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箫吟》思彼垂银

21、清心寺

　　琮铭封为安郡王，不久便奉旨迁入了御赐的郡王府邸麟坤园。

　　麟坤园位于京城最为繁华的东阳街尾，与祈王府仅一巷之隔，皇帝的良苦用心可见一斑。琮铭尚未婚配，府中虽婢仆成群，却终归略显冷清，何况他吃住都几乎仍在祈王府，麟坤园倒好似成了祈王府闲置的一处院落。
　　园中假山亭台、芳草郁木一应俱全，身临其中恍若步入一座设计雅致的江南别院。庄姨娘乃江南人士，故对麟坤园青睐有加，不时让我陪她来此散步、聊天，寻觅一缕渐渐失落的记忆片段，回首远去的无忧年少时光，总是感慨万千。我也常常会和琮忆一起，手牵着手在园中漫步，缠着他教我吹箫。偶尔，独行的时候也会遇见琮铭，两个人总会默契的坐下来喝喝酒、聊聊彼此的心情，放下了久结于心的感情负担，彼此坦诚相待，做一对挚友原来竟也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情。
　　时处寒冬，麟坤园后院梅树正盛，满枝红梅竞相绽放，美不胜收。我摘下鲜嫩的梅瓣和花骨朵，煮茶、酿酒、入药；听风步月将馥郁芬芳的花瓣塞进自己缝制的绣袋中，做成精致小巧的香囊，更是用梅花变着法子做出了各式点心，让全府上下一饱口福。
　　自西南返京，琮忆并未有所封赏，不似琮铭每天疲于公务，在皇宫和府院之间来回奔忙。他似乎极其满足于眼下的状态，陪伴我，画画，吹箫，谱曲，练功……自得其乐。
　　一切都如此美好，美好到让人感觉出一丝不真实。回到京城，终究是度过了一段宁静快乐的时光。

　　十二月初一，庄姨娘带着琮铭、琮忆和我前往城郊的清心寺还愿。谁又会知道，一场预料中的暗潮涌动从此不声不息的拉开了帷幕。

　　清心寺历史悠久，规模宏大，殿堂随山势高低而建，错落有致，外观看上去十分壮观，数百年来香火鼎盛，声明远播。自百年前云国开国以来，深得皇宠，素来被尊为皇家第一寺，皇室每年都会拨发一笔善款用于清心寺的修葺和维护，云国及皇亲宗室的大小祭祀事宜也均交由清心寺打理。
　　初次来到久闻盛名的清心寺，激动和向往之情一点都不亚于当初入宫，却少了几分忐忑和压抑，格外放松和释然。
　　放眼望去，整座寺庙殿宇巍峨，庭院清幽，殿、堂、坛、室各具特色，楼、阁、亭、台景色超凡，古树名木、荷莲翠竹遍布寺中，假山叠翠，曲水流觞相映成趣，红墙碧瓦、飞檐翘角掩映在青松翠柏之中，殿堂整齐，庄严宏伟。庙宇上空不停盘旋着各式各样的飞鸟，清脆的鸟鸣和寺庙中僧人敲击的木鱼声交错形成了一种和谐的乐章；寺院来往香客川流不息，朱墙内外无不一派人潮汹涌之象，身在其中却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一种难能可贵的庄严肃穆氛围，一堵红墙隔绝了世间的喧嚣和纷扰，让人顿时满怀虔诚，再过浮躁不安也会立刻平静下来。
　　祈王夫妇一心向佛，自是清心寺的常客，与寺内高僧交情菲浅，何况寺庙久沐皇恩，对皇亲贵戚前来进香拜佛更是丝毫不敢马虎。主持莲尘大师早已在山门静候，远远见我们的轿乘到来，便带领全寺大小众僧起身相迎，寒暄客套一番过后，便亲自领着我们前往大雄宝殿祭拜还愿。
　　其实我并不诚心信佛，从小到大身在江湖，也从未正经八百在佛前祈福许愿。如今沐于清心寺的佛光普照之下，不由得虔诚起来，学着庄姨娘的样子，规规矩矩跪在佛前的软垫上，双手合十，满怀憧憬参拜起来。

　　参拜完毕，莲尘大师指引我们参观寺院。
　　行至清心寺的忘尘殿前，迎面驶过来几顶富华软轿，前呼后拥，好不气派。莲尘大师在庄姨娘耳畔低语几声，庄姨娘微微点头，他便向我们恭敬一揖，迎了上去。最先下轿的是一名身着紫衣的年轻公子，正是冤家路窄的明敬辉，他走到当中一顶软轿前，搀扶一位身形略胖，却容貌姣好，满身珠光宝气的老妇下轿，应当是他的母亲徵远候夫人。夫人一见庄妃等人，即刻满脸笑意走上前来。我远远站在琮忆身后，目光不由被紧随老妇下轿的女子所吸引，她身着粉绿纱裙、身姿袅娜、明眸灿目、面若桃花，眼角流露出与生俱来的贵气，笑靥盈盈。静阳郡主雅致清丽的容貌让人一见难忘，一年前虽只是远远一瞥，此时我也一眼认出了她。见我目不转睛盯着她看，静阳一脸好奇的望向我，继而微微一笑。我自知失态，朝她眨了眨眼。
　　大家一一见礼。
　　明敬辉见了我，仍然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朝我尴尬的拱了拱手。当日让他颜面扫地，斯文全无，现在想来自己的举动的确有些过头。我想了想，终于走了过去，大方的向他屈身行礼。
　　“明兄，当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明敬辉显然讶异万分，半天不知如何作答，涨红了脸傻傻的望着我，过了好久才支支吾吾的说道。“没……没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说……也是我太……”他挠着后脑勺，词不达意。
　　静阳适时走上前来，亲热的拉起我的手，朝琮忆笑眯眯的说。
　　“忆表哥，容姐姐，静阳诚心恭贺你们喜结良缘！”静阳美丽脸庞上挂着的甜美笑容，让这寒冬顿时春意盎然。“你们成亲的时候，我不在京中，没有赶得上喝一杯喜酒，是不是应该补请我一顿啊？”
　　“应该，应该的。静阳妹妹有空随时来我们府上，我和容儿一定好生款待。”琮忆连声允诺，一边看着我，开心不已。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心中颇为感慨。
　　静阳，她对琮忆也并非全无感觉吧。据说，当年，她对于父亲在自己婚事上的见风使舵相当不满，一贯柔顺的她甚至为此和父亲红了脸，只是终究也没有被许给琮忆。岁月弄人，终究是阴错阳差成全了我们。不知道事隔多年，她对琮忆的一份情意是不是已经放下，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如她这般品貌双全的女子真的应该得到人世间最大的幸福。

　　清心寺后院的幽静竹林中坐落着数幢竹阁，为清心寺历年接待贵客的厢房。夜间我们一行人便留宿于此。
　　入夜，庄姨娘和琮铭琮忆前往经堂听莲尘大师诵经道禅，我素来没有耐性听长篇大论，何况还是我完全听不懂的佛教经文，便不曾同往，兀自在寺院中闲逛，却在后殿的小花园里偶遇独自散步的静阳。彼此再见，默契的相视一笑，坐在园中的原木长椅上，执手而谈。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静阳，我竟萌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总觉得她会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坐在她身边，感觉异常舒心。
　　“容姐姐，你们此次西南之行肯定很辛苦吧？”静阳轻问。
　　“我还好了，琮忆和琮铭倒是吃了很多苦……”忽然想起鹤雅，心头涌起淡淡忧伤。
　　见我神色有些悲戚，静阳即刻转移话题。
　　“我其实很是羡慕你呢，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同甘共苦……”她顿了顿，“拥有自由真好！忆表哥一直向往的应该便是这样的生活吧……”静阳眼神悠远，望着园中不知何处出了神。
　　良久，她转过目光，看着我，微笑。
　　“姐姐可能也知道，铭表哥的娘和我娘是表姐妹，我和铭表哥、忆表哥从小就很亲近，常常一起玩乐，一起认字，倒是和自己的哥哥总是玩不到一块儿。后来我们长大了，大家见面少了些，也是时常走动的。铭表哥内敛，忆表哥外向，两个人的个性喜好完全不同，感情却出奇的好。”
　　静阳悠悠淡淡的诉说，却饱含深情，像是在追忆着一去不复返的年少时光。
　　我一直默默的倾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好似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说，唯有静听，才能够成全静阳的回忆。
　　“我们小的时候玩一家人，我扮新娘子，忆表哥从来都不愿意扮新郎，他说她要的新娘子不是我这个样子，所以每次都是铭表哥勉为其难扮了新郎。”说着，静阳苦涩的笑笑。“也许，很多事情从那个时候就注定了。任何向往自由的人，都不会喜欢这圈在宫墙红瓦内的一切……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便是忆表哥心目中独一无二的那个人了。”
　　“我嫁给琮忆，原本也是奉师命为之，自己并不心甘情愿的。只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居然到后来……”我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我想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定然知晓我的心意。
　　“呵呵，这就叫做‘无心插柳柳成荫’，是你的，终归会属于你。”静阳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忆表哥有姐姐在身边，再苦也是甜的。”
　　“是吗？可是……我总觉得我跟琮忆差距那么大，甚至也并不真正了解他。真怕有一天彼此在一起久了，发现对方并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人……或者，有一天，我们无法真正融入对方的生活。”我毫无保留说出了心底一直以来的顾虑和担忧。
　　“这个不用担心啦，忆表哥很好了解的，不像铭表哥，不善表达，话也不多。”静阳想了想，说。“嗯，比如：忆表哥他很喜欢吹箫，可是最喜欢的还是画画，最喜欢的曲子是‘风声鹤唳’，最爱喝天一茶庄的‘骤雨新荷’……”静阳如数家珍般说着琮忆的喜好，我静静听着。
　　原来，相处这么久，我对琮忆真的如此缺乏了解……
　　心下正有些憾然和失落，远远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叫我好找，原来在这里聊天呢。”
　　琮忆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放在自己手中。“天寒地冻，也不多穿件衣裳。”
　　静阳嗤嗤直笑。“呵呵，我也该回去陪我娘，就不防碍你们两个了。”她说着，便起身离去。

　　夜色迷离，北风呼啸。我看着静阳离去的背影，竟然怔怔的出了神。
　　“在想什么？”琮忆脱下外套，披在我的肩头，一股暖流顿时溢满全身。
　　“我在想，我对你的了解原来只有这么一点点，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我笑笑的看着他，说。
　　他略有些吃惊，转而暖暖的笑开了。“嘿嘿，那么，你想要知道什么就问吧？从现在开始，我有问必答。”
　　我想了一小会，问。
　　“你最喜欢的曲子？”
　　“风声鹤唳。”他不假思索的回答。
　　“最喜欢的颜色？”
　　“蓝色。”
　　“最怕的动物是什么？”
　　“毛毛虫……”
　　“……”
　　“……”
　　两个人就这样一问一答，恍然不觉夜色已深，前殿佛堂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
　　一阵寒风袭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看我傻的，这么冷的天，怎么就和你在这后花园里聊开了……这下着凉了不是。” 琮忆说着，连忙把我环入臂弯，拉着我回了房。

　　回到客房，琮忆为我递上一杯暖暖的热茶，一边在暖炉里加了很多木炭。
　　看着他满怀关切的忙上忙下，心里异常温暖，哪里还觉得冷。
　　“容儿。”琮忆轻轻叫我。
　　“嗯，怎么了？”我一边喝着茶，一边问。
　　“你跟静阳好像很合得来？”
　　“是啊，我很喜欢静阳郡主呢。长得漂亮，为人也很好。和她在一起，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脑海里浮现出静阳郡主的如花容颜，不由得莞尔一笑。
　　“静阳与我和大哥从小一起长大，和你当然也亲近些。”琮忆微笑着，“京城中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自是要复杂些，静阳倒是一个很不错的朋友。”
　　忽然，我很想问琮忆一个一直以来埋藏在心中的疑问，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怔怔的望着他，想着究竟要不要问。
　　他看着我傻傻的模样，噗哧一声笑开了。“哈哈，看看我的容儿，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安静了……”一边说笑，一边揉揉我的头发。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
　　“琮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是不能够骗我。”
　　“你问，我有问必答。”琮忆不动声色的说着，眼角轻轻一动，想是看我如此严肃的发问，难免心生好奇。
　　“静阳郡主原本是要许给你的吧……你们青梅竹马，她这么好的人，你竟然不曾喜欢过她吗？”我有一丝心虚的问，却依然定定的望着他。
　　琮忆的眼神仍然是一贯的明朗和清澈，他略微想了想，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曾喜欢过她？”他稍顿，“哈哈，我好像闻到了一丝酸味。”
　　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捏了他一把。“叫你瞎说……”
　　他拉过我的双手，紧紧握在手心，正色道。
　　“我听姨娘说，当年静阳的娘曾经和她提过要把静阳许给我这回事，后来，我变傻，一切都不同了。大凡京中名门望族，有谁会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一个一无是处的傻子呢？”琮忆云淡风清的说着，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静阳，的确是个很好的女孩。可是，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把她当妹妹，因为我知道我喜欢的人绝对不会是她。”
　　“如果她不是郡主，只是乡野小民，自由，快乐，你也不会喜欢她吗？”我追问。
　　“喜欢一个人和身份地位没有关系，只有彼此契合，才是天造地设。”琮忆说。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们两个就是彼此契合呢？也许……”我轻叹，“也许，有一天，你也发现我们之间原本相隔那么远……到那时……”
　　“不会有那时！”琮忆坚定的打断，然后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容儿，你看着我。”他说。
　　我看着他，俊朗的脸庞上流露出些许的紧张，可是很快烟消云散。
　　“容儿，自从回京，似乎你多了很多心事。我们夫妻一体，共历生死，早就不分彼此。有任何事情，你都要跟我分担，不可以一个人顶着，好不好？”
　　我点点头。
　　“琮忆，你会当皇帝吗？”我突然问。
　　这次，琮忆彻底愣住了。他眉头微锁，沉吟片刻，神色终于渐渐轻松起来。
　　他忽然把我拥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傻容儿，这才是你最怕的事情吧。”他抚着我的黑发，轻轻的说。“如果我愿意当皇帝，天底下就不会多了一个傻的琮忆，也不会衍生出了后来的这许多事情。”
　　“可是，琮忆，很多事情并不能够如你我所愿。皇上对你青睐有加……如果你真的当了皇帝，一定会是一个万民景仰的好皇帝，可是我……。”
　　“容儿，从我离京追随你而去开始，我要许给你的便是一个真正快乐自由的幸福，而不是桎梏和无奈。你明白吗？荣华富贵也好，皇位天下也罢，在我心里都不及你。”琮忆满含深情的许着承诺，字字珠玑，重如磐石。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靠在他怀里，泪满衣襟。
　　他用衣袖轻轻擦去我的满脸泪水。“我们不离不弃，地老天荒。”
　　“不离不弃，地老天荒。”我喃喃轻念着彼此的誓言。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最幸福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