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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众生弃恶 ...

  •   阴云笼罩着暗青色的天空,几颗残星高高悬挂,地上游走着阴冷的雾气。一辆独行的马车踱着孤影,辗过濛濛天光。

      原本寂静的大街与往常有些不同,尤其在马车临近府邸时,喧哗声绕过车帘传入耳畔。走下马车的那一刻,我被眼前景象怔住了——七皇子府前挤满了百姓,愤怨地指责世玉,不时有目光盯向我,充满了畏惧和厌恶。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场面,即便遇上来朱姻阁闹事的野鬼,也远不及眼前三分热闹。然而世玉比较坦然,似乎在接我回府前就预料到了。他一直默默地站在我身边,不作任何表态,不过多久便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从人群里飞出,有时是鸡蛋,砸在身上破开了壳,蛋清蛋黄流了一身,有时是石子,敲到额角时擦出了些血。我低头去躲那些东西,可还是会被不时砸中。

      人们愤怒地大喊,说要把我逐出洛阳。也有人主张立刻处死我,说是鬼邪之物一概当杀。纷乱越来越大,引得更多百姓驻足。

      这时七皇子府的护卫从府内涌出,拦住了正欲靠近的人群,怒喝着要赶走他们,人们的愤懑却只增不减,推推搡搡挤倒一片。趁此之际,世玉把我推进了府里,我一路狼狈地逃去。

      刚跨入府门就听见尖叫,随即是杯盘破碎的响声。等我循声望去时,那两个惊恐的小婢已经跑远。转眼间,偌大的府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四周静得只能听见墙外的叫喊声,就连风也绕过了这座府院。

      百静中,一道声音响起。

      “师父!师父——”

      我抬头望去,只见曲桥的另一端,远远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猛地朝我怀里一栽,双手绕过腰际紧紧地抱住了我,没有顾理我那身脏污的衣裳。

      “臭王八,怎么可以一声不吭就走了!”百里婴推开了我,满眼哀怨地看着我,突然表情一转焦急地说道,“要是你死了怎么办?我跟着谁混吃混喝啊!”

      眼角突然有些湿润,我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想捏出个笑脸来,于是说道:“别摆着一副哭丧脸嘛!总有办法在洛阳混下去的......”

      “洛阳有什么好!那些人都讨厌你,都不想看到你,我才不要听他们说师父的坏话!”

      “洛阳有世玉,他会帮我们的。”

      百里婴的目光黯淡了下去,怏怏不乐地说道:“人和鬼有着分明的界限,他的命运不需要我们介入,师父对他太好,我不开心!”

      “师父,我们回去好不好?”百里婴开始央求我。

      我犹豫了。

      就在我踌躇满怀拿不定主意时,世玉已经处理完闹事回到府里。

      他对我说:“留下吧。”

      “嗯,那就留下吧。”我说道,抿了抿嘴角,随后牵起一笑。百里婴狠狠掐了我一下手心,转头往屋里奔去。

      那夜,百里婴又来找我,依旧是求我回去的陈词。我执意不肯,他不肯罢休,于是两人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各自回屋。

      想来这是头一回他与我动真格,从前也有小打小闹,但都是欢喜收场,然而这一次他和我心里都结了淤气,恐怕要隔上好多天才能复合。

      这一觉睡的不怎么踏实,清晓时分便被屋外的动静吵醒,起身推门看去,只见府里的数十位下人,拎着包袱站在院子里,里头围着七皇子府的刘大管事。仔细听去,方知那些人打算辞行,于是来找管事讨要薪俸。我粗略点了一下人数,差不多是全府的下人,密密麻麻地站在那里,焦虑又急迫地等待发薪。

      “瞧瞧你们这副模样!七皇子待咱们不薄,结果你们个个以怨报德,良心难道都被狗吃了?罢罢罢,赶紧拿了钱走人吧!”刘大管事一边摇头,一边把一摞钱塞到其中一人手里。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了我,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看了过来。

      “妈呀,鬼啊!”

      “干愣着作甚,还不快点逃!当心被鬼吃了。”

      “快快快,赶紧走了!”

      那些人一窝蜂冲到刘管事面前,疯抢着他手里没分配完的钱,还有的顾不上拿钱就落荒而逃,不过须臾就只剩下空荡荡的府院和叹息不已的刘大管事。

      刘大管事拍了拍衣角的灰尘,朝我睨来一眼叹道:“真是个祸害啊!”说着他移步走开,我扶着半敞的门,有些失神地望着青灰色的天际。

      自那之后,七皇子府一日比一日冷清,起初还有官吏上门规劝,避开有我居住的内府,在外府的会客厅谈事。久而久之,那些人也不来府上了,整座府邸如同荒芜的院落,只有少数几个留下的侍者,寂寥地走在人去楼空的院子里,不闻谈笑声,不见嬉闹影。

      我的一日三餐是被摆在屋外台阶上的,送饭的侍女不敢走近,只好敲一敲门提醒我。

      我整日无所事事地坐在屋里,没有人来找我聊天,没有人陪我打发时间。百里婴一直在和我赌气,阿钟他们在客栈居住,世玉整日在外奔波。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为我的事一直在努力。但他每晚都会来我这里,疲惫地靠在我的肩头睡去,等他睡熟后我再把他挪到榻上,随后靠着墙角小寐一夜,第二日醒来时,他已不在屋内。

      我决定去大街上走走,于是戴上了白色的长纱笠,换上素净的白衣,从后门离开府邸。一路沿街走着,街上贴满了缉拿我的告示,城里从异乡来的道士和术人也多了起来,所有人的脸都是紧绷绷的,如临大敌般提防着四周。

      街上的气氛太过压抑,堵在心口几乎让人窒息,我跨进一旁的酒楼,在二楼挑了并不显眼的一桌坐下。取过桌上的茶壶沏了一杯,无意抬眼向右上方看去,透过白纱的中隙看见世玉和女姜。手顿了一顿,茶水从杯里扑了出来。

      “朝堂里的情况你也清楚,皇上的病情每况愈下,储君之位空悬至今,这几年来其间的明争暗斗不曾停歇,眼看皇帝驾崩之日不断迫近,突然下了口谕让你回到洛阳,叫他们如何不去猜忌你?论根基和兵力,他们远超过你,一旦皇帝的大限已到,他们便会肆无忌惮地扑上来,那时你又该如何自保?所以当务之急是培植你自己的势力,不宜再横生枝节,更何况是宫里最忌讳的鬼神之事?师弟,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自取灭亡?”

      “如果趁父皇还未知晓此事之前,将夭夭逐出洛阳就能免于祸端,或者立马将她斩杀可以功代罪,如此就再无把柄落于他人之手,我还能拖延时间稳固根基,师姐可是想说这些?”

      “你总算明白我的用意了。”

      “所以那夜师姐将她逐出府邸,是有意设下陷阱揭穿她的身份,逼我尽快赶她离开洛阳,生怕她会成为日后更大的祸患,是不是?”

      “没错,但师姐这么做也有自己的私心,她若长时间在你身边,会折损你的阳寿......”

      “我知道师姐是为我好,但是伤害她的事我不会做。”听到此处,我的心“咯噔”了一下,端至唇边的瓷杯里,碧青色的茶水在微微晃荡。

      “我就知道你狠不下心。但这些都是现实,不是你能左右的。就像鬼是永远不能介入人的生命,一旦越过不该越过的界限,就一定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师姐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一切会沾上鲜血的事,师姐都会替你去做,你只需要闭上眼就可以。”

      “师姐行事一向如此,不待我作任何思虑,就斩断了全部后路,就像从前六师兄打伤我的手臂,师姐便废了他一条胳膊,还比如几日前辞行的家仆,师姐怕他们走漏关于我的风声,所以当夜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只听世玉顿了顿说道,“那些我都看见了,师姐。”

      “师弟,别怪师姐。”女姜的声音低落下来。

      “可师姐有没有想过,那些人平白无故的消失,会被认作是夭夭的所作所为,不仅如此,往后只要出了事,所有的罪责都会推给夭夭,因为大家都认为鬼是不祥的,是罪大恶极的。”

      “直到她离开的那一天,所以,她必须走。”

      “师姐!”

      “你不必担心她会不会怨你,她不是一直想要那只厉鬼吗?那就把我的话带给她,厉鬼我已经送去岠山了,她想要的话就去那里拿。对了,我还想起一件事,她那个小徒弟似乎和那个厉鬼有些渊源,是你四师兄传信告诉我的,那东西在岠山一直很不安分,像是在找它先前的宿主,这事你不必告诉她,只需要帮我盯着那个少年有没有奇怪的举动就行。”

      厉鬼?我回想起在皎州初遇百里婴时的情景,那晚我明明可以袭中藏在屋内的厉鬼,却发现那是位新死不久的孱弱少年。明明......百里婴是被那厉鬼杀害的,怎么会说他是厉鬼的宿主呢?扶着杯沿的手指轻轻一颤,茶杯从手心滑落到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这一声把我从思绪中拉回,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妙,因为女姜就在那里!

      在女姜寻向我的那刻,我踩上木栏跃下酒楼,朝府邸一路奔去。我想马上见到百里婴,我想知道女姜的话是不是真的,倘若他真是厉鬼的宿主,那他与厉鬼的存亡就是连为一体,而鬼帝命我带去阴间审判的人,就是百里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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