　动念间，他收了幻境，一切恢复正常，他欣赏着她脸上尚未褪去的震撼和迷醉，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炫耀这种俗人的心理，怎么他也有呢？或者，只是想炫耀给她看。

　　“那，那就是你的真身？”水影的思维还没醒转，口舌结结巴巴地不灵便。也不知该怎样表达她的震撼和崇拜，她明白不该崇拜，他是三道六界，人人谈而色变的超级大魔头，崇拜他岂非是非不分。可是，他竟然拥有那样的力量，明明已被封印了，唤出的真身还有夺天摄地的威能。难怪万年前的灵山大战，十三诸佛联手才降住他，这个封印，更是佛祖亲自出手才完成的。水影浑然忘记了身处何地，只顾想象着那个久远的传说，那场传说中的超级正邪大战。

　　他看着她痴痴发呆，实在不想打断她信马由缰的暇想，但小游戏时间已到，该言归正传了。他问：“水影，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如一桶冰水当头泼下，水影的神智刹那间冷静明了，刚才她正在想，回到昆山后说起这次奇遇，一定连师傅都会羡慕她。却偏偏忘记了，她是回不去的。

　　“既然注定如此就认命吧，”她咽下口中的苦涩，闭目仰首：“既然如此，你杀了我吧！”

　　他一愣，并没动手，又问道，“你是心甘情愿，还是无可奈何？”

　　“反正都是死，情愿不情愿有何区别？”水影冷笑，“你给我选择的机会吗？”

　　“就算生死不由你自己做主，愿与不愿你还可以选择，我希望你是愿意的。”

　　“我不愿意！”水影突然大吼出来：“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要我自愿为你去死？你是孔雀明王，我在你手里如同草芥。你有力量踩断一根草，但没有权力让这根草愿意被你踩断。我的命是你的，心还是我自己的。佛祖为什么只封印了你的身体？却让你的灵魂醒着，继续害人！”

　　他一愣，似乎是被水影的愤怒吓到了，沉默许久，他低声道：“他何曾不愿让我永恒地堕入黑暗，可惜他无能为力。”他敲敲座下的椅子，清脆的铮锵声很是悦耳，“这雪云石只能禁锢我的身体，而在更深更冷的地方，也就是极北深寒的地心，埋藏着另一种威力更巨，却无人知晓的至宝。那是盘古开天辟地之时，滴落在那里的三滴汗水，化作冰魄，在地下封藏了亿万年，只有此物才能封印我的灵魂。”

　　“冰魄！”水影喃喃念着，低头想着什么。

　　“怎么？你想要去那里取来冰魄，彻底封印我吗？”他笑了：“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哦，你认真想想，也许真的会有办法。”

　　他分明就是在嘲弄她的本领低微，她也无所谓，淡淡道：“不用多说了，你快点动手就是！”

　　“如果我不杀你，只是让你留下来，你愿意吗？”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水影诧异。但不等他回答，她就赌气地摇头，“不管为什么，我绝不会留下来，整日与你这样的恶魔相对，虽生犹死，你还是杀了我吧。”

　　“恶魔。我真的是恶魔？”短暂的静默后，他低声轻语，像是自问，又像是问人。神情第一次不再骄傲，是那样令人心酸的落寞。“世人皆是喜善憎恶，但若没有恶的丑陋，怎显得出善的美好。正如人们因为害怕黑暗，才会崇拜光明。若没有魔，哪来的佛？若没有孔雀噬人的恶，怎会有佛祖渡人的善？诸佛皆从莲座化生，清纯明净，不染尘埃。唯有我，孕育在血池中，我的血是天诅地咒的漆黑，我是天降的魔，用恶驱使世人潜心向佛。如今，诸佛受顶礼膜拜，香烟缭绕；我在这里枯坐万年，看着自己的影子说话。这就是惩恶扬善吗？”

　　水影无言，这些问题不是她能想通的，她从来没想过，那些高高在上，神通无穷的圣佛神祗，也会被命运摆布，又有谁能够摆布他们的命运？难道在高寒的九天之上，竟笼罩着一只无形的巨手，像捏泥人一般，随意的捏造着视线下万物众生的命途！

　　她埋着头，不让他看见她的脸，不让他看出她心里很难过，是为他而难过。她一言不发地走向殿后，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脚步微顿，随即加快，他低声地唤：“水影！”她回头，看到他的眼睛，那么深，那么亮，那么哀凉。

　　幽静的石室里，水影辗转反侧，半梦半醒，梦境里尽是孔雀明王的面容和神情，冷笑、沉默、痛楚、哀伤、惊艳的孔雀、寂寞的影子……颠颠倒倒，反反复复，让她无处可逃。耳边却是纤细婉转的箫音，一声一声织成绵密的忧伤，穿过她的心，她醒来，竟已是泪流满面。是她太想念坤灵，还是坤灵太思念她，以至于如此的声息相通。

　　她披衣下床，又回到大殿。在门口就看到了他的身影，像在寂寞中挺拔的黑色山峰。她的心隐隐一痛，她知道孤寂的滋味是怎样难熬，更何况是禁锢在极寒雪石上的万载孤寂。若换了她，必定已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