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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犬 ...

  •   “太荒唐了!”卞杰医生皱着眉头,档案夹在桌上重重一摔,“吴护士你怎么可以答应这种无理要求?”
      “可是,病人也很可怜,说不定……”实习护士吴英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而且,你也没有权力这么做,怎么当护士的?”卞杰意犹未尽,“这是医院,不是鸡鸣寺。还超度亡魂了还,太不尊重科学了。”
      “尊重科学”是卞杰医生的口头禅,几个老护士在边上听了都忍不住抿嘴笑起来,护士长周灵上来打圆场:“吴英你这次的确做得不对,怎么能随便就放他们进来呢,不过——”她转头看卞杰,“这一家人也真是很难缠,病房护士见了他们没有不头疼的。他们也是看吴英好欺负,好在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吴英你下次可要注意了,不能再犯了。”她安抚地拍拍吴英的肩,“赵医生那边查房还缺人呢,你也跟着去吧。”
      “姐姐你就知道护着她。”吴英一走,卞杰医师的脸就垮下来。
      “怎么啦?骂人小姑娘一顿你还委屈了?”周灵和卞杰是表姐弟,在这间私立医院里亲属关系枝枝蔓蔓,错综复杂,一个转身说不定就踩着七大姑八大姨的脚。
      “这也太不象话了,怎么能在病房里设道场呢?”
      “本医院的宗旨是什么?”周灵瞪他。
      “这是封建迷信。”
      “这是人家的宗教信仰。”
      “装神弄鬼。骗钱。茅山道士。”
      “这是精神慰藉,你给人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就不是骗钱啦?就你,一个小时收100块钱。”
      “我做的每件事那都是有科学依据的,是前人总结出来的,经过了无数实践的科学方法。”
      “茅山道士的历史可比你的科学悠久得多,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多年经验的总结?”
      “姐姐!”卞杰绷着脸。
      “你还别说,自从那个茅山道士来过以后,张程程安静多了。”周灵抱起一叠病历,“我要下班了,你才来三个月,晚上值班别到处乱走,听到没有?”
      “还当我高兴到处走呢。”卞杰目送表姐和几位老护士离开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金庸的”的武侠,就着食堂的肉夹馍,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仁心康复医院是医改后南京拔地而起的众多私立医院之一,院长周继祖退休前是国际知名的脑神经专家,本着发挥余热,老有所为的精神晃悠悠选中了这座民国年间的“古建筑”作院址,在众股东的诟病之下一点一滴蚂蚁搬家燕子衔泥地建起这座小医院。
      这样三层楼的老房子在国民党时期那可是巍峨高耸,富丽堂皇,现在就很让医院后勤处头疼了,屋顶漏雨,楼梯嘎子嘎子响,老厕所粪管爆裂,新水管没有预埋槽,事情一档接着一档,亏得神神叨叨的后勤处长,卞杰的爸爸卞老师傅是经验老道的水电工出身,医院才得以正常运转起来。
      而卞杰这个大学时代成绩一塌糊涂,酷爱学生运动的麻烦儿子也是搭了这层关系才硬挤进医院心理中心的。

      “妈妈,妈妈……”一入夜,白天里隐藏在梧桐深处的医院就喧闹起来,最先开腔的就是三楼的张程程,“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据她舅舅说,程程十二岁的夏天和母亲游江,掉下游轮,母亲为了救她葬身长江,从此落下病根,每年入夏都要进医院疗养。
      “胡说八道,茅山道士的话也可以信的?”卞杰咽下最后一口晚饭,拎着当年登山留下的狼眼手电上楼巡房去了。
      承载了六十年岁月的老楼梯有点不堪重负,卞杰每一脚都好像踩在它凸出的腰椎间盘上,把老楼梯踩得呼哧呼哧的,爬到最后一阶还被地毯拌了一下,差点摔倒。
      “妈妈,妈妈救我……”第一间就是张程程的病房,病人今年十六岁,平时都很健康,可是一到夏天入夜就恶梦连连,大约是丧母之痛还横亘于心间吧。卞杰摇摇头,拿狼眼手电往病房的小窗里照了照,这样的病人属于症状轻微的,没有强烈的结束生命或自残的欲念,只需稍稍关注即可。
      私立医院的病房装修舒适,各种家电一应俱全,当然住院费也不便宜,窗外街道上的灯光透进来,冰箱的阴影落在木地板上,如巨狗蹲伏。

      大部分病人还是很安静的,心理中心很大一部分病人是因为睡眠问题入院,现代社会节奏快,竞争激烈,人们从小就活在一个不断攀比的世界里,学习,身高,相貌一直到学校,家世,工资,男女朋友,再老一点就是车,房,孩子,一样都不能落在人后,却永远有人在前面让你追赶,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绷紧的神经到了极限,往往彻夜难眠。
      “宝贝宝贝快睡觉……宝贝宝贝快睡觉……”穿着一身白衣的是特护病房的陈女士,常年对着电脑工作的白领,孩子是个畸形儿,丈夫无法忍受天天面对丑陋的婴孩,半夜里不告而别,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卞杰也不知道。首先,他不是个八卦的人;其次,表姐周灵有意无意地在他和护士之间建起一道屏障,很多传言,他总是要慢人一拍知道。
      “卞医生。”李先生出来和他打招呼,李先生住院已经一个多月了,晚上越安静越睡不着,常常就陪着值班医生巡房,一圈一圈走下来,值班医生哈欠连天,他还陪人聊天,给人打气,“还有一个小时,还有一个小时就交班啦,我就可以去睡觉啦。”
      卞杰很喜欢他,主动和他交流刚刚看的“金庸的”新作,“那个胡斐一剑过去,三力士就变成两半了……”
      “程程今晚睡得很香啊。”他们又走回了楼梯口,老李往张程程病房的小窗口里看,“九点多喊过一阵,晚上没听到她喊妈妈还真不习惯啊。”
      “可能是新药起作用了。”卞杰也往里看,冰箱的影子移到床头,还有一部分落在张程程的被子上,像一直大狗扑在床上似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老李看看表,“五,四,三,二,一。”
      “哐哐哐”的砸门声,陈女士的门从内部包了海绵,但老木门还是发出沉闷的吼声,夹着陈女士低低的哭声,“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卞杰厌恶地皱皱眉头,老李长长叹了口气,“真可怜啊,我以前觉得自己很可怜,看过他们以后,觉得自己个真幸福啊。不就是睡不着么,有什么啊?”
      穿堂的阴风呼呼地吹起来,卞杰觉得医生袍被什么拉了一下,“啪”地摔到地上。
      “卞医生,你没事吧?”老李蹲下来看他。
      “没事,没事。”卞杰挣扎着站起来,水泥地板坑坑洼洼的,他嗑到膝盖了。
      “卞医生,卞医生……”老李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事?”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啊。”除了水管在漏水,空调嗡嗡响,真没什么声音。
      真没有声音。
      怎么会没有声音呢?
      这里可是心理中心啊。
      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安静得可怕。
      不。
      那是什么声音?
      咀嚼的声音?
      婴儿疼痛的哭声?
      卞杰坐在水泥地上,老李靠着墙,要不是墙估计早躺倒了。
      “老李?老李?”老李发出匀畅的呼吸声。
      “妈的,睡着了。”卞杰站起来,刚才一摔,手电筒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走廊灯光昏暗,他看见一只半人高的巨狗,站在他的前方,灯泡大小的绿眼睛瞪着他。
      “过来,狗狗乖,过来。”卞杰半蹲下身。
      大狗歪着脑袋看他,狗嘴里叼的东西晃了晃,一小段从狗嘴里掉出来。
      那是,一只婴儿的手臂!
      “你给我过来!”卞杰抓下脖子上的平安符扔过去,正好砸在巨犬头上,大狗呜咽一声,吐出婴儿,“嗖”地向他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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