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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邂逅连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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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城沈府。
碧波戏锦鲤,芙蓉未至,叶生翡翠珠。池畔,绿波曲廊上,素白的油纸伞由远至近,一个娉婷身姿的女人身着一袭靛蓝色右斜襟的旗袍,每一个步子都摇曳起一阵香风,白色的高跟起起伏伏,似脱线的珍珠在这迤逦的长廊上与风为伴,与雨霏为舞。
芍药园出了借景的拱门,二姨娘陈氏一身墨绿色锦缎的旗袍,肩膀上披着从法兰西进口的丝绒披肩,一边厉声叱骂一边用带了红宝石的食指点戳身后为其撑伞的丫鬟。
“你个不长脑袋的东西!老爷离开前让我今个儿务必早起去给大姐上香,昨儿个千叮咛万嘱咐你要记得叫我起床的。你倒好,给我睡过头!好再我留了个神,自己醒过来。要是让木氏那房得知了,到老爷前面嚼舌根,你让我怎么活?养你们这些个猪脑袋的!”
“二姨太,都是小菊的错。小菊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吩咐的祭拜品我昨晚就给准备好了,现在就差去找管家拿些食物了。昨天,昨天我已经仔细交代刘管家了。”身后的女孩子唯唯诺诺地应答着,一个不慎又撞了陈氏。
“哎呦!真是愚笨至极,算了算了!”陈氏摇摇头,无奈极了。才抬头就看到迎面走来的沈凉嫣,心中不快之感瞬间消失了几分,想着谁让她撞上自己的枪口,非得找个出气筒。
陈氏扭着她引以为傲的的柳腰,一步步靠近她,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陈氏伸出戴着翡翠金环的左手,拦住她的去路。
“哟,这都谁呢?老爷子出南洋做生意几天,你就当姨娘我不存在呀?”
沈凉嫣丹凤眼轻斜入云霄,嘴角微微抿着,笑意冷清,稍微退后一步。今儿是清明节,她同往年一样坚持一人前往瑶水祭拜水害中丧命的父母,并不想与无关人等多费唇舌,也不想因此而破坏了心情,尤其是沈家以撒泼出了名的、难缠的二姨娘。
“二姨娘早,若是没事,凉嫣还有事,须得先行一步。”嘎玉落地般翠翠的音调,在这样雨幕中冰凉刺骨。
陈氏听在耳里,觉得刺耳,甚至感受寒意,不自觉抖了抖身子。“当然有事了,你说你这等孝心,实在可贵,姨娘我要是男人就好你这口,且看你这一颦一笑,是男人都为你臣服。可笑你那木姨娘的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瞎了眼睛,看上你那至多清丽的妹妹!”
“请您放尊重点,看在爹的份上,我称呼您一声姨娘!”沈凉嫣是骨子里骄傲的人,她不允许他人诋毁她爱的人。
“哟,生气什么呢?啧啧,连生气都这样动人,沈曦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呢。你也知道叫爹,别忘了,不论是你还是你那妹妹凉霏都是老爷捡来的,养女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呢?"
陈姨娘靠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看似无害地说着恶毒的话。
语毕,陈氏将手巾置于鼻尖下方,作为大户人家的姨娘,本该笑不露齿,面巾掩面。却见她笑得花枝乱颤,“你就这点儿本事,给人做嫁妆?可笑你那妹妹来了这个家,一场高烧把自己低贱的身份玩得一干二净,以为自己是老爷抚养的世交的好女儿,人家小两口现在亲亲我我,你却只能去瑶水哭爹哭娘?”
凉嫣眼睛微眯,绯红的唇一言不发,不顾陈氏地冷嘲热讽,轻巧地侧过身子,白莲顿生,渐行渐远。
“二姨太,您没事吧?”小菊看着陈氏痛恨的表情,怯懦地问。
“你说这个沈凉嫣吧,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要不是嫁进沈府多年无所出,我需要拉拢她么?给她甜头,好脸相待,她眼睛都不眨一眼。软的不行,硬的总行吧?谁知一样是一脸高傲不可攀似的!小菊你说是不是?”
“二姨太说的是,是大小姐不知好歹。”
陈氏听了,这才掩嘴笑了,两人朝厨房走去,打算问管家拿食品去宗庙里祭拜老爷的妻子。尽管她心中一百个不乐意,但是没有人会吃和一个死人斗气。她倒是愿意给这听说为进门就死于非命的沈夫人多上几炷香,好叫她保佑自己斗败那个每日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佛口蛇心的木氏。
瑶水下游流经望城与沽城,将两城隔开,望沽租界未形成前,两城的人民只能隔着江岸遥望彼此,叹一句江云瑶水。但自外国列强侵入以来,因为租界内国人对外籍国民丧失了治外法权,使得望沽相对平定,各国的人民都来这儿投资建厂。由于生意往来的需要,商人们在这儿建了跨岸的桥,连桥。
细雨霏霏,连桥岸边,沈凉嫣如白瓷的手一边撑着伞,一边从花篮里捻起一把白菊花花瓣,洒向水面。
十年前,水灾。居于瑶水中游拐弯处、她们的家乡被水和泥沙淹没了,所有的钱财都没了。逃亡山上的他们,因为食物有限,她们的父亲和娘亲选择饿死,将剩余的食物来维持她们的继续存活。凉嫣始终忘不了父亲和母亲临死前,没有血色的唇,用尽最后一口气嘱咐她要带着妹妹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照顾妹妹。
一晃十年过去了,到了元西一九二三年,民国十二年。转眼间她也是二十又二的姑娘家了。时间过得太快,反而每年清明,她必然瞒着沈家人到瑶水南岸上祭拜自己的父母亲,也不知为何去年二姨娘就得知了这事。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凉嫣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个人关注了她很久很久。
望城因历史因素,素来就比沽城更为显赫和富庶。望城有四大家族,分别是殷家、柳家、冷家和白家。
殷家大公子留洋归来,立即接手了望城最大的银行裕丰银行,成了叱咤政界与商场风云人物的殷老爷在商场上的一把能手,也使得望沽总商会白老爷对其另眼相看,人人都道这位年纪轻轻的男人很可能成为下一任总商会会长。
雷头默默地站在一旁陪着少爷身边,他不明白少爷为何撑着黑色的伞,纹丝不动地看着这瑶水。得知政府要开发规划商业中心,他家少爷就看重瑶水南北两岸的地皮会增值,但是由于北岸相对饱和,于是于昨夜入住瑶水南岸,即沽城的旅馆,寻找合适的地皮投资百货公司。
殷暮第一次见到女人葬花,而且还是这样旁若无人在瑶水边上葬花。他的嘴角噙起一丝缅怀的笑意,想起了学堂里国文老师曾让他品味黛玉葬花这一情节。留洋的日子接受的都是新的思潮,及时回了国,路过学教里的教室,听的更多生涩的英文或者将学堂作为新思潮宣扬的场所,反叫他回味起以前恨得咬牙切齿的一些文学作品。原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些苦味陈事,终有一天也成了甜味。
此后有个女人多次问他为何偏是沈凉嫣?他想吸引他的不是她惊人的美,而是她眉间拨不开的云雾。他们相识于瑶水,谱写了两个人间惆怅客的邂逅。
心思一远,回神时,只见一个带着破旧鸭舌帽的男人朝她奔去,撞向她,抢了她的手拎包就跑。身形晃荡中,手中的雨伞如雏菊花瓣一样,落入瑶水中。凉嫣望着空空的手,又看着水面上随波东去的雨伞,一愣一愣。
殷暮示意身边的人替他追回来那个小姐的包,自己则稳健地走近她。黑色的伞出现在头上方,他给了她一个新的天地,免她受雨水之苦。她转过身,只是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如秋水一样的眸子盯着他,似乎在探究他,又似乎他只是一道透明的墙,她只是透过他看着身后的繁华与苍茫。
雷头接过保镖拿回包包后,递给殷暮,“少爷,包包追回来了。”他点头,接过。宽厚的手掌将包递还于她。
“谢谢。”沈凉嫣说,没有任何感情,如雪一样圣洁的容颜,也如雪一样冰冷,叫人读不出丝毫感激之情。
殷暮忽而就笑了,“好没诚意的道谢,不知令尊是谁?”
听得这话,沈凉嫣蹙起了眉,眼前的男人很高,她已经是女子中身材高挑的了,加之五公分的细高跟,寻常男人她只需平视。而眼前的男人,她只能仰视。她神色依旧淡漠,犹如冷泉击石之声“干卿何事?”
她度测他会恼怒,沽城里的公子哥们往往被她这样的态度所激怒,而后就会骂她不知好歹,可碍于沈老爷在沽城的身家地位,又不好明目张胆羞辱她。而后再相遇,不过就是路人,至多怀里揉着舞小姐,指桑骂槐几句。
然而让她讶异的是,殷暮并没有恼她,眼里东升一轮旭日,朝她身后看去。
凉嫣看他目光定定,好奇心驱动下,也转身看去。不过一瞬,耳边疾风而过,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耳朵凉风习习。
她惊讶地回望殷暮。而殷暮笑着摊开手掌,里面躺着她的耳钉,一朵素白雏菊形状的耳钉。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还给你,如何?”他笑得春风化雨,足够虏获万千少女的心,可沈凉嫣却在那万千少女之外。
“既然公子对女子饰品感兴趣,作为酬谢,成人之美又何妨。”凉嫣红唇开合,转身就要离去,却被殷暮拉住手腕,“如此,我便收下。”
“放手?”对于眼前男子的轻佻,沈凉霏感到从脊椎骨生起的灼热与愤怒,语气自然也冷了三分。
“好冷的姑娘,”他将手中伞的柄递给她,“可病了,我还是会心疼。”不等凉嫣拒绝,殷暮已经在属下撑伞下转身离去。
她望着他消失在重重凉霏中,好些时候,才感知手背上入侵的寒意。拦了黄包车离去,在瑶水连桥只留下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