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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皎州一夜 ...

  •   再见到世玉时,已是相隔三年又三月。

      彼时桃花灿烂,惠风和煦。

      时间就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收一展尽是百感交集。有时候,当永恒站在时间的面前,总是显得那般脆弱,经不得一番推敲击打。而那昔日的爱恋期许,早已化作斑驳旧忆,想不得,也不敢想太多,想来便是痛,多想便成错。

      当然,时间也并非尽是厚此薄彼。有的时候,本该没什么印象的人,却偏偏留在了记忆深处,兴许不曾常念起他,可当忽而想起时,才发现他一直存在于脑海中。

      世玉就是那样的人。

      我并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长相如他俊美的男子,世间并非独他一人。但他是我所见过的男子中,眉眼生得最好看的人。我曾试图去描容他那双秀挺的眉,却不由得喟叹自己的词穷。还曾在山野采撷百花,兑出花汁去调配他那古怪的衣色,最后直至鲜汁干涸也没能成功,反倒把房间弄得满室狼藉。可那只在他刚离开不久的日子里。

      后来时日长了,记忆也褪散了几分。只是偶尔还会想起他,即便是再度想起,也只似过隙白驹匆匆飞掠心间,如轻风渡水,不见涟漪。

      这一日我闲坐在屋,正当是斟上好酒,对着窗棂发呆的好时景,却被一阵突然的叩门声惊扰。回首只见二娘入门来,眉间似有忧色,唇边传来低低的太息声。

      二娘告诉我,皎州出乱子了。

      我抿了口桃花酒,示意二娘继续说下去。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前几日皎州那边的阁子,收了个未满头七的厉鬼,那鬼作恶多端不是个安分的主,不仅嗜杀还频频祸及阳间,惹得鬼差纷纷追他索魂,这导致为亡魂引路的差事一度空缺,期间新死的鬼魂无法转生投胎,徒增了不少孽端。

      “那它还在阁子里吗?”我问道。

      “已被赶出了阁,只是先前交手时,有不少弟兄都死在它手下,我想它们需要个说法。不单是这样,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了人鬼两界的秩序,鬼帝想要我们把事情摆平。”

      “鬼帝想要个什么说法?”我揉了揉太阳穴,想到要对付鬼帝这老家伙,心里就是一阵发毛一阵哀怨。

      这一任的鬼帝可不是个小人物,撇去几千年的道行不说,光是他的劣行就足够扬名几辈了。听说他常化作人形,成天在人间转悠,没事就去勾搭个姑娘,或者在别人的家宅上放把火,还一度跑到前朝皇帝的寝宫,把皇帝给迷得七魂六魄尽数颠倒。可谓男女通吃,真乃奇鬼也。

      他在人间玩了好几百年,却没有整出过一桩人命。并在鬼界也算颇有威严,普通的鬼怪都很怕他,我和娘亲算是少数中道行较深的,但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世间敢顶撞他的只有一人,那人与鬼帝有着上千年的瓜葛,历经三百世轮回,却都纠纠结结难舍难分。而我只知道她这一世的名字——女姜。

      思绪早就随着这个名字飘去了好远,耳畔二娘的声音渐渐朦胧,直到二娘在我的耳边打了个响指,我才陡然一惊醒了过来。

      “夭夭,方才我都说了些什么?”

      “唔......好像在讲鬼帝的风流韵事......”没等我支吾说完,二娘就扣指敲了下我的脑袋,我捂着头连忙认错。

      “听清了。鬼帝派人传信,说是此事因我们查办不力而起,所以让我们去皎州走一趟,想办法把那厉鬼带到它面前,它要亲自惩治以儆效尤。”

      我喃喃语道:“真是个烫手的山芋。”

      “别管那么多,我们得尽早出发。皎州离崌山不远,崌山上多有暗通五行道术的人,若是走山道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们还是从皎州城郊走为好。”二娘没理会我的小牢骚,继续说了下去,“由于要经过几座城池,少带些随行人手,也别太声张了。这里二娘会替你照看,你和几个属下速去速回,记着别流连人间太久,人间并不是那么好的地方,远没有鬼界来得纯粹。还有......出门在外,记得要多加小心。”

      二娘又思索了片刻,觉得也就这些叮咛了,便转身出屋,反手将门轻轻掩合。

      与我随行的是几名美貌的少年,负责照看我的饮食起居,按照二娘的话来说,他们的职责就是把我服侍得妥妥帖帖,实际上个个都是督工,整天在我的身边转悠,告诉我不许碰阳人的东西,不许偷吃摊子上的年糕,不许把厩里的马在尾巴上打个结。然而最让人头疼的是,他们每回都说上一大通道理,云云乎之乎者也乎,我听着腻烦,可嘴巴是长在别人身上的,于是我只好乖乖顺从他们的意思。

      然而这种顺从只持续了不久,就被我从打心眼里鄙弃了。起初,我绞尽脑汁想摆脱他们,但都被很快追了上来,后来,我试着带坏他们,比如出入烟花之地,再比如偷窥姑娘洗澡,还从商铺里揽了一卷春宫图让他们仔细品位。见到他们一个个羞红的模样,我便快意至极,将前些日子的不顺心都抛在了脑后。

      “阁主,一定要都看完吗?”一个举着春宫图的少年,腼腆着脸问道。

      “书中自有颜如肉,当然是读得越多越好了。”我打了个哈欠,徐徐说道,“我先进去休息了,你们好好读,读完才能睡。”

      可没过多久,我便发现他们都被我带坏了方向,本来是冲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拉着他们一起干坏事的目的,结果报应到了自己头上。那帮风骚又美貌的少年们,开始在我面前交流起春宫图的内容,而那副春宫图我只让他们看了,自己没去瞅个半眼。

      我让他们站得远些,交流只能窃窃私语。无奈耳力太好,一不留神就听去了只字片语,接着就是脸红扑扑的,一直烧到了耳根,我哭丧着脸一溜烟就跑远了,他们在身后大喊,“腾腾腾”地又给追了上来。

      就这样又打又闹地到了皎州。踏进皎州前,大家还都在悠闲散漫地聊着。可一过城门,众人都立马安静了下来,如临大敌般小心地打量着四周。这时候还不到黄昏,四周却已布上了阴霾。

      我记得娘亲在讲解局势图时,提到过这岠山下的皎州,我所听说的皎州是座繁华之城,街上有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房屋阁舍鳞次栉比。这与我亲眼看见的皎州迥然不同。

      宽敞的街上人烟稀少,偶有两处炊烟升起,在日暮里显得别样孤单。沿街的铺子早早地打了烊,就连看门的黄犬也被牵进屋。

      看来我们来对了地方,那个厉鬼还没有离开皎州。

      “先找处落脚的地方,好好吃上一顿,子时我们再出来。阿杜,你和阮兄弟去查看下附近,其他人随我去客栈,三个时辰后城南太守府前回合。”

      “是!”两道身影从队伍中走出,剩下的人尾随在我身后,朝大街深处不急不缓地走去。

      夜色渐渐转浓,直到最后一缕亮光消失在天际,脚底开始变得轻盈起来。“嗒——”绾发的珠簪从发间滑落,稳稳地落在手心,我将它掷在地上,一脚碾碎了簪上珠玉。束缚戾气的媒介一旦破去,我的身体便开始透明了起来,从脚底徐徐蔓延到头顶,最后与夜色融为一体。

      化回鬼身后,行动变得轻巧起来,几乎是乘风而走,味觉的感官开始退化,但视觉和听觉却敏锐了起来。我瞥了眼城南方向的太守府,只见一团灰黑的云雾笼罩着整个太守府。

      果然不出所料。在我踏进皎州时,就察觉到了城南有些异样,所以派阿杜和阮兄弟前去一探,现下最要紧的不是去抓厉鬼,而是赶在厉鬼出现前和阿杜他们会合。因为尚不知那鬼怪的厉害,就这样把阿杜他们留在危险地,总让我很不放心。

      “阁主小心!”只见一道红光疾驰而来,我侧身向右一偏,红光恰好擦过手背,让人防不胜防。

      好家伙,竟敢偷袭!

      本想停下脚步和它玩上两招,但转念一想,阿杜他们还在太守府。先救人要紧!我催动了厉风,加紧脚步往前赶去,只听见身后传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打斗声,估计他们已经和那道红光交上手了。

      等赶到太守府时,却没看见阿杜和阮兄弟两人。

      “阁主。”由于之前的交手,他们比我晚了一步才到。

      “那道鬼影收拾了吗?”

      “逃走了,没来得及灭杀。”

      “有人受伤吗?”

      “没有。”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识趣地闭上嘴。这时,四周没有了说话声,只听见太守府内传出低低的哭泣,微弱,又无助。那些软弱的人总能博取别人的同情,但对于鬼则不然。

      我移步穿过院墙,走到了堂屋的阶前,只见门扉大敞,阴风贯堂。在登堂入室前,我注意到阶前有着两三滴还未干涸的鲜血,以及飘落在一旁的茸松羽毛。这让我想起一大鬼物——奇鸧。奇鸧又称九头鸟,每逢阴黑天,飞过人舍屋檐,头颈上会滴下血点,鲜血落在哪户人家,哪家便会遭遇血光之灾。

      这仅仅是我的猜想。此刻我已攥起手心,朝台阶上一步步走去,握成拳的掌中蓄起了法力,只待那厉鬼现身,就一掌击向它的眉心。

      一股强大的阴风吹面而来,洞开的府门“咯吱”作响,屋内漆黑一片,比无月的今夜更为骇人。

      在跨过门槛的瞬间,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一掌击向那道模糊的鬼影,却在出掌的那一刻突然发觉不对劲,急忙抢前两步试图收回法力,但招已出手,根本来不及反悔。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掌打在了一个刚死不久的鬼少年身上,那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上还残留着新死不久的血气,而且在我进屋前就已然受了重伤,现在又添了我这一招,恐怕是要魂飞魄散了。

      少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倒在了地上。我急急跑去扶他,好在我之前抢收法术时,减缓了法术的力道。使得他的魂魄还有一丝勾连,并没有完全破碎。

      “阁主,月亮出云了!”屋外的人在大喊,我连拖带抱地把那少年扛出了屋,只见漆黑的夜空中,悬挂着明晃晃的月亮。再回头看了眼太守府,府上的黑气已经不见踪影。

      这让我有些恼,不仅没找到厉鬼,反而误伤了别人。现在我们在皎州弄出了太大动静,厉鬼已经逃出了这里,再想找到它的行踪可谓难上加难。不过再难也得找,不然要被鬼帝找了。

      我懊恼地看向怀里的小灾星,要不是他的出现,或许现在已经在领功回家的路上了。

      “阁主,他是?”

      “拖油瓶。”在我说出这三个字后,就立马惭愧了。

      “对了,阿杜他们人呢?”我突然想起阿杜和阮兄弟,心里隐约有股不详的预感。

      “还没有找到他们......”回话的人神情悲伤,区区几字的话越说越发无力。

      我决定在皎州暂时安顿下来,先把这个倒霉蛋照看好,然后打听阿杜他们的下落,至于厉鬼,它一时半会走不远,等到风声再起,就立即赶往一举擒拿。

      “真的要这么做吗?等到风声传来的时候,已经有许多无辜的性命平白无故地丢掉了。”

      我依旧坚持自己的主意,告诉他们我的打算。

      “阿杜是我们的兄弟,我要找到他。”

      “那名少年是我伤的,我得照顾他。”

      “厉鬼下落不明,盲目去找,不会有结果。”

      于是我们在皎州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看着大街逐渐恢复以往的热闹,心中道不出是喜是忧。那天夜里踩碎的珠簪,已被另支一模一样的簪子取代。每次绾发时,我都在默默祈祷关于厉鬼的消息能晚些传来,也同时在期盼那个少年能够早些醒来。心情与思绪被一桩桩事压得分外沉重,以至于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岠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皎州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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