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经年》夜诸隐

2、狐仙大人 千秋庵的

　　千秋庵的香火一直很旺，香客大都是来求狐仙赐姻缘的，千秋庵简直成为香客眼中的月老祠。墨白经常听见佳人才子们双手合十，对着佛像，低声碎念祈求庇佑一类的祷告。
　　暮色四合的时候，墨白歪着脑袋问顾倾城：“千秋庵里真的有狐仙大人么？他长什么样子啊？”
　　顾倾城瞥了一眼这个因为没离开过千秋庵所以基本没什么常识的小家伙，一副很正经的样子说：“我们在这里住了一百多年了，有见过狐仙么？”
　　墨白看了看供台上九尾狐的神像，又看了看顾倾城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小短爪又摸了摸自己绒绒的小尾巴和脸，摇了摇头。可是，想到人们都说狐狸精长得非常好看，狐狸精和狐仙又都是狐狸……想着想着，视线又粘在顾倾城的脸上了，望着面前的容颜一点点扩大……
　　猫族一向灵巧的优良基因好像没有被墨白继承，顾倾城每次合起扇子敲木鱼似的敲她脑袋的时候，她总是呈现呆滞状态。这被千秋庵附近的妖灵当做闲暇时逗弄墨白的笑柄。墨白不以为意，毕竟毛茸茸的模样谁看得出来她偷偷害羞呢？
　　当然，这次也不例外的，伴随那张倾国容颜靠近的还有落下的扇子……
　　吃痛的墨白翻着白眼，缓缓躺下露出肚子，呈假死状态。顾倾城轻笑着说道：“再吐点白沫就更像了。”
　　满意的看到墨白嘴角抽动后，他便很开心的走回墙壁上挂着的画像中，素白的纸面上重新浮现出长着漂亮九尾的神祇。
　　墨白则窝回神像怀里盯着画中人似笑非笑的嘴角，住在神像耳朵里的香草精告诉她说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她很一本正经的纠正香草精：顾倾城不是人类。
　　香草精同墨白，顾倾城一起住在千秋庵里一百多年了，若还看不出来墨白的小心思，那只能是她情商太低了……
　　在香草眼里，墨白和顾倾城是注定一对，因为毕竟这里只有她们三个，而且墨白暗恋他几十年了，所以当有人打破这一认知的时候，香草便有种天塌地倾的感觉。
　　那天天色有些阴沉，也不是要落雨的样子，微风轻抚，不闷不燥，凉凉的温度很舒服的弥漫开来，墨白嗅着空气中传来的幽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动物天生敏锐的直觉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紧闭的庵门在这样的秋风里衬出一丝沧桑，身着青色高腰广袖裙的女子不知何时倚在了门边，似是期盼的瞥了一眼画卷。
　　顾倾城从画里走了出来，面对有些尴尬的气氛仍旧笑的人畜无害，香草精挥动小翅膀在墨白身边绕来绕去，仿佛认定了门前的不速之客是来伤害墨白的。
　　青衣女子手里拿着一支签文，双手递给面前的顾倾城，说到：“烦请画中仙为小女子解释签文。”
　　顾倾城接过签文，不易察觉的微微皱眉，待看完内容，浅笑着还给了青衣女子。并未作答，青衣女子也不曾追问，墨白觉得气氛变得很奇怪，正想开口，却见女子即刻转身离开了千秋庵。墨白虽然隐隐有些好奇，但是没有很在意这段小小插曲。
　　午觉醒来的时候，顾倾城却不见了踪迹。留下的只有墙壁上素白的画卷以及神像台面字条上未干的字迹：“吾去，勿寻。”
　　短短四个字像一道旱雷劈得墨白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在体内蔓延，连呼吸都扯动着疼痛。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忽然离开了这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重逢。曾经欢快的记忆变得那么沉重。像把迟钝的刀，缓缓割着脉搏。
　　墨白出生的时候正在下小雨，高高的苍穹透过灰蒙蒙的面具望着这个小小的生灵。她身边同样刚出世的兄弟姐妹都没有了呼吸。微弱的猫叫声若有似无，大概是因为上天眷怜它，顾倾城在这里避雨，发现了这对猫母女，为她们擦干净毛发后就抱在怀里暖着。又把她们带回了千秋庵，她才得以幸存下来。她开始懂事时，猫母离开了庵里，将她托付给了顾倾城。对她来说，顾倾城就是她的家，何况猫母还曾私下告诉过她，他是她长大后的夫君大人。可现在，顾倾城也离开了，她失去了依托，失去了她的家。
　　墨白在庵前卧了两天两夜，第三天的时候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窝回神像怀里，香草原以为她安然入眠了，只是睫毛沾染的泪滴出卖了她。
　　距离他离去那天过去了百又余年的时间，墨白已经可以幻化出人形，也曾下山去城内走过，甚至听到过庵外妖灵推测顾倾城与青衣女子一见钟情后，弃了这千秋庵，游历天下去了。
　　在没有顾倾城的百年里，墨白体会到被夜幕降临后的孤独吞噬的苦楚，终于学会放下那段未曾开始，就已夭折的感情。
　　晚秋时节，触目的是落叶满阶，满眼萧瑟，墨白望着曾经年少的香客变得不再年轻，渐渐老去，直到再也不曾出现在这里，一代代人前赴后继般老去。百年时光过得悠长而寂寥。她不知道自己呆在这庵里还有什么意义。
　　她决定离开千秋庵了，她需要去散散心。香草告诉她，会打理好庵里大小事务，在这里等她和顾倾城回来。素来坚强的香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安抚好香草脆弱的小心灵后，墨白带着顾倾城曾寄身的画卷离开了千秋庵，她在千秋庵的时候听那些精灵提到长安繁华，于是问了路，向长安出发了。
　　变成人类少年的模样，用离开时香草精给她的平日庵里募集的香火钱租来了马车，车夫。一路上，墨白都在回忆过去以及计划未来，她想先去长安看看人间繁华，然后去游历山川，可她想不出来看完天下美景后她该去哪里呢，有时候长生不老也是个令人头疼的事情呢，也或许她会在路途中湮灭，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马车是在第十天上午的时候到达长安城，墨白花了两个时辰在一条并不算热闹的街上选中了一间合意的小宅院，交了半年房租后便去置办了几件家具：红木床，软榻，圆桌，木椅，书架各一。书画和笔墨是必不可少的，另添了几床被褥。墨白就算暂时安定了下来。
　　已经到了傍晚，屋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连接通向未知的路。夜晚的喧闹不同于白昼，总是带着奇怪的陌生感，哪怕白天走过这里千百次，但是每当星空璀璨时，街道总会再次产生奇怪的距离感。更何况墨白对这里尚不熟悉，夜的轻纱便已带着神秘色彩降临。
　　以前的墨白每天吃庵里供奉的水果和点心，现在没有了，只好在街上闲逛着找寻食物。吸引墨白的是一阵酥饼的香气，走到『一合酥』店面前盯着店里各式各样的酥饼。
　　南阁卿陪着偷偷溜出尚书府的苏荷在街上闲逛，像很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一样，苏荷对于街上叫卖摆摊的小玩物觉得新奇，左瞧瞧右望望，一路逛来，已经耗费了一整个下午了，眼看天色暗了下来，本想直接送苏荷回家的南阁卿熬不住她的央求，答应带她吃点东西再送她回府。
　　他站在路口的位置一抬头就可以看见被大红色灯笼光晕笼罩下的『一合酥』金字黑底招牌，于是牵着苏荷的手走过去。丝毫没有注意到牌匾下面身着一袭月白锦衣的身影。
　　苏荷看到牌匾上的字非常娟秀多瞧了瞧，非常不凑巧的撞到了在店门前滞住的墨白。
　　“哎呦”这两个字是墨白听到苏荷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