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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两生两世 ...

  •   她是苍山碧落池里修炼千年的鲤鱼精,名唤红娆。传说一千万条鲤鱼里才会出一条全身通红的红鲤,所以大家都说她生来就是为了修炼成仙的。红娆过了平静的几百年,每日清晨去听南极仙翁讲课,傍晚时候和白泺一起诵经念佛,夜深就集天地之灵气修炼。偶尔也会偷懒,但也算是潜心修行。
      天帝见她虔诚,就允诺让她去人间走一遭,若她能全身而退,摈弃七情六欲就让她做管理四方鱼类的清泉仙子。红娆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我的劫数,而我在劫难逃。”
      天帝给红娆的任务是去感化一个杀人魔头,引他向善,向上天忏悔他此生杀人如麻的过错。

      上一世里他叫苏恨。是暗杀组织“离恨天”的头目。这个组织简单点来说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世上几乎没有“离恨天”杀不了的人。所以各国皇帝、达官贵族都一直想将这个组织除之而后快。而这人界的恩怨,仙界其实很少插手。天帝给红娆这个任务起初不过就是因为苏恨在王母娘娘庙里杀了人,王母觉得亵渎了她,于是找人去给她出这口气。这事儿若是派位列仙班的仙人去,就显得王母小气。而红娆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精灵,随便给个封赏什么的,天帝也好给王母一个交代,面子上也过得去。

      红娆记得她看见苏恨的第一眼,是在一座已经被熊熊大火包围的王府里,他的剑正指向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屋子里到处都是死人,那个孩子却没有哭,只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那染满了鲜血的剑。苏恨的眼里是冷漠,这不会是他杀的第一个孩子,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红娆将孩子护在身后,和苏恨对峙着。
      “不想死就闪远一点。”苏恨的声音很低,他没有戴蒙面布,丝毫不担心被人认出来寻仇的模样。
      红娆从袖子里抽出鱼尾鞭,丝毫不退让:“孩子你也不放过吗?”
      “要怪就怪他生错了人家。”苏恨的剑锋往上,直指红娆。
      红娆想着既然是感化,那就应该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是眼瞅着火势越来越大,她作法灭了火难免不让外面的人怀疑,索性将孩子抱在怀里道:“大人间的恩怨和小孩子有什么关系。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还不够吗?你今生作恶多端,来世是会遭报应的。若你肯放下屠刀,以下向善,佛祖大慈大悲,定能渡你解脱于苦难。”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不杀他,来日他定来杀我报仇”苏恨问得红娆哑口无言。他的戾气太重,每一招都狠得只逼红娆的命门。但是不论怎样,一个武功再好的凡人都斗不过一只修炼了近千年的精灵。红娆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挥着鞭子,几招下来,已经是好几鞭子落在苏恨身上。苏恨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对手,他虽吃痛,却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红娆眼疾手快用鞭子缠住苏恨,用力将他甩出燃烧着的屋子,看着他的那些手下们接住了他,这才抱着小孩子离开。

      红娆虽是活了七百年,却不曾历经世事,一心修道。苏恨问,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红娆也想问。这世上的是非对错真的说得清楚吗?她回答不了苏恨,也回答不了自己。她想也许这就是天帝要她来渡苏恨的原因吧,也是渡她自己。明白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而如何对付苏恨,红娆想,以暴制暴大概是最好的方法。苏恨看似软硬不吃,但一个人知道了痛,就会有弱点,有了弱点便容易感化了。
      红娆担心孩子被苏恨找到后斩草除根,于是将孩子交给了昆仑山的玄安道长,玄安道长如今也算是半仙,想来是最能保护孩子的人。

      红娆第二次见苏恨,是在离恨宫苏恨的卧房里。红娆看来,感化人,当然是苦口婆心,形影不离。苏恨莫名其妙地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坏了好事,还平白无故挨了几鞭子,苏恨很多年没觉得自己有这般狼狈与窝囊了。他一边自己上着金疮药,一边心里琢磨着若是再见这个女子如何将她碎尸万段才能消心头之恨。
      然后,他就看见红娆了。
      “痛吧?”红娆坐在苏恨的书桌上,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本书翻着。苏恨那可以杀死人的眼神,红娆当做没看见。“你可知被你杀的那些人,也会痛。”
      “谁派你来的?”苏恨的剑已经握在手上,来者不善。
      红娆笑了笑:“我说是上天派我来劝你向善的你可信?”
      苏恨瞥了一眼红娆,满脸不相信道:“我苏恨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向善,下辈子吧。”
      “没关系,从今以后,你到哪儿,我会一直跟着你,直到哪一天你肯诚心悔过为止。”红娆跳下桌子走到苏恨面前,指尖轻轻弹开了苏恨的剑,微微笑着。“若你再起杀心,我就鞭子伺候。”
      “啪”红娆一鞭子甩在了苏恨赤裸的后背上:“你对我起了杀心。在你的眼神里,我看到了。”红娆抬眼正对上苏恨的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苏恨眼里除了恨,什么都没有。所以才叫苏恨吗,到底是为何,恨尽天下人呢?不会累吗?
      “我杀了那么多人,死是迟早的事。如今我打不过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苏恨将剑扔在地上,缓缓闭了眼。也许从他杀第一个人的那天起,他就没想过可以活到明天。
      红娆没有搭理他,瞬间闪得没了影。她只想盯着他,教他做一个好人。苏恨却是心里满是疑问,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红衣女子,坏他事却不杀他,她到底想做什么。难道真的是上天派来的吗?
      渐渐地,红娆发现,苏恨除了恨和杀戮,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有时候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红娆都不知道苏恨是凭借什么活下来的。

      苏恨之前杀的那户人家是镇边大将军的府上妻儿老小。镇边将军这会儿正在南蛮之地同图拉族苦战,图拉族此计不过是要乱了他的心,所以见着那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烧得空空如也的屋子也就作罢,没有仔细深究下去。镇边将军听说家里被灭门,犹如五雷轰顶,血海深仇更刺激了他必胜的决心。却是过于急功近利掉入了图拉族人的陷阱,南蛮之地本来群山环绕地势复杂,镇边将军带着兵追着图拉族人十几里地恍然发现自己在群山之间迷了路。而苏恨刚收到的任务就是彻底除掉镇边将军,酬劳是黄金一千两。
      “镇边大将军都困在山里面离死不远了,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的功夫去杀了他?这个人又是谁呢?”红娆听这些人谈话听了半天,却依旧是百思不得其解。她觉得其中必有古怪。
      “你是想阻止我去吗?” 苏恨刚刚和手下商讨完筹备兵马出发的事儿就看到红娆坐在他的案桌上,还一副名正言顺偷听了的模样。
      红娆摇了摇头道:“不会。我说了,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动了杀心,我就鞭子伺候。”
      “随便你。”苏恨拂袖出了屋子。
      “你去哪里?”红娆紧跟着追了出去。屋外的马车早已备好,苏恨没有回答她。红娆掀起帘子便坐了进去:“我同你一道。”
      马车行驶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停了下来。红娆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只见简易的木屋搭在一片竹木林子里,院子里有大大小小数十名孩子和一对正在生火做饭的老夫妇。极少见到生人的孩子们见着穿着艳丽的红娆,都愣在了那里。而当苏恨从马车上下来时,那些孩子又换了笑脸,一窝蜂地涌上来亲切地唤他:“哑哥哥,哑哥哥。”而年纪稍微小些还不会说话的小姑娘只能被大些的孩子抱着,小丫头还拽着苏恨的袖子死不放手。
      红娆噗嗤一笑,挑眉看着苏恨:“哑哥哥?”
      苏恨却不应她,接过那拽着他衣袖不放的小丫头,一把抱在怀里,往院子里去。那老夫妇听着了动静,也出了来。
      “公子,听着孩子们的欢呼声,我就知道是你来了。”老妇早已双鬓斑白,却是眉开眼笑的样子,让人瞅着便能猜想年轻时候一定是个美人。
      苏恨使了眼神,让紫衣教徒将几箱东西都搬进屋里,又拿出一袋银子来交给老妇。老妇把刚做过饭菜的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这才接了过去:“公子你每次来都给孩子们带那么多东西。瞅着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菩萨一定保佑公子。”
      苏恨却是难得的弯了弯嘴角,一双宽厚的大掌轻轻捏了捏怀中小丫头肉嘟嘟的小脸。“这姑娘说她是菩萨来收我的呢。”
      “漂亮姐姐,你是谁呀?”“你为什么和哑哥哥一起来呀?”“你是哑哥哥的娘子吗?”
      在孩子们的叽叽喳喳中,老妇人这才转头来打量红娆。从一开始她就注意到了这个一袭红裙的姑娘,却是不好开口。如今孩子们提起,她笑:“公子,这位是?”
      “不认识。”苏恨随口道。
      红娆见着所有人都被苏恨的话惊着了,忙是笑着打圆场道:“大娘你们别介意,他开玩笑呢。我……我是他朋友。我叫红娆,当然我也不介意你们叫我漂亮姐姐。”说完她也捏了捏苏恨怀里小丫头的小脸,手感还真是不错。
      “原来是红姑娘,老身卢氏,你既然是公子的朋友。那就和公子一样唤我卢大娘就是了。这可是公子,头一次带姑娘到这儿来呢。”说完卢氏用暧昧不明的眼神又打量了红娆一番,这才望着苏恨道:“公子,既然来了,不嫌弃就一起吃个便饭吧。”
      “哎,他们为什么叫你哑哥哥呀?你不是会说话么?”红娆笑道。
      卢氏闻声,应道:“刚遇见他的时候,任凭孩子们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开口。孩子们就叫他哑哥哥。”
      “哦?那你们是怎么遇见他的?”红娆一听其中大有故事,顿时来了兴趣。
      “我们本来就是山野人家,有一次哑儿抱了一个孩子来我们家让我们养,还给了我们一大笔银子。后来就越来越多的孩子被送到了这儿来……”卢氏娓娓道。
      不等卢氏说完,苏恨轻咳一声便止住了她。卢氏当是怕他的,忙用围裙擦了擦手道:“看我这老婆子的嘴,我做饭去,公子和红娆姑娘稍等。”
      红娆用手指戳了戳苏恨道:“这些孩子都哪里来的?不会是你拐卖来的吧?”
      “才不是呢!我家乡遭了瘟疫,我爹娘都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哑哥哥正好路过,就把我送到卢大娘这儿来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孩子首先站出来道。
      红娆还记得,她第一次见苏恨的时候,他的剑指着黄将军的幼子。如果她再慢一点点,可能那个孩子的命就没了。“为什么救他们?”红娆问道?
      “也许他们不该死。”苏恨一边摇着拨浪鼓逗着手里的孩子一边答道。
      “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这都是你说了算的吗?”红娆一把抢过拨浪鼓愤然道。
      苏恨倒没抬眼,耐心哄着小丫头。“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这都是你的上天说了算的吗?”红娆也不知道,一个会杀人的苏恨算恶,一个会救人的苏恨算善的话,那么苏恨到底是恶还是善呢?天帝到底想让自己如何引导苏恨摈弃恶的那一面呢?
      “走吧。”苏恨小心翼翼放下小丫头便大步迈了出去。
      “哎,不吃啦?”卢氏在身后呼唤道,接着叹了口气,大概早已习惯。
      红娆快步追上苏恨道:“你信我一次,这次别去了。我总预感有埋伏。”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顾忌太多,只会在下手的时候不够干净利落。”苏恨淡淡道,沾染惯了鲜血的手指却出奇的白。
      红娆拽住他的手腕道:“可你死了我度谁去?”
      “你是个涉世未深的妖精吧?”苏恨挑眉。
      “我是精灵!精灵!”红娆最讨厌别人叫她妖精了,气得头发都开始变白了。还好她及时控制住,没现原形:“不过,你怎么知道?”
      “聪明点的人都知道,你的任务是我,我死了,你就可以交差了。哪里需要管我的死活。度不度什么的都是虚晃的把子。派你来杀我的人,就是想你可以杀了我罢了。只有你这样的小丫头看不清。”苏恨见过太多事,太多人,所以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件事。
      红娆大惊道:“你胡说!天帝是天界至尊,怎么可能犯杀戒。他只是让我来引你向善……”
      “呵,引我向善。你面对一个杀人魔头,为了阻止他杀人你会怎么做?只有,杀了他。所以他没有犯杀戒,犯杀戒的将会是你。”
      “不,天帝不会是这样的。”红娆喃喃。
      “世上百人有千面,你怎么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苏恨摸了摸红娆的脑袋,到底是个单纯的姑娘,浪费一身功夫。而他这一身伤痕与疲惫让他再也难做到与世无忧几个字。他叹了口气道:“你,终究会杀了我的。”
      红娆握住他的手道:“不,你相信我,我不会杀你。”
      “你不要紧张,这,都是我们的命。都写好了的,改变不了。”

      红娆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想过命是什么东西。她就这样出生,修道,修仙,她以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却没想过她原来是被人操纵着的,她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所以她想在苏恨出发前去看看苏恨和自己的命。

      原本常人要用六七日才能抵达南蛮之地,但离恨天一行人只用了三日。这一行有探子五个,每一个时辰轮流汇报一次前方消息;有先行者三个,袖口里都藏着利刃,速度极快;苏恨带着两名近卫走在中间,扮作一般剑客模样;他们身后还跟着二十名影卫。红娆将这前前后后都看得仔细了,还是有些佩服离恨天的组织有序的。难怪都说没有离恨天杀不了的人。
      苏恨知道红娆一定在附近,所以他特意找了人留心。却是回报说越是往南,四处连户人家都没有,更别说人影了。他一定得提防着这个涉世未深的丫头,决计不能再让她坏自己的事。
      “启禀教主,前方有探子回报,发现生火痕迹。应该是我们要找的人,而且距离不远。”一个近卫取下鹰爪下捆绑着的纸条汇报道。
      “好,通知各方准备,不留活口!”苏恨的话音刚落,就看见一道红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教主,她……”苏恨身边的有些人第一次见到红娆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影卫也跟着出现,齐刷刷地立在了苏恨身后。
      “你们先去,我来会她。”苏恨翻身从马背上跳下,一袭黑衣被风吹得飘扬。各路闻令纷纷散开,只留下了苏恨和红娆二人。
      “你又起杀心了。”红娆抽出鞭子就向苏恨挥去,苏恨拿剑去挡,恰是让原本应该落在肩上的鞭子落在了他白净的脸上。只见他白白的脸蛋瞬间就有了一道血痕,伤口狰狞“为什么不听我的?”他却是不在乎,举剑直逼红娆。“如果这次任务结束了我能活着回去,我就收手。”苏恨低声道。
      红娆偷偷看了苏恨和自己的命理簿,她不信,命不可逆。“这个收好”只见一道白光,红娆将红线埋进了苏恨身体里,她总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苏恨别真死在别人手里。月老的红线,能让苏恨的命和红娆的命生生世世连在一起。只要她不死,就可以护着苏恨。
      既然拦不住苏恨,红娆想着不如自己先前去查探一番。想来已经将红线给了苏恨,也警告了他,便不同苏恨多纠缠,又瞬间闪了个没影。

      等红娆赶到的时候发现果然中计了。图拉族人的四周密布着由强大灵力结成的结界。一般凡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镇边将军带着他几个残兵和离恨天已经被困在结界内,完全放不出消息去。她刚想回去通知苏恨不要来,就听见苏恨那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僵局的平静。这一石二鸟之计可谓是相当精彩,让离恨天帮忙找到镇边将军,然后同时解决掉镇边将军和离恨天,一个是解决自己的麻烦,一个是解决朝廷的麻烦。如此煞费心机,看来是那朝廷上的某位大人物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们未免也太小看我离恨天了,就凭你们几个图拉族人也能打赢我们?”苏恨满不在乎的挑眉道。
      “试过才知道。”开口的是一个穿着紫色短裙的女子,手持法杖。很久以前听仙翁说人间也有一些有法力的凡人,他们修炼的叫做巫术。这种巫术世代相承,精妙高深。几百年前还有过巫族曾和仙界有过一场大战,死伤无数。最后那个巫师将巫族结界封印,这才让巫族人渐渐消隐在人间。没想到图拉族人竟然是巫族的后代。
      “风!”紫衣女子挥舞着法杖,刹那间狂风大作,落叶被一层层卷起直扑离恨天一行人。苏恨知道南蛮之地的巫族传说,却是第一次见到世间真有超乎常人的能力存在。正在苏恨犹豫如何应对的时候,那道熟悉的红影站在了他面前。
      红娆挥着鱼尾鞭将落叶残花都挡了回去。想来图拉族人是没想过还有外人在的,个个面面相觑。红娆笑:“你们巫族就这点本事,对凡人用法术。”
      紫衣女子不慌不乱地将法杖直指红娆,那冷漠嚣张的气焰和苏恨不相伯仲,道:“这是我们人间的事,岂容你这个妖精多管闲事。”
      “我是精灵,不是妖精!而且本姑娘有名字,红娆。你可记好了!”红娆气极,她最讨厌别人把她当做妖精。红娆将鞭子收回袖口,全身散发着红色的光,绾好的黑色发髻散落开来变成了银色,她那一双修长的腿也变成了鱼尾模样。紫衣女子法杖上的珠子似乎感应到了迎面而来的强大灵力,轻轻晃动着,惹得紫衣女子手腕上的银铃清脆作响。
      “破!”红娆怒吼一声,紫衣女子的结界便破除了。
      所有人都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一红一紫两个女子在耀眼的强光中厮杀。天色骤暗,风雨呼啸。苏恨第一个反应过来,剑锋直逼图拉族人道:“格杀勿论。”
      图拉族人没有料到半路杀出来的红娆,所以一行人中除了那个紫衣女子外其他人都不擅巫术,也武功平平。几招比划下来图拉族人已经明显体力不支。紫衣女子见着自己的族人倒下得越来越多,收手欲转而攻苏恨。可红娆死死纠缠着她,就是不让她接近苏恨半分。
      “阿宝!”紫衣女子忽然失声尖叫。红娆这才见着苏恨鲜血淋淋的剑下是一个手腕上带着银铃的年轻男子。紫衣女子将法力收回,红娆自然是不会杀生,这才变回了人样去寻镇边将军。镇边将军一行躲在草堆后,看样子是受了重伤才没有趁着混战离开。
      “将军可还好?这些人都想杀将军,还是让我先带将军离开吧。”红娆看着浑身是血的镇边将军,关心道。毕竟这场战事中镇边将军是最无辜的一个。为国为民,到头来却是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镇边将军罢了罢手道:“多谢姑娘好意,我如今是孤家寡人,死不足惜。只求黄泉能和妻儿相聚。虽然我知道姑娘非我族类,但能看出姑娘武功高强又有颗菩萨心肠。所以我有一事拜托姑娘。”
      “其实……”没等红娆说完,镇边将军急忙打断了她道:“恳请姑娘务必帮我将这份东西交给皇上,以证明我黄家世代忠心。”镇边将军郑重地将一个包裹交在红娆手上。红娆还来不及开口询问,只听紫衣女子怒吼道:“你们二人今日灭我族人,我要用我魂魄,诅咒你们,生生世世自相残杀!——玉石俱焚!”红娆被镇边将军死死护在了身下。

      等红娆反应过来的时候,四周原本的花红柳绿早已变成了一片荒芜,空气中夹杂着肉焦的味道。镇边将军在巨大的热浪袭击下早已经断了气,红娆万万没想到紫衣女子竟然会使出以命为引的禁术。猝不及防,虽有黄将军相护,但那肉体凡胎始终挡不了这由灵力化为的千万只火箭。红娆负伤,心里却惦记着苏恨。她记得她最后一眼看见苏恨的时候苏恨就站在那个巫女的不远处。
      苏恨的一袭黑衣在黑压压的尸体里面极难辨别,红娆挥手以灵力探寻红线。只见一个白点发出微弱的光亮。红娆寻着白点,找到了苏恨。他的凡人之躯如今已是不能再凝聚三魂七魄。红娆立刻将自己修炼的元丹埋进苏恨身体里,暂时保住他的躯体和魂魄,而再寻其他法子来救他。
      月老说,这是违背命理的做法,红线为桥,辅以元丹,以命续命。上天会惩罚的。而那时候红娆一心只想救他,顾不得其他。

      红娆将苏恨带回离恨宫里,虽然这次离恨天折损了些精兵,但这里深藏的机关和各处的守卫,一般人想要进入,定属不易。红娆先去了皇宫,将镇边将军的遗物交给了恩宠正渥的虞夫人,也算是报答了虞夫人百年前的救命之恩。不消几日,皇帝颁布诏令,太尉虞氏密谋图拉族人,企图谋反,残害忠良,其罪当诛,于午时当街斩首示众。红娆一心念着苏恨,急忙往离恨宫赶去。

      “苏恨!苏恨!”红娆趴在苏恨床前拼命喊着,按照道理来说苏恨这个时候应该清醒了。只见苏恨的睫毛微微闪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道:“还没死。”
      红娆见苏恨醒了,心里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道:“你等我,我会去找人救你的。”
      “用不着了!”苏恨突然甩开她的手,红娆转身一看,苏恨眼睛里只有一片不见底的黑色。这是巫族的法术,幻影术。
      红娆心想,如今她的法力在渐渐减弱,既然逃不过,只能就此一搏再去找苏恨。她抽出鱼尾鞭,扬起鞭子直逼面前人的心脏。而当红娆想收回鞭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因为她看到鞭子穿透的地方散发着自己元丹的金光。这不是巫族一般的幻影术,而是伤人伤己的魂魄术,入人体内,控人心魄。
      “你连幻影和现实都分不清楚还妄想和老夫作对,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吧!”一股黑风从苏恨身体里钻了出来,直逼红娆。
      “佛渡众生!”一个白色的身影挡在了红娆面前,红娆认得,他是白泺。黑风受到重创,急忙开溜,只道:“你们生生世世都逃不了巫族的诅咒的,休要得意!”
      巫族的巫术好生厉害,红娆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忙去查看苏恨。
      “大师,你快救救他。他原本靠我元丹和红线维持一口气,如今被我的鞭子伤了,损了元丹,就快凝聚不住他的魂魄了。”红娆顾不得问本该去救虞夫人的白泺为何突然出现在了这里,急忙冲上前去抱着浑身是血的苏恨,掌心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真气维系着苏恨的最后一口气。
      “红娆,你知道红线所牵,凡人是倚靠着精灵存活的。他魂魄散尽了,那红线也就不会再影响你任何。”白泺面无表情看着红娆,劝说道。
      红娆拼命摇头道:“不,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你不是出家人吗?天帝不是让我来劝他向善的吗?我还没让他诚心改过,他还不能死!”
      “没用的,他是凡人之躯,早先受了巫女的烈焰之伤又挨了你这么重一鞭,现在你这么做不过是浪费你的百年道行而已。何况,原本他今生作孽太多,来世因果报应。你偷了月老红线,月老说他也不追究了,更重要的是巫族的诅咒,今生你救他一命,来世必定依旧是你死我亡的结果!你就不要再和他纠缠了。”白泺是看着红娆辛苦修炼这几百年,不忍她一错再错。

      “大师你一定可以救他的!至少保住魂魄,让他可以平安的去投胎转世。” 红娆啜泣道,抬头才见着她早已是泪流满面。她舍不得他,从见他的第一眼开始或许就知道此生该是离不开了。她去查过命理簿,上面说苏恨是丫鬟和管家偷情所生,自幼被遗弃在荒野里。他被狼奶养大,七岁的时候随隐世高人习武。但这个高人有龙阳之癖,苏恨十二岁时杀师,加入离恨天。他的心狠手辣深得离恨天前教主喜爱,十七岁接任教主之位。红娆忽然觉得她可以理解苏恨的绝情,是因为曾经多少年在漆黑夜里的苦苦挣扎。
      “那要你五百年道行,你也愿意?”白泺蹙眉道
      “红娆愿意。大师能对那株牡丹如此,定能懂红娆此刻心情。只求大师你告诉我怎么做。”红娆回道。她也是套了红线后才感应到,原来那个巫族的紫衣女子该和苏恨有一段今世情缘,可她改了命理谱,一切都变了。
      不过是再修炼五百年,不过是不能回天上去,她都无所谓了。既然红线已经将两个人绑在一起,或许这就是她红娆的命。来世,谁知道会是怎样呢。
      “可现在佛祖设下结界,我也救不了她。”白泺无奈。红娆拿起一旁的空药碗,以指尖之力割破手掌,然后将盛满她鲜血的药碗递给白泺道:“佛祖的结界,是天下至纯至阳之气凝成,我为阴年阴月阴时诞之精灵,所以我的血是天下至阴之物,能破佛祖的结界。你且拿去救牡丹姐姐吧。”
      白泺接过药碗,叹了口气,将一枚金丹扔给红娆道:“你主意已决,我便不再劝你。你将这个金丹给他吞下,然后通过你两小指的红线,渡你五百年的道行给他,自然能保全他魂魄。你要知道,你若用道行保他的魂魄,你们二人就彻底牵绊在一起,永生永世都无法分开。但他肉身已经毁,今生你二人是无缘了。你就送他投胎去吧。贫僧再提醒你,你切莫去寻他来世。否则……到时候莫来再找贫僧帮忙。”说完,白泺就闪了没影。

      “你怎么还在这里?”苏恨望着床榻边坐着的红娆道。红娆输送了五百年的道行给他,加上之前她自己受伤,如今幻化成了银发鲤鱼模样。还好苏恨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红娆。
      “劝你向善呐。”红娆面色苍白,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道。
      “这次,你真的要去来世劝我向善了。”苏恨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盯着床帏道。
      红娆低眉道:“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我说过,你会杀了我的。这是命,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苏恨微微摇头,早已看破。
      红娆握住他的手道:“不过,我答应你,我会在你来世等你。但你可否会害怕我是个妖精?”
      “你是精灵。”苏恨弯了弯眉眼,笑得好看。
      “你一定要记得,我是精灵。”
      他缓缓闭上眼,就像是熟睡了般,那么安稳。

      “我等了他三百年,才等到他投胎转世。今世里的他是先皇醉酒后和辛者库的宫女所生。他虽贵为六皇子,小时候却受尽了冷眼和嘲讽。尤其是那个苏未,仗着自己是长公主,有意要他难看。我记得他五岁那年太子和他一起打碎了苏未的花瓶,苏未却只惩罚了他一个人,让他跪跪在冰天雪地里。我潜入宫中,化作宫女守在他身边,帮他除掉了一个又一个敌人。我和他一起学兵法,学治国之道。
      我后来才发现,今世里我没有改变他,相反他改变了我。我变得和他一样不择手段,心狠手辣。我也渐渐明白,原来红尘里的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只不过是遵从这生存法则活着而已。我帮他设计废除太子,帮他不惜以逼宫迫使先皇退位。世人都知道他爱我,我是最受宠的裕妃娘娘。却不知道,我为他手上沾了多少血。现在,该死的,就是我了。
      我看到那个法师的时候就知道我逃不掉,但是没想到苏恨会在我杯子里加符水逼我显露原形让我法力全失,然后趁机将我困在竹林里。
      苏恨说过,我是精灵,不是妖精的。呵,可惜,他都忘了。
      再过十天,这里的符咒可以让我彻底灰飞烟灭。但是他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相信吧,如果我灰飞烟灭,用我五百年道行保住的他的魂魄也会随之散尽。这就是巫女的诅咒,要我们生生世世,互相折磨。
      我终是明白,世间没有绝对的善,亦没有绝对的恶。这一切,都是因果循环罢了。也罢,我想这劫就是要让我等看破人间各种情爱,如此才能解脱。奈何我道行太浅,过不了情关。他是黑夜里行走的苦行者,可惜我做不了他的明灯了。只愿此后,我和他再不相遇,好免去这生生世世折磨的痛苦。”
      裕妃絮絮叨叨说着前世今生里的是是非非。世间所有的重逢,都是百转千回的等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两生两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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