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城霏嫣》黑刺玫

4、沽城沈凉霏

　　六月就是沈曦双十的生辰，沈府上下一早就开始忙活了。凉霏好些日子都见到凉嫣房间内的灯火通明到深夜。她知道姐姐一定又在亲自给曦哥绣东西了。从小到大，她的生辰也好，曦哥的生辰也好，姐姐送的礼物都是自己亲自到布庄挑选上乘的布料，而后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沈府上下的人无一不对凉嫣的绣工所惊叹的，尤其是她的双面绣，沽城内的贵太太甚至一掷千金求一个荷包。也正是因为自己没有凉嫣那样一双巧手，对于曦哥生辰礼物，她只好想起他的方法了。

　　五月二十日，艳阳天，沿途街道同往日一样人来人往。下了课后，凉霏没有直接回家。穿着蓝色上衣，黑色过膝裙学生制服的她，在人来人往的商铺街交叉口，手中抱着一叠宣传单子，逢人就递上。

　　临近正午一点，她看了看手中去年生辰曦哥送的手表，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今日的阳光有些强烈，沽城的太太小姐们此刻出门的甚少，就是有，也是坐在车子里由司机直接送往用餐的餐厅或是商铺，就算她手脚再利索，还没跑上前，人家已经被店家热情地迎了进去。而撑着洋伞的小姐们，一见手中拿着宣传单的她，都退避三舍，匆匆离去。

　　眼见手中还有一大半没有分发出去的宣传单，凉霏一个头两个大。而且出门前，她同大姨娘交代自己课下后会去香岚家做作业时，已经被二姨娘在一旁含沙射影说自己长大了总往别人家跑，一点都不懂规矩。

　　“哪来的毛丫头！往哪儿跑！”忽而一个粗厚的男人嗓音传来，人群唏嘘了起来。凉霏抬头看去，不远处卖蒸包的小贩一边将沾了油烟的手往身上的围裙上抹去，一边手直指在人群中逃窜的小女孩，追赶着她。

　　只见满脸脏兮兮的小女孩手中揣着一个玉米包子，惶恐万分地往自己这个方向跑来，忽而一辆黑色的汽车从街道另一面拐出，就在大家都屏住呼吸的时候，车子急速往另一个方向急转弯刹车，撞向电话亭，冒了些许烟。

　　这车子漆黑发亮，一看就是豪门人家的车，小女孩吓得坐在地上，怀里的馒头掉在脚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瑟瑟发抖看着车中的人。

　　“小丫头片子，叫你偷老子的包子，看你这下怎么被收拾！”中年小贩双手叉腰，眉毛上挑，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样子。谁知，玻璃窗尽毁的车门内，走出一个白色西装的男人。凉霏从这个角度看去，只看到了他的侧面，高挺的鼻子，绯薄的唇。他走到女孩子面前蹲下，小女孩吓得往后一缩。

　　殷暮从胸口的口袋内抽出丝巾，将它轻柔地放在女孩子都是灰尘的手心，“不要害怕，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小梅。”小梅感受到丝巾上指腹的温度，心中安定了下来，原来豪车里下来的大哥哥不是传说中像吃人老虎一样可怕的人，她眼里兜着圈儿的泪珠落了下来，“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责怪小梅，小梅不是故意的，小梅只是要太饿了。”

　　殷暮看了一眼人群边上叉腰的中年男人，心中明了，于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边安抚她，一边对男人说，“再拿两个包子来。”随后，示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离他三步远的雷头将钱给小贩。雷头素来不喜欢这些见钱眼开的人，手中的大洋递了过去，鄙夷着不愿意有过多的接触，于是说不用找了。那中年男人得了钱，哪里还敢有微词，立刻三步两步跑回摊位包好包子就给他眼中的贵人送来。

　　“小梅你还有家人么？”

　　小梅拽着手中的丝巾手帕往眼睛擦，一下子连下眼皮都红了。殷暮心中不忍，从小梅手中抽出手帕，轻轻弹去她的泪珠，“不能这般用力，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没有，只有我一个了。”

　　“你想上学么？”殷暮微微思量后，开口问。

　　“想，非常想。但是哥哥，小梅可以吗？”小梅听眼前漂亮的哥哥这么说后，像是看到了希望，又惊又怕，她激动地抓上了殷暮的袖子，紧紧地。

　　“望城山重路有一个教堂，你去那儿找一个叫尧雪的大姐姐，告诉她，是殷大哥让你来的。她会帮你的。”

　　“谢谢，谢谢哥哥，小梅给您磕头……”小梅一听是真的，立刻膝盖一正，朝着殷暮就往下拜，殷暮拦着她，只唤了雷头过来。“雷头，你送小梅一程。”

　　隔着人潮，几米开外的距离，一个随时随地都能成为繁华沽城擦肩客的距离，凉霏不知道他同小女孩说了什么。但是他的神情是温和的，没有一丝造作，她的心跳在艳阳底下跳起了舞，她几乎确定，第一眼就爱上了他。

　　殷暮起身，整理了衣摆，拍拍小梅的脑袋瓜子，与她说再见。抬眼看了一眼报废的车子，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反正离要去的餐厅也不过百米的距离，他朝司机挥挥手，让他找人处理一下。自己则朝餐厅的方向，凉霏的左手边方向走去。

　　“先生，请等一下。”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脑袋里只有一个声音——留住他，不能错过他。于是凉霏就这样递上了手中的宣传单子。

　　出门，随着在街上替发宣传单。
　　殷暮低头看了一眼女孩子递过来的宣传单，上面印着金凤堂胭脂水粉的信息，他打量着梳着高高竖起的马尾辫子，容颜秀丽的的凉霏，两小缕刘海随着她的扑面拦截的动作，左右摇摆后又服帖地在粉红的脸颊上。不可思议之余，殷暮又觉得好笑，笑意逐渐如同秋色染过的山丘，染红了眉眼。估摸着眼前的姑娘应该是女大学生在做兼职，天气炎热，手中的宣传单子没法脱手，才逢人就拦。

　　“小姑娘，我是男人，你给我金凤堂的宣传单何用呢？”

　　凉霏脸颊一热，刚才她只怕他上了车离去，脑子一热就冲了上来。所幸她天生聪慧伶俐，尴尬之余，瞳孔一睁，一下子就有了主意。她姿态轻松地将一叠厚重的宣传单，抱在胸前，眼睛弯弯如弦月，“自然是有用的，您可以给您的女朋友买，她一定会开心的。”

　　她在自圆其说，也在试探他。

　　“哦，你怎知不是夫人？”殷暮摆手，拦住要上前的跟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难道他成婚了？凉霏心中瞬间感到失落，想着这样的耀眼的男人，家中有了配室也是应该的。

　　殷暮笑得欢了，小女孩子就是单纯，“我没有夫人，也没有女朋友。夏日炎炎，你还是不要花时间在我身上了。”

　　“那你总有母亲了吧，给你母亲买也可以呢。”听闻他没有女伴，她开心地脱口而出，没有读出他闻言复杂的神情。

　　“风鸣，传单替我收下吧。”他向身后的跟班交代。

　　风鸣上前两步，凉霏将单子递给他后，抬头去看殷暮，发现他的神情一下子冷淡了下来，不知道自己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姑娘，你的工作精神倒是叫人佩服。有缘，再见。”而后，就转身了。

　　“我是沈凉霏，沽城沈凉霏。”她朝他离去的背影高喊。她始终没有机会知道他的名字，只隐隐约约听得接过她手中传单的人称他为殷少爷。

　　缘分总是这样来的不经意，一个转身，人生的轨迹多了一道，而在另一个对你满心期待的人心中的轨迹却渐渐淡去。沈曦若知道凉霏欺瞒大家去发宣传单，为的是赚钱给他买生日礼物，他感动，心疼霏霏。可若他知道，正是因此而遇上了她一生的桎梏，他宁可没有她的生辰礼物。可就是这样的因缘和合，她从他的生命中如同繁花过季、候鸟过境，终究是淡了身影，任谁都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